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代是第一個發(fā)現(xiàn)的。

這個月沒來，等了三天，又等了三天，還是沒來。

她沒告訴櫻，自己悄悄去請了大夫。

大夫把了脈，又看她的臉色，看了半天，笑了。千代的手在抖?！笆恰辛?？”

大夫點點頭。“有了。月份還淺，可脈象穩(wěn)。好好養(yǎng)著，別累著?！?/p>

千代送走大夫，一個人坐在屋里，手放在肚子上，低著頭，不說話。

她等了多久？

從來到島津家那天起，就在等。

等孩子，等以后，等那個不知道什么時候才會來的日子。

現(xiàn)在，日子來了。

櫻推門進來，手里端著一碗湯。

見千代坐著發(fā)呆，在她旁邊坐下?！扒Т?，怎么了？”

千代抬起頭，眼眶紅紅的?！皺眩矣辛?。”

櫻愣住了，手里的湯差點灑出來?！罢娴模俊?/p>

千代點點頭。櫻把湯放在桌上，握住她的手?！疤昧?。殿下知道嗎？”

千代搖搖頭?！斑€沒告訴他。我想先告訴你?！?/p>

櫻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流下來了?！扒Т?，你也有了。我也……”

“你也怎么了？”

“我這個月也沒來。一直沒敢說。怕不是，怕空歡喜?！?/p>

“那你也去請大夫看看。”

櫻搖搖頭?！安挥谜?。我自己知道。這些日子總是犯困，吃東西也沒胃口。跟千鶴小姐懷千山的時候一樣。”

兩個人對視一眼，都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都流下來了。

李晨從山上回來，看見兩個人坐在廊下，眼睛紅紅的，嚇了一跳?！霸趺戳?？誰欺負(fù)你們了？”

千代搖搖頭?！皼]人欺負(fù)我們。”

“那哭什么？”

千代拉住李晨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我有了。”

“有了？”

千代點點頭。李晨看著她，又看看櫻。櫻也點點頭。“我也有?！?/p>

李晨蹲下來，把兩個人的手都握住?！昂?。好?！?/p>

“殿下，你高興嗎？”

“高興。高興得不知道說什么?！?/p>

“那你就別說。陪著我們就行?！?/p>

李晨在她們中間坐下。

三個人并排坐在廊下，望著遠(yuǎn)處的千鶴山。山上有座塔，塔在夕陽下閃著光。

“殿下，你是不是要走了？”

李晨沒說話。千代又說：“千鶴的傷口好了，阿櫻和小夜子也出了月子。現(xiàn)在我和櫻也有了。你該走了?！?/p>

“千代，我……”

千代搖搖頭?！皠e說什么，你的事，我們都知道。潛龍那邊，有很多人等你。你去吧。等我們生了，你來看我們?！?/p>

“我會來的。”

“我知道。你答應(yīng)過的。”

櫻在旁邊，一直沒說話。這會兒也開口了。“殿下，你要是不來，我們也不生氣。你有事，忙。忙完了，再來。我們等?！?/p>

“我會來的。一定來。就算有事來不了，也發(fā)電報。你們有事，也發(fā)電報給我。有電報在，就跟在跟前一樣?！?/p>

千代點點頭?！昂?。發(fā)電報?！?/p>

第二天一早，李晨去找島津忠良。

島津忠良正在廊下逗千山，千山趴在他膝蓋上，口水流了他一袖子。

島津忠良也不嫌，笑瞇瞇地拍著他的背。

“島津家主，我要走了。”

島津忠良的手停了一下?！笆裁磿r候？”

“這幾天。把這邊的事交代完，就走?！?/p>

島津忠良沉默了一會兒?！暗钕拢Т蜋褎倯焉?，您不等她們生了再走？”

李晨搖搖頭?！安坏攘?。等她們生的時候，我再來?！?/p>

“殿下，您說得準(zhǔn)嗎？”

“說不準(zhǔn)?？晌視M量來。要是來不了，發(fā)電報。千鶴山上的塔，不是白建的。有事，發(fā)電報。我那邊收到，就回。跟當(dāng)面說話一樣?！?/p>

島津忠良點點頭。“好。發(fā)電報?！?/p>

他把千山遞給旁邊的奶娘，站起來，朝李晨深深一揖。

“殿下，您放心走。這邊的事，老朽盯著。千鶴、阿櫻、小夜子、千代、櫻，老朽照看著。孩子，老朽養(yǎng)著。您什么時候來，都有人接。什么時候走，都有人送?！?/p>

李晨扶起他?！皪u津家主，這些年，辛苦你了?！?/p>

島津忠良搖搖頭?！安恍量唷５钕聛砹?，島津家才有今天。老朽替島津家，謝殿下。”

“別謝。這是生意。生意做成了，大家都賺?！?/p>

“殿下說得對。生意做成了，大家都賺?！?/p>

夜深了，李晨一個人在廊下坐著。

月光灑在石板上，白花花的，像是鋪了一層銀子。

千代從屋里出來，在他旁邊坐下。櫻也出來了，坐在他另一邊。

三個人并排坐著，誰也沒說話。過了好一會兒，千代開口。

“殿下，你走了以后，我們會想你的?！?/p>

“我也會想你們的?！?/p>

“那你就發(fā)電報。每天發(fā)。告訴我們，你在哪兒，干什么，好不好?！?/p>

“好。每天發(fā)?！?/p>

櫻在旁邊，輕聲說。“殿下，你也要注意身體。別太累了。累了就歇歇。歇好了再干?！?/p>

“好。歇好了再干?！?/p>

千代靠在他肩上。“殿下，你給我們?nèi)€名字吧。大炎的名字。跟清晨一樣，有姓有名?！?/p>

“千代，你叫李代。櫻，你叫李櫻?！?/p>

千代念了一遍?！袄畲?。李櫻。好名字?！?/p>

櫻也念了一遍。“李櫻。好聽。”

“以后你們就是李家的人了。姓李，叫李代、李櫻。跟清晨一個姓?！?/p>

千代笑了?！澳俏覀兏宄烤褪且患胰肆?。”

“本來就是一家人。”

月亮升到了中天。

三個人還坐在廊下，誰也不想回去。

遠(yuǎn)處，海浪輕輕拍打著礁石，發(fā)出有節(jié)奏的嘩嘩聲。那聲音，像是在說——不急。慢慢來。日子長著呢。

第二天一早，李晨把島津忠良、也速該、千鶴、阿櫻、小夜子、千代、櫻都叫到議事廳。

他站在輿圖前，指著千鶴山的位置。

“我要走了。走之前，有幾件事交代?！?/p>

廳里安靜下來。李晨說。

“第一，塔。千鶴山上的塔，已經(jīng)通了。以后有事，發(fā)電報。我的電報，每天發(fā)。你們的電報，隨時發(fā)。發(fā)了，我就能收到。收到了，就回。跟當(dāng)面說話一樣?！?/p>

也速該點點頭?！暗钕路判摹Ｋ腥耸刂?，電報有人發(fā)。誤不了。”

“第二，礦。千鶴山的礦，夠挖好多年。煉銀的法子，你們都會了。藥水、工具，從泉州買。礦渣，還是白送。分一成銀子給各家。別多給，也別少給。多了，他們貪。少了，他們鬧。一成，剛剛好?！?/p>

島津忠良點點頭?！暗钕抡f得對?！?/p>

“第三，人。千鶴、阿櫻、小夜子、千代、櫻，交給你們了。她們的身子，要養(yǎng)好。孩子，要帶好。有什么事，發(fā)電報。我那邊收到，就安排?！?/p>

島津忠良說：“殿下放心。老朽把她們當(dāng)親生女兒養(yǎng)。”

李晨看著他。“不只是當(dāng)親生女兒。是本來就是。千鶴是你的女兒，阿櫻、小夜子、千代、櫻，也是你的女兒。她們的孩子，是你的外孫。你的女兒，你的外孫，你不好好養(yǎng)，誰養(yǎng)？”

“殿下說得對。老朽的閨女，老朽的外孫。老朽好好養(yǎng)?！?/p>

李晨點點頭。轉(zhuǎn)過身，看著千鶴、阿櫻、小夜子、千代、櫻。

五個女人站在廊下，有的抱著孩子，有的挺著肚子，有的紅著眼眶，有的低著頭。他走過去，在她們面前站定。

“我走了。你們好好的。等我回來。”

千五個女人，五個點頭。

轉(zhuǎn)過身，往外走。

李清晨在門口等著，手里抱著那個檀木盒子。盒子里沒有珍珠了，珍珠給了星晨。盒子空空的，可她的心里滿滿的。

“爹爹，咱們?nèi)ツ膬?？?/p>

“回家?！?/p>

“回哪個家？”

“回潛龍?；卦蹅冏约旱募摇！?/p>

李清晨點點頭，跟著他往外走。

碼頭上，船已經(jīng)準(zhǔn)備好了。

島津忠良、也速該、千鶴、阿櫻、小夜子、千代、櫻，都站在碼頭上，看著他們上船。

李晨站在船頭，朝他們揮手。他們也朝他揮手。

船緩緩駛出港灣。岸上的人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

千鶴站在碼頭上，抱著千山。

千山伸出手，朝那艘船的方向抓了抓，嘴里咿咿呀呀地叫。

千鶴低下頭，看著他的臉。

“千山，你爹走了。他會回來的。他答應(yīng)過的?！?/p>

千山聽不懂，只是笑。笑著笑著，口水又流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