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p>

阮文山果斷的站起身，把船形帽重新扣回頭上，帽檐壓到眉骨以下，遮住了他大半張臉。

“所有人，武器留在原地。我們現(xiàn)在是棚戶區(qū)里再普通不過的一群窮鬼，身上沒有槍，沒有刀，沒有任何值得檢查的東西?！?/p>

“下去，混進人群里，跟著他們被疏散的人流一起往外走，等外面恢復(fù)正常后，我們再做計較！”

聞言，陳國泰把德式步槍靠在墻根下，站起身，他的喉結(jié)上下滾了一回。

他打了這么多年的仗，從來只有他端著槍把別人追得到處跑，從來沒有被人家嚇得連槍都不敢拿就往外撤。

他把槍放下，但放槍的動作充滿了屈辱和不甘。

阮文山率先走到那扇半人高的木門前，彎腰鉆了出去，其他人緊隨其后。

通道里的稻草在腳下發(fā)出悉悉索索的響聲，漁網(wǎng)上的腥味比來時更重了。

他們從矮墻后面鉆出來的時候，那個女人還蹲在原地，她面前破布上擺著的軍刺和抗生素還在，但她的眼睛已經(jīng)不看他們了。

她正側(cè)著頭，望著巷口方向那片被午后天光照得發(fā)白的棚戶區(qū)出口，臉上依然是那種被絕望積壓太久了之后的麻木。

“外面怎么了？”她問，聲音沙啞。

沒人回答她...

阮文山走在第一個，雙手插在口袋里，肩背佝僂著，步伐不快不慢。

他拐出倉庫區(qū)的第一條窄巷，匯入了一股正在往棚戶區(qū)更深處疏散的人流。

沒有人注意到他們五個人是從什么地方冒出來的，因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主干道上的裝甲車和那些背著槍的士兵吸引住了。

范一走在陳國泰后面，微微佝僂著身子，臉上掛著那種跟外表年紀完全不搭的、見慣了大場面的沉穩(wěn)。

而技術(shù)士官黎光孝則走在最后，負責(zé)觀察后方。

就在他們穿過人流、朝遠離主干道的一條岔巷拐進去的瞬間，一名第76輕型合成旅的上等兵在人群里看到了他們。

“你們！站?。　彼掷锏牟綐尣⑽刺?，但目光死死鎖定走在最前面的阮文山。

“你們五個，一起的？過來接受檢查?！?/p>

阮文山站住了，往旁邊側(cè)了一步，讓身后的巷口磚墻擋住自己半邊身子，右手不動聲色地按在黎光孝的手腕上。

在手指能戳到的地方，他感覺到這個年輕通訊官的脈搏正狂跳不止，但他從喉嚨里擠出的聲音平得像一面被凍住的湖：

“不要亂動，聽他們命令，他們沒有證據(jù)，按照預(yù)案行事。”

他停了一秒，又補了一句，低聲而清晰：“別忘了你是干什么的?！?/p>

這句話像一把刀柄敲中了黎光孝腦后反骨，他雖然是躲在后方搞技術(shù)的，但也同樣是總局二號的正式成員。

想到這個，他的呼吸忽然緩下來半拍。

阮文山松開手，轉(zhuǎn)身朝向那個上等兵，臉上的表情迅速切換成一種溫馴的、帶著幾分傻氣的茫然。

他微微弓著腰，雙手垂在身體兩側(cè)，掌心朝外攤開，做出一個最無害的姿態(tài)，然后用帶著海防本地口音的越語開口道：

“長官，我們是住后面的，聽見喇叭喊，就跟著大家伙一塊撤——”

然而，就在阮文山試圖解釋的檔口，一群人當中看似最血勇的陳國泰卻是第一個繃不住了！

眼看士兵徑直朝這邊走來，這個粗壯如碼頭吊機的男人胸口驟然發(fā)緊，一股腥咸的冷氣從喉嚨直沖腦門，他腦子里只剩下一個念頭：被抓即死！

于是，沒等阮文山開口，他猛地推開旁邊一個駝背老頭，拔腿便朝巷子深處狂奔而去。

？？！

這一跑，像一根燒紅的鐵釬捅進了人群這條蛇的七寸！

被推開的老頭踉蹌兩步撞翻路邊攤架，幾聲驚叫同時從不同方向炸開，就連那名攔路的士兵也怔了半秒。

他萬沒想到這群灰溜溜的難民會有人敢如此放肆！

而就在這半秒之間，阮文山心底那把叫做“本能”的刀已經(jīng)悄然拔出鞘：

他知道，陳國泰這一跑，麻煩大了！

這個彪子養(yǎng)的王八蛋，裝逼的時候厲害，關(guān)鍵時刻竟然是個紙糊的??！

“草！跑！”

說罷，他臉色猛然一凜，一把將身旁還在呆滯的黎光孝拽進岔巷，隨后拉起范一緊隨其后。

面對如此變故，上等兵王永康的右手拇指在陳國泰拔腿的那一瞬間就彈開了快慢機保險。

今時不同往日，他在末世里經(jīng)歷的實戰(zhàn)不知多少場了，打出的子彈更是有幾千上萬發(fā)。

一切早已變成肌肉記憶，從保險到連發(fā)，他只用了不到零點三秒。

槍托抵進肩窩，腮幫子貼上槍托，導(dǎo)軌上的全息瞄準鏡準星直接就套在了狂奔的幾人身上。

他沒有喊“站住”，沒有朝天鳴槍警告，先警告再開槍那是末世前的糟粕！

現(xiàn)在講究的就是先敵出手，管你嘰里呱啦，直接扣死扳機就完了！

這還是當初全軍實戰(zhàn)經(jīng)驗視頻連線分享會上，陸總指揮親口說的！

陸總司令當時的原話是：“去他娘了個逼，敢動就干死他，時間就是生命，扳機這逼玩意兒，你不扣，他就要扣！”

砰砰砰——

伴隨著急促的點射聲響起（顧及人群，沒有掃射），彈殼從拋殼窗里彈出來，叮叮當當砸在水泥地上。

阮文山在人群里狂奔，下一秒就感覺到子彈從身后追了上來！

他先感覺到的是自己衣擺上那一截被子彈擦過后留下的焦糊味，然后是噗噗噗三聲，子彈扎進他左側(cè)不到半米的一面紅磚墻里，磚屑和水泥灰像一團灰色的霧在他肩膀上炸開。

他本能地偏了一下頭，磚屑扎進他左邊顴骨的皮膚里。

他不敢停，甚至連回頭都不敢，此刻腦子里有一個聲音在數(shù)數(shù)，是他在總局教官的聲音，冷靜得像一臺機器。

第一組點射，校準彈道，第二組點射會在一點五秒后抵達。

想到這些，他猛地往右閃了一下，把左邊一個抱著頭蹲下來的女人讓到了自己身后。

女人的身形在他肩后一閃而過，王永康的準星不得不往上抬了半寸。

砰砰砰——

聽到槍聲響起的時候，黎光孝感到后背被人猛推一掌，力道之重讓他整個人往前撲了一下，他甚至下意識想回頭看看誰在推他。

他不痛，只是被震了一下，像是脊柱上被誰揍了一拳，撞得他跌跌撞撞往前多跑了兩步。

回頭一看，總局二號駐海防負責(zé)人范一不知何時倒在地上，臉朝下，兩只手還保持著往前伸的姿勢，一腿蜷著，一腿蹬直，姿勢怪異而僵硬。

后背上三個彈孔排成一條斜線，黑紅色的血從彈孔周圍的布料褶皺里往外洇，在舊短袖衫上慢慢鋪開，像一朵正在張開花瓣的深色牡丹。

然而，黎光孝來不及多想，就感覺肋骨底下突然傳來一陣劇烈抽搐，方才被擊中的脊柱開始劇痛，眼前黑一陣白一陣，兩只腳還在往前邁，但每一步都不聽自己使喚。

血沿著股溝腿根往下淌滲進松垮的褲管里，形成一道道枝狀的血痕。

他拼命往人堆里扎，想找掩體，想找轉(zhuǎn)角，想找任何能把自己藏起來不被背后槍口瞄準的東西。

他往右前方的巷口拐，那是他能看見的最近的轉(zhuǎn)角。

巷口離他還有十幾米。

他的步子開始打飄，左腿膝蓋忽然彎了一下，整個人往左塌了半步，又被殘余的慣性硬生生拽回來。

屁股上的血已經(jīng)順著大腿淌到了膝蓋窩，他甚至能感覺到血在膝蓋窩的皮膚褶皺里聚成一小灘溫?zé)岬囊后w，然后被下一步邁出去的動作甩開，濺在小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