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孝在黨項(xiàng)都城住了七天，把城里的門道摸了個七七八八。

客棧那間屋子不大，窗戶朝著大街，每天都能看見李元昊府上的動靜。

鐵柱守在窗口，手里攥著一把瓜子，一邊嗑一邊盯著對面。

郭孝坐在桌前，面前攤著一張紙，紙上畫著一棵大樹，樹干上寫著“李德明”三個字，樹枝分叉，一根一根的，寫著幾個兒子的名字。

李元昊在最粗的那根樹枝上。李元成、李元忠、李元吉、李元慶，一根一根排下去，越排越細(xì)。

鐵柱嗑完一把瓜子，拍拍手。“先生，您說李元昊要?dú)⑺?，那三個頭領(lǐng)都答應(yīng)了?？蓺⑼炅四?？其他幾個兒子能答應(yīng)？”

郭孝放下筆，看著那棵樹?！安淮饝?yīng)又能怎樣？李元昊是長子，手里有兵，又有段思平幫忙。其他幾個兒子，李元成老實(shí)，李元忠讀書，李元吉好色，李元慶還沒成年。一個能打的都沒有。”

“那不就穩(wěn)了？”

郭孝笑了?！胺€(wěn)了？鐵柱，你沒見過兄弟爭位。殺了一個爹，還有四個兄弟。四個兄弟背后，各有各的勢力。李元昊殺了爹，那四個兄弟服不服？不服怎么辦？不服就找外援。找外援就得割地賠款。割地賠款，黨項(xiàng)就散了。散了，就好辦了?！?/p>

鐵柱撓撓頭?！澳窍壬囊馑际?，讓他們殺？”

郭孝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對面李元昊的府邸。

府門口站著四個護(hù)衛(wèi)，腰里挎著彎刀，精神抖擻?！皻ⅰ２坏?dú)?，還要?dú)⒌脽狒[。殺得越熱鬧，咱們越省事?！?/p>

鐵柱沒聽明白。郭孝也不解釋，轉(zhuǎn)身回到桌前，拿起筆，在紙上又畫了幾筆。

這回畫的不是樹，是三個桃子。桃子畫得圓滾滾的，看著就誘人。

“鐵柱，你知道二桃殺三士的故事嗎？”

鐵柱搖搖頭?！安恢?。先生給講講?！?/p>

郭孝放下筆，靠在椅背上。“春秋時候，齊國有三個勇士，脾氣大，本事大，誰也管不了。晏子想除掉他們，就送了三個桃子，說你們?nèi)齻€比一比，誰功勞大，誰吃桃子。三個勇士為了爭桃子，互相殘殺，最后都死了?！?/p>

鐵柱眨了眨眼。“兩個桃子殺了三個人？”

“不是桃子殺人，是人心殺人。人心里有貪念，有嫉妒，有不服。把貪念勾出來，把嫉妒挑起來，把不服放大，不用你動手，他們自己就打起來了。”

鐵柱恍然大悟?！跋壬囊馑际牵尷畹旅鞯膸讉€兒子互相殘殺？”

郭孝點(diǎn)點(diǎn)頭?！袄钤灰?dú)⒌?，其他幾個兒子不會坐視不管。尤其是李元吉，雖然好色，可手里也有兵。李元忠讀書人，腦子好使，也不會眼睜睜看著大哥獨(dú)大。李元成本事不大，可背后有他娘家的勢力。李元慶未成年，可他娘不是省油的燈。這幾股勢力攪在一起，不用我們動手，自己就能打成一鍋粥?！?/p>

“那怎么挑撥？”

“先從李元吉下手。這個人好色，貪杯，腦子簡單。好糊弄?！?/p>

“怎么糊弄？”

郭孝低聲說了幾句。鐵柱聽完，眼睛亮了?！跋壬@招高。實(shí)在是高?！?/p>

當(dāng)天晚上，鐵柱出了門。

城東有條巷子，巷子深處有家酒館，是李元吉常去的地方。李元吉隔三差五就來，帶著幾個親兵，喝到半夜才走。鐵柱提前到了酒館，要了壺酒，坐在角落里等著。

等了半個時辰，李元吉來了。二十出頭的年紀(jì)，臉圓圓的，肚子鼓鼓的，穿著一身綢緞袍子，走路一搖一擺的，像個鴨子。幾個親兵跟在后面，個個腰里掛著刀。

李元吉一進(jìn)門就喊?！袄习澹弦?guī)矩。酒要最好的，肉要最嫩的?！?/p>

老板賠著笑臉，張羅去了。李元吉坐下來，翹著二郎腿，哼著小曲。鐵柱端著酒壺走過去，不小心撞了李元吉一下，酒灑了李元吉一身。

“你他媽不長眼睛？”李元吉跳起來，伸手就要打。

鐵柱連忙跪下，連連磕頭?！按鬆旔埫鬆旔埫?。小的不是故意的。小的賠，小的賠?！?/p>

李元吉抬手要打，忽然看見鐵柱懷里掉出來一封信。信封上寫著“李元昊親啟”幾個字。李元吉愣了一下，伸手撿起來。

“這是什么？”

鐵柱臉色大變，伸手要搶。李元吉一腳踹開，拆開信看了起來。

信不長，可字字誅心。

“元昊兄臺鑒：弟段思平，已聯(lián)絡(luò)大理段家，愿出兵五千，助兄奪位。事成之后，兄割讓河套之地，弟自當(dāng)為大兄掃平一切障礙。另，令弟元吉、元忠皆不足慮，兄可一并除之，免留后患。弟段思平拜上。”

李元吉看完信，臉都綠了。

“這是哪兒來的？”

鐵柱趴在地上，瑟瑟發(fā)抖?！靶〉摹〉牟恢?。有人給小的十兩銀子，讓小的把這封信送到李元昊府上。小的真不知道信里寫的什么。大爺饒命，大爺饒命?！?/p>

李元吉把信攥成一團(tuán)，臉色鐵青。旁邊的親兵湊過來。“四爺，這信……”

李元吉咬著牙?！昂媚銈€李元昊。要?dú)⒌€要?dú)⑽?。段思平，大理人，好，好得很?！?/p>

鐵柱趴在地上，大氣不敢出。李元吉低頭看了他一眼?！皾L?！?/p>

鐵柱連滾帶爬地跑了。跑出巷子，拐了個彎，進(jìn)了另一條巷子。郭孝站在巷子口等著，手里搖著折扇。

“辦妥了？”

鐵柱點(diǎn)點(diǎn)頭?！稗k妥了。李元吉看了信，臉都綠了。罵罵咧咧的，說要找李元昊算賬?！?/p>

郭孝合上折扇?！白?。回去。”

第二天，鐵柱又出去了。這回是去李元成的府上。

李元成老實(shí)本分，住在城北一個不大的院子里。院子門口種著幾棵楊樹，葉子落了一半，看著有些蕭條。鐵柱在門口轉(zhuǎn)了兩圈，看見一個丫鬟出來買菜，跟了上去。

“姐姐，等一下?！?/p>

丫鬟回過頭，是個十六七歲的小姑娘，圓圓的臉，看著挺機(jī)靈?！澳阏l?。俊?/p>

鐵柱從袖子里掏出一錠銀子，塞進(jìn)丫鬟手里?！皫蛡€忙。把這封信交給你家二爺。別讓別人看見。”

丫鬟看了看銀子，又看了看信?！笆裁葱?？”

“你交給二爺就知道了。放心，不是壞事。”

丫鬟猶豫了一下，把信揣進(jìn)袖子里，提著菜籃子走了。

信送到李元成手上的時候，李元成正坐在書房里看書。拆開信，看了起來。

“元成兄臺鑒：弟段思平，聞兄乃黨項(xiàng)仁厚之人，不忍見兄受李元昊欺凌。李元昊欲殺父自立，兄若不早做準(zhǔn)備，恐性命難保。弟雖為大理人，然敬重兄之為人，愿助兄一臂之力。若兄有意，可于三日后酉時，城東土地廟一敘。弟段思平拜上。”

李元成看完信，眉頭皺起來。把信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李元成的妻子端茶進(jìn)來，看見桌上的信?！罢l的信？”

李元成沒說話。妻子拿起來看了一遍，臉色也變了?！袄钤灰?dú)⒏缸粤?？這……這怎么可能？”

李元成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霸趺床豢赡?？爹霸占了他的女人，他早就懷恨在心。殺父奪位，草原上又不是沒有過?！?/p>

“那你怎么辦？”

李元成放下茶碗。“不去?！?/p>

“不去？萬一李元昊真的動手呢？”

“動手了再說?，F(xiàn)在去赴約，萬一是個陷阱呢？段思平是大理人，信不過?！?/p>

妻子想了想?！耙彩?。那就先看看?？纯丛僬f?！?/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