廠房里炸了鍋。

五十萬兩！夠在晉陽城買一條街！

劉鐵柱的臉漲得通紅?！巴鯛斦f話算話？”

“說話算話，可有一條，你得真做出來。畫在紙上不算，做出來，裝上去，跑起來，真輕了一半，才算。”

劉鐵柱使勁點頭?！靶∪艘欢ㄗ龀鰜?！”

李晨拍了拍他的肩膀?！昂?。我等著?！?/p>

走出廠房，陽光很好。李晨站在門口，看著院子里的那棵老榆樹。樹葉開始黃了，秋天快到了。

蘇文跟出來。“王爺，您剛才說的那些，是不是太遠了？十年，一百年，老百姓買得起汽車？臣自己都不敢想?！?/p>

“子瞻，你記不記得，當年我跟你說過一句話?！?/p>

“什么話？”

“我說，總有一天，老百姓點上電燈，用上電報，坐上汽車。你說我瘋了?！?/p>

“臣記得?！?/p>

“現(xiàn)在呢？電燈點上了沒有？電報用上了沒有？汽車坐上了沒有？”

蘇文不說話了。

“子瞻，我不是神仙。我不知道汽車什么時候能降到三百六十兩一輛。可我知道，如果連想都不敢想，那就永遠降不到。得有人去想。得有人朝著那個方向走。走一步，近一步。走兩步，近兩步。走著走著，就到了?！?/p>

“王爺，臣明白了。臣這輩子，可能看不見老百姓買汽車的那一天?？沙嫉贸莻€方向修路。路修好了，后面的人走得就快了?！?/p>

李晨點頭?！皩?。我們這代人，干的是鋪路的事。路鋪好了，下一代人就能跑了。跑著跑著，就到了。”

下午，劉鐵柱沒去食堂吃飯。端著飯碗，蹲在轉(zhuǎn)向器旁邊，一邊吃一邊看。饅頭咬一口，嚼半天，眼睛盯著那個轉(zhuǎn)向齒輪，一動不動。

老孫頭走過來。“鐵柱，飯涼了?！?/p>

劉鐵柱回過神來?！芭?。”低頭扒了兩口，又停下了。

“你真琢磨那個方向盤呢？”

劉鐵柱點頭?！皩O叔，您說，這方向盤為什么重？先生說是摩擦力大。摩擦力從哪兒來？輪子跟地面磨?？奢喿痈孛婺ィ趺磦鞯椒较虮P上的？”

老孫頭撓頭?！澳銌栁?，我問誰去？”

劉鐵柱放下碗，拿起粉筆，在地上畫起來。畫了一個輪子，畫了一根軸，畫了一個齒輪，畫了一個方向盤。畫完了，盯著看。看了一會兒，擦了，重新畫。畫了擦，擦了畫，地面被他畫白了。

“鐵柱，你這么畫，能畫出什么來？”

劉鐵柱頭也不抬。“孫叔，小人也不知道能畫出什么來?？赏鯛斦f了，多想一點，多改一點。小人笨，想不出來，就多畫。畫多了，也許就想出來了?！?/p>

晚上，劉鐵柱又去了工學(xué)堂。今天講的是齒輪。先生拿著一大一小兩個木齒輪，演示怎么咬合，怎么傳動。

“大齒輪轉(zhuǎn)一圈，小齒輪轉(zhuǎn)幾圈？”

學(xué)生們算了算?！叭Α！?/p>

先生點頭?！皩?。齒輪比不一樣，轉(zhuǎn)速就不一樣。這就是杠桿原理在轉(zhuǎn)動里的應(yīng)用?！?/p>

劉鐵柱腦子里閃過一個念頭。舉起手。

“先生，方向盤重，是不是因為齒輪比不對？”

先生看著他?！澳阏f說?！?/p>

“方向盤轉(zhuǎn)一圈，輪子轉(zhuǎn)一點。反過來，輪子轉(zhuǎn)一點，傳到方向盤上，就放大成了很多。輪子跟地面磨的力，被放大了，所以方向盤重。對不對？”

“對。這就是齒輪傳動的逆向放大效應(yīng)。鐵柱，你怎么想到的？”

“小人蹲在轉(zhuǎn)向器旁邊看了一中午，畫了一地粉筆道道，忽然就想到了?！?/p>

“好。想到了原理，下一步就是想怎么改。齒輪比改大了，方向盤輕了，可轉(zhuǎn)的圈數(shù)就多了。轉(zhuǎn)的圈數(shù)多了，轉(zhuǎn)彎就不靈敏了。怎么在輕和靈敏之間找平衡，是你要解決的問題?！?/p>

劉鐵柱點頭?！皩W(xué)生回去再想?！?/p>

下了課，劉鐵柱沒回宿舍。走到廠房門口，門鎖了。翻窗戶進去，點上油燈，蹲在轉(zhuǎn)向器旁邊。油燈的光黃黃的，照在齒輪上，影子晃來晃去。

“輕一點……靈敏一點……輕一點……靈敏一點……”

嘴里念叨著，手里的粉筆在地上畫。畫了一個齒輪組，兩個，三個。大齒輪帶小齒輪，小齒輪帶大齒輪，大齒輪再帶小齒輪。

“三級傳動。第一級減速，第二級增速，第三級再減速。這樣，方向盤轉(zhuǎn)的圈數(shù)不會太多，力也不會太大?！?/p>

劉鐵柱看著地上那幅圖，心跳得砰砰的。能行嗎？

不知道。

可腦子里那個念頭，越來越清楚。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月光照進廠房，跟油燈的光混在一起，照在地上那幅粉筆畫上。齒輪套著齒輪，線條粗粗細細，像一張網(wǎng)。

劉鐵柱蹲在那兒，看著那幅畫，笑了。笑完了，拿起粉筆，在旁邊寫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鐵柱造。大炎歷五百三十二年八月?！?/p>

寫完了，站起來，揉了揉蹲麻的腿。翻窗戶出去，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月光很亮，照得石板路白花花的。

“娘，兒子想到辦法了。明天做出來試試。成了，兒子就有五十萬兩了。五十萬兩，兒子把您接到晉陽來。給您買一座大院子，雇兩個丫鬟，天天給您做紅燒肉?！?/p>

風(fēng)吹過來，樹葉沙沙響。像是在說，好，娘等著。

第二天一早，劉鐵柱找到管事的，把自己的想法說了一遍。管事的聽完，領(lǐng)著他去找墨問歸。墨問歸看著地上那幅粉筆畫，看了很久。

“三級傳動。有意思。做出來試試?！?/p>

劉鐵柱使勁點頭。

墨問歸叫來兩個老師傅，照著劉鐵柱的圖紙，開始做齒輪。車床嗡嗡響，鐵屑飛濺。劉鐵柱站在旁邊，眼睛一眨不眨。

“小劉，你這腦子，怎么長的？”一個老師傅問。

“小人也不知道。就是蹲在那兒看，看著看著，就看見了。”

老師傅笑了。“看見了。好一個看見了。多少人看了一輩子，什么也沒看見?！?/p>

齒輪做出來了。三個大小不一的鐵輪子，齒咬在一起，用手一轉(zhuǎn)，嘩啦啦響。墨問歸親自裝到一輛試驗車上，擰緊螺絲。

“鐵柱，你上來試試?！?/p>

劉鐵柱坐進駕駛位，握住方向盤。手在抖。深吸一口氣，轉(zhuǎn)動方向盤。方向盤動了。輕了。比原來輕了至少一半?？赊D(zhuǎn)的圈數(shù)，多了不到一倍。

墨問歸趴在地上看齒輪組。“三級傳動。第一級減速，第二級增速，第三級減速?？倻p速比沒變，可扭矩分布不一樣了。手感輕了，圈數(shù)多了不到一倍。好。好?！?/p>

劉鐵柱坐在車上，握著方向盤，眼淚掉下來了。

墨問歸站起來，拍了拍車頂?！拌F柱，你立了大功。王爺說了，省出來的錢，一半歸你。你這一改，方向盤輕了，開車的門檻就低了。門檻低了，能開的人就多了。能開的人多了，車就好賣了。你這一改，值多少錢，老夫算不清?？晌迨f兩，不多?！?/p>

劉鐵柱擦了擦眼淚?！靶∪瞬灰迨f兩。”

“那你要什么？”

“小人想要王爺說的那句話。工作一兩年，買得起一輛汽車。小人想給自己買一輛。給孫叔買一輛。給先生買一輛。給王爺買一輛?！?/p>

“好。咱們一起，造出老百姓買得起的汽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