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方澤無法看到自己。

他試著“伸出手”，卻一無所獲。眼前空空如也，他并不能看到自己身體的任何部分。就好像自己化為透明的幽靈。他也無法“感受”到自己了。呼吸的起伏，衣料的摩擦，全都消失不見。

他仿佛成了一個“不存在之人”。

但是，他很快看到葉月君的身影。她就在自己旁邊，穿著入夢前那身翠色的旗袍，插著墜了純金桂花穗的簪子。

“葉月君？”

他聽不到自己的聲音。焦慮的情緒翻涌上來。葉月君卻看向他。

“看來我們睡得很沉。很順利，我們到達了比以往更加深入的夢的世界。在這里，信息不再靠聲音傳遞，而是思想本身會發(fā)生逸散。您現(xiàn)在大概很困惑?！?/p>

當然困惑。不論誰在這種情況下都會失控。沒有直接崩潰，九方澤都不知道該說自己是堅強還是遲鈍。

“在我們彼此眼里，對方的形象還能鮮活地呈現(xiàn)在眼前。這是因為，在此處意識會被直接投射出來。你眼中我的模樣，便是你所認識的我的模樣。您是正直的人。我想，興許與我自己照鏡子的感受得差不多的?！?/p>

“我看到您在說話，也能聽到您的聲音?！?/p>

“這只是一種錯覺。聲音從口中溢出，符合您的常識。而這些信息以有規(guī)律的文字，觸碰您的聽覺，也是因為這才是您認知中信息交流的樣子。同樣，您也覺得只有通過聲帶才能說話，傳達消息?！?/p>

九方澤一開始沒聽明白。但葉月君這樣說后，她的嘴唇不再開合，卻仍有聲音傳來。他大概明白這是什么意思了。

另外，他還產(chǎn)生了一種設(shè)想。

“你的想法是對的?！彼f，“但我勸您不要過早思考這種可能。越早意識到這一點，‘形變’發(fā)生得越快。”

他正是這樣想的：若時間太長，他記不得對方的模樣，或是不知不覺間對方的形象被自己簡化……那他眼中的葉月君，豈不是會逐漸失去人類的特征？

九方澤真不知道該不該看她。但不論他看向哪兒，葉月君都出現(xiàn)在他的視野內(nèi)。他開始明白了——在這里，一切形象和事件，都只是一種認知的投射。他知道葉月君在自己附近，卻不知具體是左是右，是近是遠。但她一直就在這里，不離開他的感知范圍。也可能在這夢的深處，并不存在什么方向的概念。

他這才意識到，四周都是沒有色彩的。不是黑，不是白。非要說，像是透明之色層層堆疊。他以前從未見過這種“顏色”。

“我會開始吟唱。但在這里，應該會成為一種意識的抒發(fā)。具體形式是何，對你我而言仍是未知。確切地說……是一種‘呼喚’?！?/p>

“呼喚？”

“是的。我將情感和愿景注入歌聲，就像在現(xiàn)世那樣。任何有感染力的歌聲和音樂都是如此。在這里，形式可能有所變化。但不論如何，應當都能吸引虞小姐的意識。何況……你在這里?！?/p>

九方澤既然已經(jīng)決定信任這些六道無常，就不再做過多無用的思考。

葉月君開始了她的“吟唱”，或者說，呼喚。

并不是設(shè)想中輕盈而空靈的聲音——有，但轉(zhuǎn)瞬即逝。只是一開始的腔調(diào)，暫且符合他的猜想，可那之后的事便完全不同了。

他感到一天旋地轉(zhuǎn)。

在這處夢境，沒有天，也沒有地，他還是有種強烈的生理上的震撼。并非令人十分不適的感受，但也舒服不到哪兒去。他只覺得一切都很奇怪，自己分不清方向，也弄不清色彩。過了好一陣，他才想到一種可能。

也許不是自己的認知發(fā)生了變化，而是當下的環(huán)境切實在改變。

葉月君的“歌聲”有種強大的力量。它仿佛扭曲了空間——物理上的。雖然周遭沒有任何事物，可是他能感到一種古怪的吸引力，讓一切向著他們傾斜。即使九方澤處于這“風暴”的暴風眼中，他仍能感到那陣強烈的動蕩。

在這幾乎要將夢境溶解的力量中，九方澤忽然看到了一個影子。

遙遠的、幼小的影子。分明還離得很遠，但當他注意到的瞬間，那影子突然近了。沒有任何動作，它只是伴隨著眨眼在一段距離后閃現(xiàn)。不過九方澤很快意識到，在這里，自己并不需要眨眼。

但那東西還在靠近。它像是一條巨大的魚……但僅有輪廓相似。些許輕微的藍色，繚繞在這團力量的四周，如生物的神經(jīng)覆蓋在上面。但也可能是血管，或者干脆就是血。因為這點顏色是流動的。它們整體編制成形似魚的輪廓。但很顯然，這并不是魚。世上沒有任何魚符合它的形象。

那些光線相互交錯、纏繞，遷移到九方澤的身邊。它似乎對兩人很感興趣，動作充滿了試探。

不知道為什么，九方澤有一種感覺——這就是屬于虞穎的那一縷魂魄。他先前從未見過，不知它具象的表達。但當它出現(xiàn)在自己面前，他便能堅定地指認。

葉月君停止了她的“呼喚”。

“這就是她么？竟然是這么輕易的事……”

“我想……是的。一定是了?！?/p>

九方澤試著伸出手——當然沒有做到。他忘了。但他覺得，自己的身軀顫抖不已。他快要流出淚了。即使在這樣的夢境中，這也是不可能的事。

“她為什么是這個樣子？我以為，至少是阿穎的輪廓……”

“因為正如你之前想到的——她忘記了自己原本的形狀。這種影響太過強烈，甚至能改變他人眼中的認知。因為，她幾乎要成為幻想的一部分了……實在是太久，她受了很多苦。從她的世界來看，眼前的我們，興許也不是她過去認識的我們。事不宜遲……”

葉月君的話戛然而止。九方澤意識到，她的意識“一片空白”。

手中的“魚”的魂魄游向了另一端。

到達另一個“九方澤”的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