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門聲響起的瞬間，客廳顧建國、林淼淼兩人的注意力同時轉(zhuǎn)向門口。

顧建國正在嘬到一半的“?！蓖Ｔ诎肟眨齑竭€噘著，但眼睛已經(jīng)越過懷里的孫子，直直地看向玄關(guān)。

他愣了一秒，然后那個噘著嘴的姿勢變成了笑，皺紋先動了，眼角的魚尾紋往兩邊推，推得整張臉都柔和下來。

“回來了？”顧建國聲音不大，說這三個字的時候，抱著孫子的手下意識地緊了緊，把孩子往懷里攏了攏。

“大哥回來了！”林淼淼雖然反應(yīng)稍慢，但還是本能的站了起來，語氣中滿是對顧承淵的尊敬。

雖然來到顧家已經(jīng)很久了，但面對顧承淵，她還是本能的帶著敬畏，完全沒法把他當作一個純粹的家人看待。

“是的，回來了?！鳖櫝袦Y笑著回應(yīng)。

“春節(jié)忙到今天就沒事了，后面可以好好休息下了?！?/p>

“忙到今天就沒事了？”抱著孩子的父親顧建國面帶揶揄的重復(fù)了一遍，而后笑道：

“可春節(jié)到今天也就結(jié)束了呀，你這孩子忙昏頭了吧？”

？

聞言，顧承淵愣了一下，而后忍不住搖頭苦笑：“看來我是真的忙昏頭了，沒事，一晚上休息也是休息，不用加班，不用想其他的?！?/p>

話音落下，坐在沙發(fā)上抱著孫子的顧建國笑容突然收斂了，眼底閃過一絲心疼，但嘴上卻什么也沒說。

“什么加班？”

就在這時，母親溫婉突然從廚房推門出來，在看到顧承淵的瞬間，眼睛猛的亮了起來，語氣中帶著滿滿的驚喜：

“呀，幺兒回來啦！”

“這么晚才回來，什么加班？今晚你還要加班嗎？這菜都做得差不多了，聽說你今晚回來，特意做了你愛吃的辣子雞呢！”

“加班也吃完飯再加吧？整個春節(jié)你都沒休息過，在家好好吃頓飯。”

聽著母親下意識的絮叨，顧承淵心中一暖，連忙解釋道：“媽，你聽錯了，今晚我不加班，就在家?！?/p>

“哦哦，那就好，那就好，快換鞋洗手，飯馬上好！”說完，母親溫婉有些輕快的關(guān)上了廚房的門。

看著母親有些風(fēng)風(fēng)火火的樣子，顧承淵今晚已經(jīng)是不知道第幾次笑了。

從小母親就是這樣，外柔內(nèi)剛，外人看起來是個溫柔的大美人，在家里面其實就是個鳳辣子，做事、說話、打孩子，從不拖泥帶水...

說要打，絕對不會給顧承淵、顧承運兩兄弟任何反應(yīng)，抓到什么用什么，劈頭蓋臉打得滿地亂爬....

不過自從兩兄弟上初中后母親就不動手打了，上了高中更是連罵都不罵了，以講道理為主，尊重兩兄弟的各種想法，哪怕是弟弟早戀....

腦子里想著這些往日種種，顧承淵把軍靴的鞋帶解開，換上那雙舊棉拖鞋。

鞋底踩在地板上，發(fā)出極輕的沙沙聲。

他走進客廳，暖氣把他整個人包得更緊了，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臉頰上的皮膚正在從冷硬變回柔軟。

此時，父親顧建國懷里的糯米團子忽然不笑了。

一雙烏溜溜的眼睛從爺爺?shù)募绨蛏戏教匠鰜恚惫垂吹囟⒅哌M來的這個穿深綠色衣服的陌生大人，小嘴半張著，表情很認真，像是在調(diào)動全部的認知能力來判斷“這是誰”

顧承淵走過去，彎下腰，讓自己和那個糯米團子平齊。他沒有立刻伸手去抱，而是先歪了一下頭，沖他擠了擠眼睛。

顧啟明沒有笑，他看看爺爺，又看看這個彎腰湊過來的陌生大人，小嘴依然半張著，但眉毛中間擰起了一個極細極小的疙瘩，表情嚴肅得像在審閱一份作戰(zhàn)計劃。

“啟明，”顧建國把孫子從懷里稍微托起來一點，側(cè)過身，讓他的視線正對顧承淵：“這是大伯，是爸爸的哥哥，叫大伯?！?/p>

顧啟明沒有叫，因為還不會說話。

他把視線從顧承淵的深綠色軍裝上慢慢往上移，一點一點地，像在爬樓梯。

先從肩章上的三顆星爬過去，再爬過領(lǐng)口的領(lǐng)花，最后停在那張臉上。

停了兩秒，他把臉猛地轉(zhuǎn)過去，一頭扎進爺爺?shù)膽牙铮颜麖埬樁悸襁M了顧建國的胸口。

“認生?！鳖櫧▏皖^看著懷里那顆圓圓的后腦勺，手掌輕輕拍著他的背：“你這段時間沒回來，他早就不記得你了?！?/p>

顧承淵直起腰，看著那個把臉埋得一絲不茍的后腦勺。

后腦勺上長了一層細細軟軟的胎毛，在落地燈的燈光下泛著淡淡的栗色，頭頂有兩個發(fā)旋，一左一右，對稱得像用圓規(guī)畫的。

“我抱抱?！鳖櫝袦Y滿眼柔和的開口道。

聞言，顧建國把孩子從懷里托出來，兩手叉在他腋下，像遞一件易碎物品一樣小心翼翼地遞過去。

顧啟明在半空中被轉(zhuǎn)移的時候終于把臉從爺爺胸口拔了出來，他扭頭看了一眼正在逼近的深綠色軍裝，嘴巴一癟，兩條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眉毛猛地皺在一起。

“嗚——”

第一聲哭得還不算響，像是在試音。

緊接著第二聲就拔高了，整張小臉皺成一團，眼淚從緊閉的眼縫里擠出來，順著圓滾滾的腮幫子往下淌。

他一邊哭一邊把兩只手朝顧建國的方向拼命伸，五根手指張開又攥緊，攥緊又張開，像在抓一件正在飛速遠離他的東西。

“來大伯這里”此刻顧承淵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怕把什么更細小的東西震碎。

他把顧啟明接過來，笨拙的模仿父親的樣子，一只手托著屁股，一只手扶著后背，讓那顆圓腦袋靠在自己的肩窩上。

深綠色冬常服的肩章就在孩子的臉頰旁邊，冰涼的金屬將星蹭到了他的耳朵。

顧啟明哭得更響了，兩只小腳在顧承淵的胸口亂蹬，棉襪子上的小熊圖案一抖一抖的。

少見有脫離他掌控的東西，顧承淵心底微微有些發(fā)慌，不過還是迅速穩(wěn)定了。

他托著那團又暖又沉的小東西，開始在客廳里慢慢走。

他一邊走一邊微微晃動身體，把嘴唇湊到顧啟明的耳朵邊，壓低聲音，用一種跟平時說話完全不同的音色，發(fā)了一個沒有意義的聲音，只是為了讓那個小小的耳膜能感受到胸腔的震動。

“唔——”

顧啟明的哭聲停了一拍。

不是什么神奇的逗娃技巧起了作用，而是那個聲音對他來說太陌生了。

那不是一個玩具發(fā)出的聲響，不是撥浪鼓的咚咚，也不是電視里卡通人物的配音。

那是一個人胸腔深處發(fā)出來的、低沉的、帶著微微震顫的聲音，像一頭大型動物在安全距離以外發(fā)出的溫和的低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