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比李破城想的難走。

不是那種人踩出來的路，是石頭縫、草根、松動的碎石，還有那些不知道從哪里冒出來的刺棵子。

他走了半個時辰，回頭還能看見山腳下的營地。

帳篷變成了一小片灰白色的點，炊煙細(xì)得像頭發(fā)絲，風(fēng)一吹就散了。

把速不臺的那張弓從肩上拿下來，拄在地上當(dāng)拐杖。

弓比他還高，拄著正好。刀鞘磕在石頭上，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聲音在空曠的山谷里傳出去，又彈回來，像是有人在遠(yuǎn)處應(yīng)他。

走了一個時辰，腿開始發(fā)軟。

不是累，是路太難走了。

有些地方得手腳并用地爬，石頭是松的，一踩就掉，嘩啦啦滾下去，聽不見落地的聲音。

他不敢往下看，看了就頭暈。只看前面，看那些石頭，那些草，那些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裂縫。

太陽爬到頭頂?shù)臅r候，找到一個勉強能坐的地方。

一塊大石頭，平平的，被太陽曬得發(fā)燙。他坐下來，把弓靠在石頭上，刀擱在膝蓋上。

從懷里掏出一塊干糧，是阿蘿早上塞給他的，用油紙包著，還溫?zé)帷?/p>

掰了一小塊，放進(jìn)嘴里慢慢嚼。干糧硬邦邦的，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水囊掛在腰間，拔開塞子喝了一口。

水是涼的，從山下帶的，有一股子皮囊的腥味。他不嫌棄，又喝了一口，塞好塞子。

“你從哪兒來？”

聲音從頭頂傳來，李破城猛地抬起頭。

一塊突出的巖石上，蹲著一個人。

穿著一件破破爛爛的羊皮袍子，頭發(fā)花白，亂糟糟地披在肩上，臉上全是皺紋，跟山上的石頭一樣，被風(fēng)吹得一道一道的。

手里拿著一根樹枝，樹枝上串著兩只鳥，毛還沒拔，血淋淋的。

“從山下。兀良哈部的營地?！?/p>

老人低頭看了他一眼?！柏Ａ脊康娜?？”

“不是。從南邊來的。鎮(zhèn)北州。”

“鎮(zhèn)北州？那是唐王的地方?！?/p>

“唐王是我爹?！?/p>

老人把鳥從樹枝上取下來，扔到他腳邊。“會烤嗎？”

李破城撿起鳥，看了看。

毛沒拔，內(nèi)臟沒掏，血還在往下滴。

他拔出短刀，開始拔毛。毛不好拔，鳥皮很韌，刀又不夠快，拔了半天才拔干凈一只。

又從腰間摸出火折子，找了點干草枯枝，攏了一堆火。

把鳥串在樹枝上，架在火上烤。鳥皮滋滋響，油滴進(jìn)火里，火苗躥起來，又落下去，還從隨身帶的包裹里拿出了鹽撒上去。

老人從巖石上跳下來，在他旁邊坐下。

動作很輕，像一片葉子落在地上。

李破城把烤好的鳥遞過去。老人接過來，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斑€行。有點咸。”

“鹽放多了。”

老人沒說話，繼續(xù)吃。吃完了，把骨頭扔進(jìn)火里，看著火苗舔著骨頭，滋滋響。

“你上山來做什么？”

“找?guī)煾怠！?/p>

“找?guī)煾?？找什么師傅？?/p>

“找草原上最厲害的師傅。教騎馬，射箭，打仗，謀略?！?/p>

老人笑了，笑聲很輕，像風(fēng)吹過石頭縫?！安菰献顓柡Φ膸煾?，早死了。死了好幾百年了。”

“我知道。速不臺?？伤懒?，他的本事沒死。傳給了他兒子，兒子傳給了孫子。一代一代傳下來，傳到今天。傳到兀良哈部，傳到肯特山上?！?/p>

老人看著他?！澳憬惺裁?？”

“李破城?！?/p>

“幾歲了？”

“五歲?！?/p>

“五歲就想學(xué)本事？你知道本事是什么嗎？”

“知道。本事是活下來的東西。有了本事，才能活?；盍?，才能幫人。幫了人，才能把路走通。路通了，天下就小了?！?/p>

老人不笑了。“誰教你的？”

“沒人教。自己想的?！?/p>

老人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往山上走。走了幾步，停下來。“跟上來。”

李破城把弓扛在肩上，跟在他后面。

山路更難走了，連石頭縫都沒有，全是光禿禿的巖壁。

老人走得很快，像走平地一樣，腳踩在巖壁上，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shù)摹?/p>

李破城手腳并用，爬得很慢，手磨破了，膝蓋也磨破了，血滲出來，粘在石頭上。

“還有多遠(yuǎn)？”

“不遠(yuǎn)。再爬兩個時辰?！?/p>

李破城沒說話。咬著牙，繼續(xù)爬。

太陽從頭頂移到西邊，影子被拉得越來越長。

手疼得厲害，膝蓋也疼，可他沒停。爬到一塊大石頭前面，老人停下來，坐在石頭上。李破城也坐下來，喘著粗氣。

“你哥哥叫李破虜？”

“是?！?/p>

“他在西涼，跟白狐學(xué)謀略，跟楚懷城學(xué)打仗。八歲就揚名天下了。”

“我知道。”

“你不嫉妒？”

“不嫉妒。他走他的路，我走我的路?！?/p>

“你的路在哪兒？”

李破城指著北邊。“在北邊。草原。一直往北，走到最北邊。把路走通了，讓草原上的人，都有飯吃，有衣穿，有馬騎。讓他們不用搶，不用殺，不用怕?！?/p>

老人看著他?！澳愕翘仆酰愀绺缡抢钇铺?。你將來，會比他們厲害?！?/p>

“我不要比他們厲害。我要走自己的路?！?/p>

老人站起來，繼續(xù)往上走。李破城跟在后面。

天快黑的時候，他們到了山頂。

山頂很平，有一塊大石頭，石頭旁邊搭著一個窩棚。

窩棚是用樹枝和羊皮搭的，又矮又小，得彎腰才能進(jìn)去。窩棚前面有一堆火，火燒得旺旺的，上面架著一口鐵鍋，鍋里的水咕嘟咕嘟冒著泡。

老人從窩棚里拿出兩塊干肉，扔進(jìn)鍋里。

又從懷里掏出幾把草，也扔進(jìn)去。用樹枝攪了攪，鍋里飄出一股說不出的味道。腥膻里帶著點草藥氣，不算難聞，可也不太好聞。

李破城坐在火堆旁邊，把弓靠在石頭上，刀擱在膝蓋上。

手還在疼，膝蓋也疼，可他沒看自己的傷口，看著那口鍋。鍋里的水翻滾著，干肉浮上來又沉下去，草葉子漂在面上，被水推著轉(zhuǎn)圈。

老人用樹枝撈出一塊肉，遞給他?！俺浴！?/p>

李破城接過來，咬了一口。肉很硬，嚼了半天才嚼爛。

味道很淡，沒什么鹽味，可有一股草藥的清香。

他嚼著嚼著，忽然覺得不那么累了。手沒那么疼了，膝蓋也沒那么疼了。身上暖烘烘的，像是泡在熱水里。

老人看著他。“你剛才說，要把路走通。你知道路有多長嗎？”

“不知道?？稍匍L也得走。不走，永遠(yuǎn)到不了。走了，才能到。”

“到了之后呢？”

“到了之后，再往前走。走到更遠(yuǎn)的地方。走到?jīng)]人去過的地方。走到天邊?！?/p>

“天邊在哪兒？”

“不知道?？煽傆幸惶欤瑫腥俗叩?。不是我，就是別人。不是我，就是我兒子。不是我兒子，就是我孫子。一代一代，總能走到。”

老人把鍋從火上端下來，放在地上。

鍋里還剩下半鍋湯，熱氣騰騰的，在暮色里飄著白煙。

他舀了一碗湯，遞給李破城。李破城接過來，喝了一口。湯很燙，燙得他齜牙咧嘴，可他沒放下碗，又喝了一口。

“你爹把你送到兀良哈部，不怕你吃苦？”

“不怕。我爹說了，李家的兒子，不怕吃苦。”

“你娘呢？”

“我娘也說了。怕吃苦，就別來。來了，就不怕?！?/p>

老人舀了一碗湯，自己慢慢喝著。

喝完了，把碗放下，看著遠(yuǎn)處的天。天邊還有最后一抹紅，像血，又像火。

紅慢慢地褪下去，變成紫色，變成灰色，變成黑色。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起來，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沙子。

“你師父在肯特山最高的地方，他一個人住在那兒，打獵，放羊，看天。他誰也不見。你能不能見到他，得看你自己的本事?！?/p>

李破城站起來?！拔乙姷搅??！?/p>

老人看著他?！耙姷搅?？在哪兒？”

“在這兒。你就是我?guī)煾浮！?/p>

老人沒說話，看著火。火苗跳動著，在他臉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

“你怎么知道？”

“猜的。兀良哈部的人說，師父在肯特山最高的地方。你住在最高的地方。兀良哈部的人說，師父誰也不見。你見了誰？你見了我?！?/p>

老人笑了?！耙苍S我只是個放羊的老頭?！?/p>

“放羊的老頭，不會從那么高的地方跳下來。放羊的老頭，不會走巖壁像走平地。放羊的老頭，不會烤鳥。放羊的老頭，不會熬這種湯。喝了湯，手不疼了，膝蓋不疼了，身上暖烘烘的。這不是普通的湯。這是藥。會熬藥的人，不是放羊的老頭。是師父。”

老人看著他，看了很久。

他站起來，走進(jìn)窩棚里，拿出一張弓。

弓比速不臺那把還老，弓臂上纏著牛筋，牛筋已經(jīng)發(fā)黑了，可繃得緊緊的。弓弦是馬尾擰的，擰得又細(xì)又密，在火光下泛著光。

“這把弓，是者勒蔑用過的。者勒蔑，速不臺的哥哥。黃金家族的四獒之一。他跟著成吉思汗打了一輩子仗，沒打過一次敗仗。這把弓，傳了幾百年了。你能拉開，就留下。拉不開，就走?！?/p>

李破城接過弓，沉甸甸的，比速不臺那把還重。

他把弓立在地上，弓臂比他還高一截。

握住弓把，蹲下來，把弓臂撐在地上，用腳踩住。雙手拉弦，咬著牙，把弦拉到胸口。

手在抖，胳膊在抖，渾身都在抖。

弦拉到一半，拉不動了。咬著牙，又拉了一寸。手在抖，弦在抖，弓臂在抖。又拉了一寸。弦拉到胸口了。

松開手，弦彈回去，嗡的一聲，響了很久。

老人把弓接過去，看了看弓臂，又看了看弓弦?！靶辛恕Ａ粝掳?。”

李破城跪下來，磕了三個頭。“師父。”

老人扶起他?！皠e跪。以后別跪了?！?/p>

李破城站起來，腰挺得直直的。“師父，明天學(xué)什么？”

“明天學(xué)認(rèn)草藥。認(rèn)得草藥，才能活?；盍?，才能學(xué)別的?！?/p>

“學(xué)了草藥，學(xué)什么？”

“學(xué)了草藥，學(xué)射箭。學(xué)了射箭，學(xué)騎馬。學(xué)了騎馬，學(xué)打仗。學(xué)了打仗，學(xué)謀略。學(xué)了謀略，學(xué)做人?！?/p>

“學(xué)做人？做人還用學(xué)？”

“用。做人最難。有的人活了一輩子，也沒學(xué)會。有的人活了一輩子，也不知道自己沒學(xué)會?！?/p>

“李破城記住了?！?/p>

“好，記住了就好。”

月亮升起來了，照在山頂上，照在窩棚上，照在火堆上。

火堆還燒著，噼啪響，火星子飛起來，在夜空中一閃一閃的。

李破城坐在火堆旁邊，把者勒蔑的弓放在膝蓋上，速不臺的弓靠在石頭上。

兩把弓，一把比一把老，一把比一把重。一把是速不臺的，一把是者勒蔑的。

兄弟倆的弓，傳了幾百年，傳到他手里。

老人從窩棚里拿出一張皮子，鋪在地上?！八?。明天還要早起。”

李破城躺在皮子上，把者勒蔑的弓抱在懷里，速不臺的弓靠在身邊。山頂?shù)娘L(fēng)很大，呼呼響，可他不冷。那碗湯的藥勁還在，身上暖烘烘的。

“師父，您叫什么？”

“叫什么都行。叫老頭也行。”

“那叫您師父?！?/p>

“行。就叫師父?！?/p>

李破城閉上眼睛。月亮照在他臉上，他的嘴角彎著，像是在做什么好夢。遠(yuǎn)處有狼叫，一聲一聲的，在山谷里回蕩。他不怕。

師父在，狼就不敢來。師父在，什么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