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經(jīng)深了，千鶴的屋子里還亮著燈。

阿玉站在門口，低著頭，等著千鶴發(fā)話。

千鶴靠在軟榻上，肚子頂?shù)酶吒叩模址旁诙亲由?，一下一下地摸著?/p>

“你叫阿玉？”千鶴問。

阿玉點點頭?！笆恰！?/p>

千鶴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阿玉換了一身千鶴的舊衣裳，淡青色的，襯得她皮膚更白了。

頭發(fā)也重新梳過，不再是湯殿那種高高的發(fā)髻，只是簡單挽著，垂在肩上。

臉上沒蒙紗，露出一張清秀的臉，眉眼淡淡的，算不上多好看，可耐看，看久了，覺得舒服。

“多大了？”千鶴又問。

“十九。”

千鶴點點頭?！氨任倚?。你的事，夫君跟我說了。湯殿那種地方，待了三年，不容易?！?/p>

阿玉低下頭，沒說話。

“從今天起，你就跟著我。等孩子生了，幫我?guī)Ш⒆樱院蠛⒆哟罅?，你想留就留，想走就走?！?/p>

阿玉跪下，磕了個頭?！胺蛉耍⒂裨敢饬粝??！?/p>

千鶴擺擺手?！皠e跪了。以后別跪了。”

阿玉站起來，站在一旁，低著頭。

千鶴看著她，笑了?！澳闩挛?？”

阿玉連忙搖頭。“不怕。夫人是好人?！?/p>

千“你怎么知道我是好人？”

阿玉想了想?！暗钕率呛萌?。殿下的夫人，也是好人。”

千鶴笑得更厲害了?！澳愕箷f話?！?/p>

她笑了一會兒，正色道。“今晚，你去陪夫君?！?/p>

“夫人？”

“夫君在這兒待不了多久了。他走了，什么時候回來，誰也不知道。他在的時候，我想讓他舒舒服服的。你學(xué)過伺候人的本事，比我強。你去，他高興，我也高興?！?/p>

阿玉的臉微微紅了。“夫人，我……”

“怎么？不愿意？”

阿玉搖頭。“不是不愿意。是……殿下他，會要我嗎？”

“你怕他不肯要你？”

“夫君那個人，看著冷，其實心軟。你好好伺候他，他不會虧待你。”

“還有，那種事，你也別怕。該做什么，做什么。你學(xué)過，比我懂?！?/p>

阿玉的臉更紅了?！胺蛉?，我……”

“害羞什么？咱們女人，不就這么回事嗎？伺候好了，男人惦記你。惦記你，就惦記這兒。惦記這兒，島津家就穩(wěn)了。”

阿玉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李晨的屋子里，燈還亮著。

他靠在窗前，望著外面的月色。門輕輕開了，阿玉端著一壺茶走進來，跪在桌邊，給他倒了一杯。

“殿下，請用茶?！?/p>

李晨接過來，喝了一口?！扒Q讓你來的？”

“是。夫人說，讓我來伺候殿下?！?/p>

“你知道怎么伺候嗎？”

“知道。湯殿學(xué)過?！?/p>

“那你來吧?！?/p>

阿玉跪在他面前，幫他脫了鞋，又幫他脫了衣裳。

動作很輕，很慢，像是怕驚動什么。

李晨躺在床上，她跪在旁邊，手輕輕按在他肩上。

那雙手，軟得像是沒有骨頭，一下一下，慢慢地，輕輕地，像是在彈一首曲子。

“阿玉，你這些本事，學(xué)了多久？”

“三年。”

“三年，就學(xué)這些？”

“還有別的。彈琴，下棋，插花，茶道。什么都學(xué)一點?！?/p>

“學(xué)這么多，有什么用？”

阿玉的手停了一下?！坝杏谩？腿讼矚g什么，就陪什么?！?/p>

“你不喜歡，也得陪？”

阿玉低下頭?！皽畹囊?guī)矩?？腿耸侵魅?，我們不是人?！?/p>

“那你喜歡什么？”

阿玉愣住了。“我？”

“對。你喜歡什么？”

阿玉想了很久?！拔蚁矚g看花。春天的櫻花，秋天的紅葉?？蓽罾餂]有花。只有假山，只有池子，只有那些客人?！?/p>

李晨沒說話，只是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在發(fā)抖。

“阿玉，以后你想看花，就跟千鶴說。讓她帶你去看?！?/p>

阿玉的眼淚流下來。“殿下，我……”

“別哭。以后別哭了?！?/p>

阿玉點點頭，抹了抹眼淚。

她的手又開始動了，一下一下，慢慢地，輕輕地。

李晨閉上眼睛。

那雙手，真的很軟。

軟得像是沒有骨頭。

可那雙手，也真的冷。

冷得像是冬天的水。

李晨忽然覺得，這雙手，不該只用來伺候人。

這雙手，應(yīng)該去摘花，去采茶，去牽孩子的手。去做那些她自己喜歡的事。

完事之后，阿玉跪在旁邊，給他蓋好被子。

李晨靠在枕上，看著屋頂。“阿玉，你剛才說，湯殿那種地方，一天一千兩銀子。為什么那么貴？”

阿玉想了想。“因為貴的不只是服務(wù)。是規(guī)矩?！?/p>

“什么規(guī)矩？”

“湯殿的女技師，只服務(wù)一個客人。服務(wù)了一個，就不能再服務(wù)第二個。所以客人去了，可以花點錢養(yǎng)著那個人在那兒，也可以買回家里來。大部分客人都會買回家里來。”

“那要是沒人買呢？”

“沒人買的，就留在湯殿。年紀(jì)大了，就去做雜活。洗衣服，打掃院子，做飯。做到做不動為止?！?/p>

“那你們是怎么進湯殿的？”

“有的是家里窮，賣進來的。有的是被人拐來的。有的是犯了事，被官府判進來的。什么樣的都有。”

“你呢？你是哪種？”

“我是被賣進來的。那年鬧饑荒，家里沒吃的。父親把我賣了，換了三袋米?！?/p>

“你恨他嗎？”

阿玉搖搖頭。“不恨。他不賣我，弟弟就餓死了。他賣了，弟弟活下來了。值了?！?/p>

“阿玉，你想過以后嗎？”

“以前沒想過。現(xiàn)在想了?！?/p>

“想什么？”

“想留在島津家。幫夫人帶孩子。等孩子大了，去看花。春天的櫻花，秋天的紅葉?！?/p>

“好。以后帶你去看。”

阿玉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又流下來了。

第二天一早，千鶴就起來了。

她挺著大肚子，慢慢走到李晨的屋子門口，輕輕敲了敲?！胺蚓?，起了嗎？”

門開了，阿玉站在門口，低著頭?！胺蛉?，殿下出去了。說去山上看看塔。”

千鶴往屋里看了一眼。

被子疊得整整齊齊，窗戶開著，山風(fēng)灌進來，帶著淡淡的硫磺味。

她看著阿玉，阿玉低著頭，臉紅紅的。

“昨晚，伺候得好嗎？”千鶴問。

阿玉點點頭。“殿下……殿下很好?！?/p>

千鶴笑了?！八?dāng)然好。他是我夫君。”

她轉(zhuǎn)身往回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鞍⒂?，以后你就住我隔壁。孩子生了，你幫我?guī)??！?/p>

阿玉跪下，想磕頭，想起千鶴說過的話，又站起來。“夫人，阿玉一定好好帶。”

千鶴點點頭，慢慢走了。

阿玉站在門口，望著她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地方，真好。

沒有湯殿的假山，沒有湯殿的池子，沒有那些讓人害怕的客人。

只有海，只有山，只有那座在陽光下閃閃發(fā)光的塔。

還有那個不讓她跪、不讓她哭的人。

傍晚，李晨從山上回來。

阿玉在廊下等他，手里端著一杯茶。“殿下，請用茶?！?/p>

李晨接過來，喝了一口。“阿玉，你知道千鶴山為什么叫千鶴山嗎？”

“知道。是以夫人的名字命名的?！?/p>

李晨點點頭。“以后，你也給自己取個名字。不叫阿玉了。叫個自己喜歡的?！?/p>

“我……我可以嗎？”

“可以。你是自由人了?！?/p>

阿玉的眼淚又流下來。

她站在廊下，望著遠處那座山。

山上有座塔，塔在夕陽下閃著光。

那是千鶴塔。千鶴塔下，有千鶴山。千鶴山下，有島津家。

島津家，以后的日子，會好起來的。

不只是島津家。還有她。她也可以有以后，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日子，自己想看的櫻花和紅葉。

她擦擦眼淚，輕聲說?！暗钕拢蚁虢袡??！?/p>

“櫻？櫻花？”

阿玉點點頭?！皺鸦ê每础ｉ_了又落，落了又開。年年都有。我也想這樣。年年都有好日子。”

李晨笑了?！昂?。以后你就叫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