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友宗麟從島津本城出來的時候,天已經(jīng)黑了。
他騎在馬上,身后跟著兩個隨從,三個人三匹馬,沿著山路慢慢往回走。
月亮從云層后面探出頭來,把山道照得明晃晃的。
大友宗麟走得很慢,像是在想心事,又像是在享受這難得的清閑。
隨從不敢催,跟在后面,連大氣都不敢出。
走了好一會兒,大友宗麟忽然勒住馬,仰頭望著天上的月亮。
隨從連忙也勒住馬,等著他發(fā)話。
可他沒有發(fā)話,只是望著月亮,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那笑意很淡,淡得像月光,可隨從跟在身邊這么多年,知道家主這是真高興了。
“回去告訴夫人,”大友宗麟開口,聲音里帶著一種少見的輕快,“千代的事,成了。”
隨從應了一聲,打馬先走。
大友宗麟一個人騎著馬,慢悠悠地往山下走。
月光灑在山道上,把路照得清清楚楚。
他想起年輕時候的事。
那時候他剛當上家主,大友家還不像現(xiàn)在這樣,要什么沒什么。
他跟島津家爭地盤,跟秋月家搶水源,跟龍造寺家比誰家的刀快。
打來打去,打了幾十年,什么也沒撈著,倒是把家底打空了。
后來唐王來了。
帶著大船,帶著火炮,帶著那些他聽都沒聽過的東西。
他以為唐王是來搶地盤的,帶著人去打,被打得落花流水。
那幾炮,炸碎了他幾十年攢下的那點家當,也炸醒了他。
他明白了一件事——這世道,變了。
不是靠刀快就能活的日子了。
靠什么?靠腦子,靠銀子,靠跟對了人。
唐王就是那個人。
島津家跟了唐王,有了銀子,有了礦,有了塔,連腰桿都硬了。
大友家要是再跟他作對,只有死路一條。
可要是跟了他呢?大友宗麟想到這里,又笑了。
跟了他,把女兒送過去,以后就是一家人。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唐王吃肉,大友家喝湯。湯喝夠了,就有力氣干活。
活干好了,就有肉吃。這不比打打殺殺強?
他夾了夾馬腹,馬兒加快了腳步。
月光下,山道盡頭隱隱約約能看見本城的輪廓。
他想起千代小時候的樣子,扎著兩個小揪揪,在院子里跑來跑去,追蝴蝶,捉蜻蜓,笑得像一朵花。
那時候他就想,這孩子,以后要嫁個好人家。
現(xiàn)在,好人家有了。那個男人,是大炎的藩王,有船,有炮,有那些別人想都想不到的東西。
跟著他,千代不會吃虧。大友家也不會吃虧。
大友宗麟回到本城的時候,千代的屋里還亮著燈。
他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輕輕敲了敲門。
“千代,是我。”
屋里沉默了一會兒,門開了。
千代站在門口,穿著一身淡色的寢衣,頭發(fā)散著,臉上沒什么表情。
她側(cè)身讓父親進去,自己又坐回窗邊,望著窗外的月亮。
大友宗麟在她旁邊坐下,沉默了一會兒。
“唐王答應了?!?/p>
千代沒說話,還是望著月亮。
大友宗麟又說:“他說,按規(guī)矩來?!?/p>
千代轉(zhuǎn)過頭,看著父親。
那目光里沒有喜,沒有悲,只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一潭很深的水,表面平靜,底下不知道藏著什么。
“父親,我不想當貨物?!?/p>
大友宗麟愣住了。“什么?”
“你們把我送來送去,像送一箱銀子,一匹布,一把刀。問過我愿意嗎?”
大友宗麟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千代又說:“我知道,我是大友家的女兒。大友家的女兒,就該為大友家做事??晌蚁胱约哼x。選我自己想嫁的人,選我自己想過的日子?!?/p>
大友宗麟沉默了好一會兒?!澳悄氵x了嗎?”
“選了?!?/p>
“選誰?”
“選他??晌也皇且驗槟氵x的。是因為我自己?!?/p>
大友宗麟看著她,忽然覺得這個女兒,跟他想的不一樣。
他以為她只是長得好看,是九州最美的女子,可以拿出去跟人換好處。
可現(xiàn)在他知道了,她不光好看,還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想法,比好看值錢。
“那你想怎么辦?”
“我直接去。不送,不嫁,不按那些規(guī)矩。我去找他,告訴他,我是誰,我想干什么。他愿意留我,我就留下。他不愿意,我回來。以后再也不提這事?!?/p>
大友宗麟想了想。“他要是愿意呢?”
“那我以后姓李。不姓大友?!?/p>
“姓李?”
“對。姓李。唐王的姓。我嫁給他,就是他的人。大友家的女兒,姓李。這不丟人。”
大友宗麟沉默了好一會兒。他笑了。笑得很輕,可那笑意從嘴角一直漫到眼底?!靶?。你開心就行。只要你喜歡,姓什么都行?!?/p>
千代看著他,眼里那潭深水起了波瀾?!案赣H,你不生氣?”
“生什么氣?你是我的女兒,不管你姓什么,你都是我的女兒。唐王不會因為你姓李,就不認你這個大友家的女兒。我也不會因為你姓李,就不認你這個女兒?!?/p>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停下?!叭グ伞Hフ宜?。告訴他,你是自己愿意的。不是誰送的,不是誰逼的。是大友千代自己選的?!?/p>
千代站起來,看著父親的背影。“父親,你就不怕他不要我?”
大友宗麟沒有回頭。“他不會不要你。你是九州最美的女子,也是九州最有主見的女子。他不要你,是他的損失?!?/p>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月光灑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千代站在窗前,望著那個影子慢慢走遠,消失在走廊盡頭。
第二天一早,千代就去了島津本城。
她沒帶隨從,沒帶嫁妝,只帶了一身換洗的衣裳,還有一把短刀。
短刀是師父送的,忍者的刀,不是用來殺人的,是用來防身的。
她走得很慢,像是在丈量這條路有多長。
這條路,她小時候走過,跟著父親來島津家做客。那時候島津家還沒這么氣派,房子舊舊的,院子也小。
現(xiàn)在不一樣了。
碼頭大了,倉庫多了,街上走著各種各樣的人,說著各種各樣的話。
她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深吸一口氣,走了進去。
櫻在廊下等她,見她來,連忙站起來?!靶〗悖钕略谖堇??!?/p>
千代點點頭,跟著她往里走。
李晨正坐在窗前看書,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千代站在門口,穿著一身素凈的衣裳,頭發(fā)簡單地挽著,臉上沒有脂粉。她看著他,他也看著她。誰都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李晨放下書。“來了?”
“來了?!?/p>
“想好了?”
“想好了?!?/p>
“不后悔?”
“不后悔?!?/p>
李晨站起來,走到她面前?!澳且院?,你就姓李?!?/p>
千代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我姓李。不姓大友?!?/p>
李晨點點頭?!昂谩!?/p>
櫻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想起自己改名字那天。
殿下說,以后你叫櫻。她記住了。從那天起,她就叫櫻。不是阿玉,不是湯殿的女人,是櫻。有名字的人。
現(xiàn)在,千代也有了新名字。姓李,不姓大友??伤X得,不管姓什么,千代還是千代。那個在月光下站在窗口、眼里有火的女子。
消息傳回大友家的時候,大友宗麟正在喝茶。他聽完侍從的稟報,放下茶杯,笑了。
“好。好。好。”
侍從不明白家主為什么這么高興?!凹抑鳎〗愀男樟?。不姓大友了。”
“姓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她高興。她高興了,唐王就高興。唐王高興了,大友家就有好處。”
“好處?什么好處?”
“銀礦。唐王的煉銀法子,大友家也能學了。以前他不要千代,我們只能眼巴巴看著別人學?,F(xiàn)在他要了,我們也就能學了。一萬兩銀子,換一個永久的財路。值不值?”
侍從掰著指頭算了算?!爸??!?/p>
大友宗麟站起來,走到窗前,望著島津家的方向。“你以為我嫁女兒,是為了攀親?是為了活路。大友家要活,就得跟唐王走。怎么跟?打仗,打不過。送禮,人家不缺。只有嫁女兒,把人送過去,變成自家人。自家人,才能分自家的東西?!?/p>
“在倭國,女人就是為家族做貢獻的。千代知道,我也知道??伤幌氘斬浳铮氘斎?。那就讓她當人。她當了人,唐王才會把她當人。唐王把她當人了,才會把大友家當自己人。這個賬,我算得清?!?/p>
他轉(zhuǎn)過身,看著侍從?!叭ィ瑴蕚湟蝗f兩銀子。送到島津家。就說,大友家要學煉銀的法子。學費,一文不少?!?/p>
侍從應了一聲,轉(zhuǎn)身去了。
聽竹書屋 致力于提供 李不破城《饑荒年代:我要養(yǎng)村里30個女人》全本閱讀體驗。本章 第1047章 自己選的男人 已結(jié)束,請繼續(xù)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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