隨著黎光中的話音落下，現(xiàn)場再次陷入死寂，但這一次的死寂，只持續(xù)了不到三秒。

然后——

“哇——”

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從那個老太太嘴里爆發(fā)出來。

她雙腿一軟，直接跪在地上，雙手捂著臉，哭得渾身發(fā)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祖國……祖國真的來了……真的來了……我……我以為這輩子都見不著了……我以為……”

她身邊幾個老人也跪了下去，有的哭，有的笑，有的嘴里念叨著什么，有的只是不停地磕頭，對著北方的方向，一下，一下，用額頭撞著臟污的地面。

那些年輕的女人，抱著孩子，同樣淚流滿面，她們蹲下身，把孩子的臉貼在自己臉上，一邊哭一邊說：

“聽到了嗎？祖國來人了！咱們可以回家了！可以回家了！”

孩子們不懂什么是“祖國”，但他們懂媽媽的眼淚。

他們也跟著哭，跟著笑，跟著喊，奶聲奶氣的聲音混在大人的哭聲里，在這個骯臟惡臭的角落，在這個從未有過任何希望的夜晚，突然顯得那么響亮，那么……生機(jī)勃勃。

那些男人，那些平時咬著牙、忍著淚、從不敢在人前示弱的男人，此刻也忍不住了。

有人蹲在地上，把頭埋在膝蓋里，肩膀劇烈地抖動。

有人仰起頭，對著漆黑的夜空，大聲地吼，大聲地喊，不知道在喊什么，只是把這兩年憋在心里的所有東西，全都喊出來。

有人抱在一起，用力拍著對方的后背，一邊拍一邊說：

“兄弟！咱們熬出來了！熬出來了！”

那個叫大黃的年輕人，此刻站在人群邊緣，眼淚糊了滿臉。

他攥緊拳頭，渾身發(fā)抖，嘴里反復(fù)念叨著一句話：“祖國沒有忘記我們……祖國沒有忘記我們……”

陳河不知道什么時候跑到哥哥陳山身邊，同樣淚流滿面，同樣渾身發(fā)抖，兄弟倆抱在一起，像兩只在寒風(fēng)中互相取暖的幼獸，哭著，笑著，喊著：

“哥，咱們可以回家了！可以回家了！”

陳山緊緊抱著弟弟，把臉埋在他瘦弱的肩膀上，眼淚止不住地流。

是啊，可以回家了。

那個他們?nèi)账家瓜?、以為再也回不去的家?/p>

那個有著熟悉的鄉(xiāng)音、熟悉的飯菜、熟悉的味道的家。

那個……祖國。

陳祥石站在人群中間，看著這一幕，看著這些哭成一團(tuán)、笑成一團(tuán)的人，看著這些兩年里從不敢大聲說話、從不敢抬頭看人的人，此刻像瘋了一樣宣泄著情緒。

他的眼淚，終于也忍不住了。

但他沒有哭出聲，只是站在那里，任由淚水沖刷著臉上的污垢，一道一道，流進(jìn)嘴里，咸的。

咸的，也是甜的。

“老大！”

一個年輕女人沖到他面前，撲通一聲跪下，抱著他的腿，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老大！謝謝您！謝謝您！要不是您，我們早就死了！早就死透了！”

她身后，更多的人涌過來，有的跪，有的站，有的只是圍在他身邊，用各種各樣的方式，表達(dá)著他們能表達(dá)的感謝。

陳祥石彎下腰，把那個年輕女人扶起來，他的聲音沙啞，同樣激動：

“別謝我?！?/p>

“要謝，謝咱們的國家?！?/p>

“謝咱們的軍隊?！?/p>

“謝那些沒有忘記我們的人?！?/p>

他抬起頭，看向黎光中。

黎光中站在那里，看著這些衣衫襤褸的周邦人抱在一起痛哭，看著他們跪在地上對著北方磕頭，看著他們像瘋了一樣宣泄著積壓兩年的屈辱和絕望。

他的喉嚨有些發(fā)緊，不是感動，是……羨慕，羨慕他們有一個可以哭喊的“祖國”，羨慕他們此刻，真的等來了。

而他呢？

他望向北方，那個方向也有一個龐然大物，但那不是他的祖國，那是他即將效忠的新主人。

他的祖國在南方，在河內(nèi)地下三十米，在那個把他們當(dāng)棄子、連派人核實都不肯的指揮部里。

他的同胞們，此刻還在為權(quán)力斗得死去活來，還在算計著怎么把對方踩下去，還在用“國家大義”當(dāng)幌子，把邊境的部隊當(dāng)炮灰。

想到這些，他收回目光，落在這片骯臟的窩棚區(qū)，落在那群還在哭泣的周邦人身上。

然后，他的目光掃向窩棚區(qū)入口的方向。

那里，手電筒的光還在晃動，幾個士兵站在原地待命。而在他們身后不遠(yuǎn)處，那些越國幸存者的窩棚里，有人探出頭來，正朝這邊張望。

來之前，他對于周邦幸存者在聚集的遭遇已經(jīng)有所了解，他們所遭受的絕大部分苦難，可以說大半都是人為！

是那些此刻還在探頭探腦的越國幸存者們，一點一點，用拳頭、用辱罵、用克扣的口糧，把這群人逼成這副模樣的。

放在之前他自然是沒空管，也不想管，但現(xiàn)在顯然不行了，這些周邦公民又重新?lián)碛辛艘粋€無比強大的靠山！

要知道直到現(xiàn)在，整個2師腦袋上都還頂著400門火炮呢，生死就在對方意念之間！

所以，他今天，必須給那位憑祥前進(jìn)基地的胡指揮一份投名狀——他要為這些周邦的幸存者主持公道！

想到這些，黎光中深吸一口氣，眼神里最后一絲掙扎也消失了。

只剩下一種……冰冷的、近乎殘酷的平靜，他轉(zhuǎn)過身，看向身后那幾個士兵。

那幾個士兵原本正看著那群哭成一團(tuán)的周邦人發(fā)愣，見少?？催^來，立刻站直了身體：“黎參謀？”

黎光中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冷得像冰碴子：

“去，告訴你們連長，把你們?nèi)B都調(diào)過來！”

“把所有住在這片窩棚區(qū)的本國幸存者，全部給我抓過來。”

“一個都不許跑！”

聞言，幾個士兵愣住了。

他們互相看了一眼，臉上全是難以置信的表情。

抓……抓自己人？

“黎參謀，您是說……抓他們？那些……那些本國幸存者？”

“聽不懂我的話嗎？”黎光中的聲音更冷了。

“我說，抓?！?/p>

士兵們不敢再問，立刻領(lǐng)命，轉(zhuǎn)身朝窩棚區(qū)入口跑去。

很快，伴隨著手電筒的光柱開始晃動，整個窩棚區(qū)到處都響起了呵斥聲、腳步聲、以及很快響起的驚恐的叫喊——

“干什么？！你們要干什么？！我們是自己人！”

“憑什么抓我？！我犯了什么法？！”

“長官！長官！我是良民！我什么也沒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