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晨停下來，看著臺下?！斑@些事，單看每一件，都是小事。可加起來，就是大事。是什么大事？是讓老百姓從‘活著’，變成‘生活’?！?/p>

大棚子里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活著，是有一口氣。有飯吃，不餓死。有衣穿，不凍死。有房住，不露宿。這是活著的底線。生活，是不只有一口氣。是有盼頭，有尊嚴(yán)，有笑聲，有眼淚，有愛，有恨，有回憶，有夢想?！?/p>

李晨的聲音低下來。“唐國現(xiàn)在，大多數(shù)人還停留在‘活著’。能吃飽飯了，可不敢生病。生病了，一夜回到從前。有活干了，可不敢休息。休息了，下個月的工錢就沒了。孩子能上學(xué)了，可不敢想太遠(yuǎn)。想太遠(yuǎn)了，怕實現(xiàn)不了。”

“這不是幸福。這是勉強(qiáng)?！?/p>

蘇文的眼眶有點熱。王爺說的，是實話。大實話。不是喊口號，不是畫大餅，是說出了這個時代最真實的困境。生產(chǎn)力上去了，可人還是繃著的?？囍?，就不是真正的幸福。

李晨轉(zhuǎn)過身，在黑板上寫了四個大字——“人人如龍”。

“這四個字，我寫了很多遍?？山裉?，我想重新解釋一遍。人人如龍，不是讓每個人都成龍。是讓每個人都有機(jī)會成龍。是讓每個人，不管出生在哪里，不管爹娘是誰，只要肯努力，就有機(jī)會過上好日子。是讓每個人，在努力的過程中，不被欺負(fù)，不被剝奪，不被遺忘?！?/p>

“這條路，很長。長得我可能走不到頭。可在座的你們——你們的學(xué)生，你們的工人，你們的技師，你們的先生——你們會接著走。你們走不到，你們的孩子接著走。一代一代，接力跑?！?/p>

李晨放下粉筆?！吧a(chǎn)力是腳，幸福是路。腳在走，路在延伸。可路往哪兒延伸，不是腳決定的，是心決定的。心往哪兒想，路就往哪兒走。心想著老百姓，路就通到老百姓家門口。心想著自己，路就斷在自己腳下。”

臺下爆發(fā)出掌聲。不是拍馬屁的那種，是真心實意的那種。手掌拍紅了，還在拍。

蘇文站起來。“王爺，臣有一個問題?！?/p>

李晨看著他?！罢f?！?/p>

“王爺剛才說，生產(chǎn)力提高了，幸福不一定提高。那唐國現(xiàn)在，生產(chǎn)力在往上走，幸福呢？在往上走嗎？”

李晨沉默了一會兒?！霸谕献?。但走得不夠快。唐國現(xiàn)在的問題，不是生產(chǎn)力不夠高，是分配不夠好。造汽車的人，一個月十五兩。賣汽車的人，一輛車賺三十五萬兩。這個差距，太大了。差距大了，造汽車的人心里就不平衡。不平衡了，就不幸福。不幸福了，就不愿意好好干。不愿意好好干，生產(chǎn)力就上不去了。這是個死循環(huán)?！?/p>

蘇文追問?！澳窃趺创蚱七@個死循環(huán)？”

李晨看著他。“兩條路。第一，讓造汽車的人，也分享賣汽車的紅利。劉鐵柱改進(jìn)了轉(zhuǎn)向器，省出來的錢，分他一半。這就是分享。第二，讓造汽車的成本降下來，讓更多的人買得起汽車。買的人多了，造的人就多了。造的人多了，工錢就高了，差距就小了，心里就平衡了，就幸福了?！?/p>

墨問歸舉手?！巴鯛?，老朽還有個問題?！?/p>

“墨師父請說?！?/p>

“王爺說的這些，道理都對?？捎幸粭l，人心不足蛇吞象。今天吃飽了，明天想吃好。今天穿暖了，明天想穿好。今天有房住了，明天想住大房子。欲望是沒止境的。欲望沒止境，幸福就永遠(yuǎn)在路上。這個問題，怎么解？”

李晨看著墨問歸，看了好一會兒?！澳珟煾?，您這個問題，問到根子上了。”

大棚子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欲望沒止境，這是人性。改不了。可欲望分兩種。一種，是自己的欲望。我想吃好的，我想穿好的，我想住大房子。這是私欲。另一種，是超越自己的欲望。我想讓我的孩子過得比我好，我想讓我的村子富起來，我想讓我的國家強(qiáng)大起來，我想讓這個世界變得更好。這是大欲。”

李晨的聲音重了?！八接麤]止境，人永遠(yuǎn)不會真正幸福。因為得到了，還想更多，還嫌不夠。這是個無底洞?？纱笥煌４笥?，是把自己放在一個更大的東西里。放在家庭里，放在村子里，放在國家里，放在時代里。你的幸福，不只來自你自己得到了什么，更來自你為別人做了什么。”

“你造了一輛車，車跑在路上。你走在路上，看見那輛車，心里說，那是我造的。那一刻，你幸福了。不是因為你得到了那輛車，是因為你創(chuàng)造了那輛車。創(chuàng)造的幸福，比占有的幸福，更深，更持久?！?/p>

李晨看著臺下的劉鐵柱。“鐵柱，你說，你改進(jìn)轉(zhuǎn)向器的時候，最幸福的是哪一刻？”

劉鐵柱站起來?！巴鯛?，小人……最幸福的是，方向盤真的輕了。墨師父說，成了。那一刻，小人心里……說不出的高興。比領(lǐng)獎金還高興?！?/p>

李晨點頭。“這就是創(chuàng)造的幸福。你創(chuàng)造了一個東西，這個東西改變了別人的生活。你的生命，通過這個東西，延伸到了別人身上。你不再是一個孤零零的人，你是很多人生活的一部分。這種感覺，就是大欲帶來的幸福?！?/p>

李晨轉(zhuǎn)過身，在黑板上寫了兩個字——“私”和“公”。然后在“私”字上打了個叉，在“公”字上畫了個圈。

“唐國要走的路，不是壓制私欲。私欲壓不住，也不能壓。壓了，人就沒了動力。唐國要走的路，是把私欲引向大欲。你想過好日子，可以。但你的好日子，要通過讓更多人也過上好日子來實現(xiàn)。你造車，讓更多人能坐上車。你修路，讓更多人能走上好路。你教書，讓更多人能識字。你治病，讓更多人能健康。你的私欲，在滿足大欲的過程中，得到了升華?！?/p>

蘇文開口?！巴鯛?，您說的這些，臣聽懂了?？沙加幸粋€擔(dān)心?！?/p>

“什么擔(dān)心？”

“大欲，需要信念。信念，需要環(huán)境。如果環(huán)境不支持大欲，如果周圍的人都在追逐私欲，如果追逐私欲的人過得比追求大欲的人更好，那大欲就堅持不下去。”

“子瞻，你說得對。所以唐國要做的，不只是喊口號。是要建立一個制度，一個讓追求大欲的人不吃虧的制度。劉鐵柱改進(jìn)了轉(zhuǎn)向器，分他五十萬兩。這就是制度。沈萬三修了路，路權(quán)歸唐國，經(jīng)營權(quán)他占七成。這就是制度。北大學(xué)堂的學(xué)生，學(xué)費(fèi)官府出，畢業(yè)了給官做。這就是制度?！?/p>

“制度，是把大欲從理想變成現(xiàn)實的橋梁。沒有制度，大欲就是空中樓閣。有了制度，大欲才能落地生根。”

大棚子里的掌聲，再一次響起來。這一次，比上一次更響，更持久。

李晨走下講臺的時候，學(xué)生們圍上來。有的遞紙條，有的直接問。蘇文站在人群外，看著被圍在中間的李晨。

“蘇先生，您說，王爺今天講的這些，能實現(xiàn)嗎？”墨問歸走過來。

蘇文想了想?！澳?。因為王爺不只是講，他還在做。造車在做，修路在做，辦學(xué)在做，建醫(yī)院在做，建錢莊在做。做一點，就近一步。做多了，就到了?！?/p>

墨問歸點頭?！袄闲嗷盍肆嗄?，聽過無數(shù)人講大道理?？上裢鯛斶@樣，把大道理掰開了揉碎了，變成一件一件具體的事，一件一件去做的人，老朽沒見過?！?/p>

蘇文看著他?！八阅送鯛??！?/p>

墨問歸笑了?！八岳闲喔送鯛?。”

兩人并肩走出大棚子。外面，陽光很好。學(xué)生們?nèi)齼蓛勺咴谝黄?，都在討論王爺剛才講的話。有的激動，有的沉思，有的爭論。

“我覺得王爺說得對。幸福不只是錢?！?/p>

“廢話?？蓻]錢，更不幸福。”

“王爺說的不是不要錢，是說錢只是基礎(chǔ)?；A(chǔ)之上，還要有別的?！?/p>

“什么別的？”

“安全感、公平感、成就感、歸屬感。王爺說的?！?/p>

蘇文聽著這些年輕人的爭論，心里忽然很暖。

這就是希望。不是一個人兩個人的希望，是一代人兩代人的希望。希望在心里，路在腳下。走著走著，就到了。

晚上，蘇文回到自己的住處。翻開日記本，寫下一行字。

“大炎歷五百三十二年八月二十八。王爺在北大學(xué)堂講生產(chǎn)力與幸福。王爺說，生產(chǎn)力是腳，幸福是路。腳在走，路在延伸。路往哪兒延伸，由心決定。臣記住了。心往老百姓那兒想，路就往老百姓家門口通?！?/p>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

潛龍城的電燈亮著，一片一片的，像地上的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