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端菜。”

說完，張至順邁步朝廚房走去，背影筆直，步伐穩(wěn)健，深灰色的毛衣在他身上隨著步伐微微擺動，像一個(gè)不需要任何旗幟也能讓人認(rèn)出來的、移動的標(biāo)志。

張靖宇坐在椅子上，沒有動。

他看著父親的背影消失在廚房門口，聽著廚房里傳來的更加熱鬧的聲音。

碗碟碰撞、鍋鏟翻動、女人們嘰嘰喳喳地問“排骨放哪”“魚呢魚呢”“筷子不夠再去拿幾雙”.....

這些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鍋煮開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熱氣騰騰的，燙嘴，但好喝。

“走啊，愣著干嘛？”

胡志明不知道什么時(shí)候站到了他身邊，一只手插在褲兜里，一只手端著那杯還沒喝完的茶，下巴朝廚房的方向努了努，臉上的笑容大咧咧的，欠揍得很。

“你爸剛才問的那些話，你聽見了吧？”

張靖宇站起來，沒有回答他，邁步朝廚房走去。

“哎，你別走啊，我問你話呢?！焙久鞲谒砗螅曇魤旱土?，但那種賤兮兮的語氣怎么也壓不住：“你耳朵紅什么？暖氣開太大了？”

張靖宇停下腳步，轉(zhuǎn)過身，看著胡志明。

胡志明被他看得往后退了半步，臉上的笑收了幾分，但沒完全收住，嘴角還掛著一絲殘余的、頑強(qiáng)的弧度。

“你再廢話，”張靖宇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一碗沒有漣漪的水：“我就把你說你姐壞話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訴你姐。”

胡志明的臉色變了。

“我說什么了我？我什么都沒說！”

“那是我姐自己說的！不是我說的！而且那是事實(shí)！什么叫壞話！”

張靖宇沒有再接話，轉(zhuǎn)身走了。

胡志明站在原地，端著那杯已經(jīng)涼透了的茶，臉上的表情變幻了好幾種顏色，最后定格在了一種“我好像被人拿捏了但我不確定是怎么被拿捏的”的困惑上。

客廳里，幾個(gè)孩子已經(jīng)搶好了位置，圍著那張拼起來的大桌子坐了一圈，小臉被燈光照得紅撲撲的，眼睛亮晶晶地盯著廚房的方向，像一群等著喂食的小鳥。

那個(gè)穿紅棉襖的小女孩手里還攥著半根麻花，啃得滿嘴碎渣。

但她的眼睛已經(jīng)不看她手里的麻花了，而是盯著廚房的門，等著那扇門再次打開，等著那些香噴噴的、熱騰騰的、只有在夢里才能吃到的好東西，一盤一盤地端出來。

廚房的門又開了，熱氣從門里涌出來，白茫茫的，像冬天的霧，霧里飄著排骨的香、魚的香、米飯的香、還有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只屬于“家”的香。

飯桌擺好了，兩張拼在一起的桌子鋪著格子桌布，盤子挨著盤子，碗靠著碗，擠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

中間是一大盆排骨燉蘿卜，湯濃肉爛，熱氣頂著蔥花往上躥。旁

邊是一條清蒸鯉魚，魚身上劃了幾刀，姜絲蔥段塞在刀口里，蒸魚豉油淋了一圈，魚眼珠鼓鼓的，像在瞪著天花板。

酸菜魚用的是另一條魚，滿滿一海碗，酸菜切得細(xì)，魚片切得薄，湯底金黃，飄著幾粒花椒和干辣椒，香氣霸道得很，一上桌就把其他菜的味道全壓了下去。

還有炒菜、涼菜、花生米、皮蛋豆腐，大大小小十幾個(gè)盤子，把桌布遮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只給每個(gè)人的碗筷留了一小塊地方。

孩子們已經(jīng)坐好了，一個(gè)個(gè)挺著腰板，手放在膝蓋上，眼睛盯著桌上的菜，喉結(jié)一上一下地動。

張靖宇二嬸家的孫女，那個(gè)穿紅棉襖的小女孩，忍不住伸手去夠花生米，被旁邊的媽媽輕輕拍了一下手背，縮回去了，嘴巴癟了癟，沒哭，但眼睛里的委屈能裝一茶碗。

大人們陸續(xù)落座，張至順自然坐在主位，左手邊是胡大寶，右手邊是張至安，張靖宇則是被母親特意安排在了胡婷婷旁邊。

這個(gè)安排做得不動聲色，張靖宇母親端著最后一碗湯從廚房出來的時(shí)候，隨口說了一句“靖宇你坐那兒，那兒有空位”，語氣自然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cuò)。

張靖宇有所察覺，但也硬著頭皮坐下了，胡婷婷在他左邊，隔著一臂的距離。

她頭發(fā)重新扎過了，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扎成低馬尾，幾縷碎發(fā)別在耳后，側(cè)臉在燈光下很柔和，鼻梁的線條從眉心一直延伸到鼻尖，干凈得像用鉛筆一筆畫出來的。

此刻她正在給旁邊的小女孩夾菜，夾了一塊排骨，放在小女孩碗里，低聲說了句：“小心骨頭”

聲音不大，但溫潤得像一塊被手心捂熱的玉。

張靖宇看了她一眼，就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苦的，他也沒嘗出來是什么茶。

“來來來，動筷子動筷子，別等著了?！?/p>

張靖宇的母親終于落了座，解下圍裙搭在椅背上，端起酒杯，環(huán)顧了一圈，臉上的笑容滿得快要溢出來：

“今天高興，兩家人聚得這么齊，不容易。來，先干一個(gè)。”

所有人都端起了杯子，男人的杯子里是白酒，女人的杯子里是紅酒，孩子們的杯子里是果汁或白水。

十幾只杯子舉過頭頂，在空中碰了一下，發(fā)出清脆的、雜亂但悅耳的聲響，像一場即興的打擊樂。

“干杯——”

“干杯干杯——”

“歡迎靖宇和志明回家！”

一口酒下去，氣氛徹底活了。

筷子動起來了，盤子里的菜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減少。

排骨燉得軟爛，筷子一夾就骨肉分離，張靖宇的母親不停地給這個(gè)夾、給那個(gè)夾，自己倒沒怎么吃。

她夾了一塊魚肚子上最好的肉，很自然地放到了胡婷婷碗里。

“婷婷，吃魚。這魚新鮮得很。”

胡婷婷受寵若驚地端起碗接住，連聲道謝：“謝謝阿姨，我自己來就行。”

“自己來什么自己來，你坐著，阿姨給你夾。”張靖宇的母親說著，又夾了一塊排骨放到胡婷婷碗里，排骨在碗里堆著，快冒尖了。

她看了一眼胡婷婷，又看了一眼張靖宇，那一眼里有種東西，像一把無形的尺子，在兩個(gè)人之間量了量距離，量完很滿意，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婷婷，”張至順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聲音不大，但桌上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安靜了幾分：

“我聽說，你帶的班語文成績在年級排第二？”

胡婷婷正低頭啃排骨，聞言抬起頭，嘴角還沾著一點(diǎn)醬汁，她用紙巾擦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張伯伯，是期中考試那一回，偶然考得好，平時(shí)也就是中上?！?/p>

“偶然？”張至順笑了一下，那個(gè)笑容里沒有質(zhì)疑，只有一種“你別謙虛了”的了然：

“我聽你們校長說過，說你帶的班從倒數(shù)第三提到正數(shù)第二，只用了一個(gè)學(xué)期。這叫偶然？”

桌上的人紛紛看向胡婷婷，目光里有驚訝、有佩服、也有那種看別人家孩子時(shí)的羨慕。

胡志明的母親笑得最開心，自己閨女被夸，比夸她自己還高興，嘴都合不攏了。

胡婷婷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朵尖又紅了，低下頭去扒拉碗里的飯，小聲說了句：

“那都是學(xué)生們努力”。聲音輕得像蚊子哼，但所有人都聽見了。

張靖宇的母親抓住了這個(gè)機(jī)會。

“哎，靖宇，”她轉(zhuǎn)過頭看著兒子：“你以前上學(xué)的時(shí)候語文成績怎么樣？”

張靖宇正在夾花生米，筷子停在半空中，愣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母親，又看了一眼胡婷婷，胡婷婷也正好抬起頭，兩個(gè)人的目光在空氣中撞了一下，同時(shí)彈開了。

“還行吧?！彼f。

“還行是多少分？”母親不依不饒。

“一百五的卷子，考一百左右?！?/p>

“一百左右？”母親皺了皺眉，用一種“你怎么這么不爭氣”的語氣說：

“那也不高啊。婷婷是教語文的，你以后得多向人家請教請教?！?/p>

桌上安靜了零點(diǎn)幾秒。

胡志明第一個(gè)反應(yīng)過來，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笑得彎了腰，差點(diǎn)把碗碰翻。

他姐姐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腳，他忍住了，但肩膀還在抖。

張靖宇的臉微微有些發(fā)燙，他知道母親是什么意思，全桌人都知道母親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