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島的新房子里，李雅的母親天不亮就起來了。

在廚房里忙活，煎魚，煮粥，蒸糕，一雙手沒停過。

李婭的母親也來了，兩個親家母擠在一間小廚房里，鍋碗瓢盆碰得叮當響，嘴上也不閑著。

“你說是男孩還是女孩？”李雅的母親往灶膛里添了根柴。

李婭的母親把蒸糕從籠里取出來，碼在盤子里?！澳泻⑴⒍己谩Ｌ仆醯暮⒆?，能差？”

“男孩好。男孩穩(wěn)當，能管事。”

“女孩也好。你看清晨那丫頭，多能耐?！?/p>

兩個母親對視一眼，都笑了。

樓上，李雅和李婭面對面坐在床沿上，中間隔著一張小幾。

幾上擺著兩碗黑乎乎的藥汁，是母親們天不亮就開始熬的。

李雅端起碗，皺皺眉頭，一口氣灌下去。

藥汁苦得她齜牙咧嘴，連忙往嘴里塞了塊蜜餞。

李婭端著碗，一口一口慢慢喝，眉頭都沒皺一下。

“卡利婭，你說這藥管用嗎？”

李婭放下碗，用帕子擦擦嘴角?！澳镎f管用，就管用?！?/p>

李雅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又看了看李婭的肚子。“咱們什么時候才能知道？”

“快了。再等幾天?！?/p>

樓下傳來腳步聲，李晨推門進來，看見兩人面前的藥碗，笑了。“又喝藥？”

李雅連忙把蜜餞藏到身后?！安皇撬?。是湯。娘熬的湯?！?/p>

李晨也不戳穿，在椅子上坐下?！敖裉煳业萌ッ髦閸u，跟趙石頭把最后的事交代完。明天一早的船，去泉州?！?/p>

“明天就走？”

李“該安排的都安排了，再拖下去，潛龍那邊要催了?！?/p>

李雅低下頭，沒說話。

李婭在旁邊，輕輕握了握她的手。

傍晚，李雅和李婭站在新房子門口，看著李晨的背影消失在山坡下。

“卡利婭，我那個……這個月沒來?！?/p>

“我也是?！?/p>

兩個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驚喜，也看到了慌張。

李雅轉身就往屋里跑。“娘！娘！”

李雅的母親正在廚房里洗碗，被女兒拽出來，嘴里還念叨著?！笆裁词?？火燒眉毛了？”

李雅拉著她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澳?，我這個月沒來?！?/p>

母親的手抖了一下，眼睛亮了?！罢娴模俊?/p>

李雅點點頭。

母親又把手放在李婭肚子上，李婭也點點頭。

母親尖叫一聲，把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然后拉著兩人就往樓上跑?！翱?，躺下。別亂動。我去找唐王！”

李晨正在明珠島的碼頭上跟趙石頭說話，看見李雅的母親氣喘吁吁跑過來，以為出了什么事。“怎么了？”

母親拉著他的手，笑得合不攏嘴?！坝辛耍∮辛?！兩個都有了！”

李晨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好。好?！?/p>

轉身對趙石頭說?！斑@邊的事，就交給你了。有事發(fā)電報?！?/p>

“殿下放心。臣一定看好。”

李晨快步往回走。

母親跟在后面，一路小跑，嘴里還在念叨?！拔揖驼f嘛，那藥管用。才喝了幾天就有了。這孩子，來得正是時候?！?/p>

新房子樓上的臥室里，李雅和李婭并排躺在床上，蓋著同一條被子。

兩人都睜著眼睛，望著頭頂的房梁。

李晨推門進來，在床邊坐下，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案杏X怎么樣？”

“沒感覺。就是有點餓?！?/p>

“我也是?！?/p>

“那讓娘給你們做點吃的?！?/p>

“夫君，你明天還走嗎？”

“走。船都準備好了?！?/p>

“等我回來。很快?！?/p>

“夫君放心。我們會照顧好自己的?！?/p>

樓下傳來李雅母親的喊聲?！帮埡昧耍《枷聛沓?！今天加菜！”

“娘，我想吃魚?！?/p>

母親在樓下聽見了，聲音又高了八度。“魚？有！剛撈上來的！你等著，娘給你燉！”

清晨島的碼頭，天還沒亮就熱鬧起來。

潛龍一號已經停在那里，水手們正在做最后的檢查。

趙石頭站在跳板旁邊，跟杰克說著什么。

李清晨抱著她的檀木盒子，站在碼頭上，旁邊是那個黑人女孩星晨。

兩個小姑娘手拉著手，都不說話。

星晨先開口。“你還會回來嗎？”

“會。這是爹爹的島，也是我的島。我會回來的?！?/p>

“那我等你?！?/p>

李清晨從盒子里拿出那顆粉色的珍珠，放在星晨手心里?！斑@個送給你。是我在南洋采的，最好看的一顆。”

星晨捧著那顆珍珠，翻來覆去地看。“真好看。”

“你幫我保管著。等我回來，還給我?！?/p>

星晨點點頭，小心地把珍珠貼在胸口。

李清晨又說?！斑@里是你的島。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沒人趕你走?！?/p>

“我知道。你爹爹說過的?！?/p>

李清晨笑了，拉著她的手往船上跑?！皝恚?guī)闵先タ纯?。你還沒看過爹爹的大船呢?！?/p>

“姨娘，你看！”李清晨拉著星晨跑上船，指著遠處的海。“那是清晨島！我的島！”

沈明珠笑了?！翱匆娏?。你的島?！?/p>

李清晨又指著另一邊的明珠島?！澳鞘敲髦橐棠锏膷u。爹爹送給姨娘的?！?/p>

沈明珠點點頭?！笆恰Ｄ愕偷??！?/p>

“姨娘，你高興嗎？”

“高興。也不高興?！?/p>

“為什么？”

“高興，是因為這兒真好。不高興，是因為想家了。”

“想誰？”

沈明珠說：“想海生。想你那些弟弟妹妹。想齊家院那棵老榕樹?！?/p>

“那咱們快點回去。清晨也想他們了?！?/p>

李晨從跳板上走過來，站在沈明珠身邊?！岸及才藕昧?？”

沈明珠點點頭。“泉州那邊，沈老爺子派人來接。到了泉州，我換船回潛龍。你帶著清晨去倭國?！?/p>

“辛苦你了?！?/p>

“不辛苦。海生那孩子，快一年沒見了。不知道還認不認得我。”

“認得。他娘，怎么會不認得。”

沈明珠沒說話，只是望著遠處那片海。

太陽升起來了，金色的陽光灑在海面上，碎成千萬片金鱗。

碼頭上站滿了人。

趙石頭和杰克站在最前面，旁邊是李雅的母親和李婭的母親。

后面是阿諾德和那幾個呂宋頭人，再后面是從各地來的移民。

有呂宋的，有泉州的，有大炎的，有西洋的，還有那幾個非洲來的黑人。

他們站在碼頭上，望著那艘即將起航的大船，有人揮手，有人喊話，有人只是靜靜地站著。

李雅和李婭站在最前面，肚子還看不出什么，可兩個人的手都放在小腹上，像是在護著什么。

李晨走過去，在她們面前站定?！昂煤灭B(yǎng)著。有事發(fā)電報?！?/p>

“夫君，你什么時候回來？”

“辦完事就回來?！?/p>

“那我們在島上等你?！?/p>

李晨點點頭，轉身往船上走。

李清晨跟在后面，走了幾步，又跑回來，抱了抱星晨。“等我回來。”

星晨說：“我等你?！?/p>

李清晨又跑回去，拉著爹爹的手，上了船。

跳板撤了，鐵錨起了，潛龍一號緩緩駛出港灣。

碼頭上的人還在揮手，那些身影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終于變成了一條線。

李清晨站在船尾，望著那條線，忽然哭了。

沈明珠摟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背。

“別哭。還會回來的。”

李清晨抹抹眼淚?！扒宄繘]哭。清晨是高興。星晨有了清晨的珍珠，就不會忘了清晨?！?/p>

“不會忘的。你也不會忘了她?！?/p>

李清晨點點頭，望著那片越來越遠的海。

海面上波光粼粼，那座島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終于消失在天邊。

李清晨不知道，很多年以后，這個收了她珍珠的女孩，會成為非洲大地上的女王，這是后話了。

潛龍一號往北走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清晨，遠遠望見了泉州的輪廓。

碼頭上停著幾艘大船，桅桿如林，帆布在晨光中泛著白色。

沈萬三站在碼頭上，身后跟著幾個掌柜。

船靠了岸，沈明珠下了船，在父親面前站定。

“爹?！?/p>

沈萬三看著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笆萘??！?/p>

“沒瘦。是結實了?！?/p>

沈萬三點點頭，又看看李晨?！暗钕?，船準備好了。補給都裝好了，隨時可以走。”

“辛苦老爺子了?！?/p>

沈萬三擺擺手。“不辛苦。應該的。”

他看著女兒，想說什么，又咽回去了。

沈明珠知道父親的心思?！暗蚁然貪擙?。海生一個人，我不放心?！?/p>

“去吧。家里的事，不用操心。”

沈明珠點點頭，轉身看著李晨?！暗钕拢羾沁?，辦完事早點回來。”

“好。辦完就回來?！?/p>

沈明珠上了馬車，車簾放下。

馬車緩緩啟動，往北邊去了。

李清晨站在碼頭上，望著那輛馬車消失在街角，說?！暗?，明珠姨娘想海生了?！?/p>

“是。想得厲害?！?/p>

“那咱們快點去倭國，辦完事就回去?！?/p>

“好?？禳c去，快點回?！?/p>

碼頭上，潛龍一號的煙囪開始冒煙。

水手們來回奔走，做著最后的準備。

李清晨抱著她的檀木盒子，站在船頭，望著北邊。

那邊有潛龍，有齊家院，有那棵老榕樹，有那些她想了快一年的人。

她摸摸盒子，里面沒有珍珠了，那顆珍珠給了星晨。

盒子空空的，可她的心里滿滿的。

船駛出港灣，往東邊去了。

泉州越來越遠，潛龍還在更北的地方，倭國在東邊的海上。

李清晨望著那片茫茫的海，“爹爹，千鶴姨娘的孩子，叫什么名字？”

“島津家的孩子，姓島津。名字得她父親取?！?/p>

“那我們的孩子，姓李?！?/p>

“對。姓李?！?/p>

“那李雅姨娘和李婭姨娘的孩子，也姓李?！?/p>

“也姓李?！?/p>

“那清晨就有好多弟弟妹妹了。”

“是。好多?！?/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