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昌城外,老河道油田。
三口自噴井同時出油之后,產(chǎn)量一直很穩(wěn)。
每天幾十桶原油順著管道流進分餾廠。分餾塔頂噴出輕油,中部餾出煤油,底部剩下重油和渣油。輕油供摩托車隊和運土車,煤油供照明和粥棚灶臺,重油送進鍋爐燒蒸汽。一切井井有條。
直到那天早上,放羊老人趕著羊群經(jīng)過老河道下游。
羊不肯喝水。
老人在河邊蹲下,掬起一捧水。放在鼻子下面聞了聞,又湊近舔了一口。站起來把水潑在地上,羊鞭往腰帶上一插,轉(zhuǎn)身就往城里跑。
李晨正在州府衙門后院跟墨問歸討論老河道橋墩的進度,炭條點在圖紙上,標(biāo)著一處涵洞的位置。放羊老人一頭闖進來,羊皮襖上沾著油漬。袖子濕了半截,手指上還滴著水。
“王爺,老河道下游的水有股怪味。”
“羊不肯喝,我嘗了一口——又澀又苦,還有一股說不上來的味道。像是油田那邊過來的。”
老人把沾著水的手指在襖子上擦了擦。
“以前河水是清的,這幾天開始泛油花。水面上一片一片的,太陽一照反著五顏六色的光。老河道下游是梯田灌溉的水源,這水要是壞了,萬畝梯田全得遭殃?!?/p>
李晨放下手里炭條,抬頭看著放羊老人。
“油花從哪個位置開始出現(xiàn)的?”
“從分餾廠排水口往下游,越往下越重。排水口附近最濃,河面上漂著一層油膜。過了隘口就好一些——河水把油沖散了。可沖散了也是在水里,下游的羊喝了還是出問題?!?/p>
老人把羊鞭從腰帶上抽下來,攥在手里。
“昨天有只母羊喝完水拉了一整天肚子,今天趴在圈里站不起來。我給它灌了一碗米湯,不知道能不能緩過來?!?/p>
墨問歸把炭條擱在圖紙上。眉頭皺起來。
“分餾廠的廢水直接排進老河道了?那里面全是分餾剩下的渣油和酸性水。渣油比水輕,漂在水面上,羊一喝就糊嗓子,胃里沾一層油消化不了?!?/p>
“酸性水更麻煩——它沉在水底,人看不見,可羊喝了燒胃。長期喝這種水,羊胃里長潰瘍,人喝了也一樣。當(dāng)初建分餾廠的時候沒想到這個問題。高昌城從來沒有過工業(yè)廢水,誰都不知道廢水該怎么處理。”
李晨站起來,整了整灰布短褐的袖口,那顆松了的盤扣還是老樣子,沒來得及縫。
“去分餾廠,叫上沈工頭,現(xiàn)場看。”
分餾廠建在老河道邊上。
三座分餾塔并排矗立,塔頂冒著淡藍色的輕油煙。
排水口在廠區(qū)最南端,一根粗陶管從廠里伸出來,直接插進老河道。
管口周圍的水面漂著一層油膜,在陽光下反著彩虹色的光。
岸邊石頭被油漬浸得發(fā)黑,幾叢蘆葦枯死了大半,原本翠綠的葦葉卷成枯黃的細條,風(fēng)一吹就斷。
沈工頭蹲在排水口旁邊,手里拿著一根竹竿,竹竿頭上裹著一團棉花。他把棉花浸到水里,提起來——棉花沾滿了黑糊糊的油污。
放在鼻子下面聞了聞,眉頭擰成一團。
“是渣油和酸性水的混合物。分餾塔底部排出來的廢水沒經(jīng)過任何處理,直接進了老河道。渣油含量不算高——高昌城的原油本來就是輕質(zhì)油,渣油比例不大??墒欠e累久了就成問題。三口井同時出油之后,分餾量翻了好幾倍,廢水也跟著翻。”
他把竹竿往地上一插。
“下游羊喝了拉肚子,人要是長期喝這種水,腸胃肯定出毛病。還有灌溉——梯田用這種水澆地,油污沾在作物根上,根吸不了氧氣,莊稼會爛根。這不是小問題,是必須立刻解決的麻煩?!?/p>
“怎么解決?”
沈工頭站起來,把竹竿往地上一插。
“最簡單的辦法,挖一個隔離池。廢水不直接排進老河道,先引流到隔離池里。池子分成幾格——第一格沉淀渣油,渣油比水輕,靜置之后會浮到水面,定期撈走。第二格過濾酸性水,用石灰石碎塊鋪濾床,酸性水流過石灰石的時候會被中和。第三格再沉淀一次,把殘余雜質(zhì)沉淀干凈?!?/p>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
“經(jīng)過這三格處理之后的水,雖然還不能喝,但排進老河道至少不會再毒死蘆葦和魚。要想徹底處理到能喝的程度,得上蒸餾塔——那東西成本太高,眼下先上隔離池,夠用就行?!?/p>
“選址在哪?”
“分餾廠東邊那片荒地。地勢比老河道低,廢水可以自流過去,不用泵?;牡叵旅媸钦惩翆?,挖池子不用做防滲——粘土本身就是天然的防滲層?!?/p>
沈工頭伸手指了指東邊。
“工期大概半個月,挖池子用運土車,鋪石灰石濾床用人工。不過有個問題——撈出來的渣油怎么處理?渣油不能倒回老河道,也不能堆在池子邊上。日曬雨淋會滲進地下水,到時候污染更大?!?/p>
“能不能回爐?”
墨問歸在旁邊插了一句。拿起炭條在圖紙背面畫了個圈。
“渣油回爐還能再分餾。雖然輕質(zhì)成分已經(jīng)被提取完了,但重質(zhì)部分還能再裂解一次——溫度加到足夠高,重油會裂解成輕油和焦炭。裂解產(chǎn)生的輕油可以用作鍋爐燃料,焦炭可以給鐵匠鋪當(dāng)燃料。鐵木爾那邊打鐵一直燒木炭,木炭貴而且火力不夠猛。焦炭的熱值比木炭高得多,打鐵效率至少提高不少?!?/p>
墨問歸把炭條擱下。
“鐵木爾上次跟我抱怨,說木炭價格翻了一倍,再這么下去他打不起鐵了。這批焦炭正好解他的急?!?/p>
“那就回爐。分餾廠的鍋爐改造一下,加一個裂解爐。渣油進裂解爐,出來就是輕油和焦炭。輕油回鍋爐燒蒸汽,焦炭賣給鐵木爾。這樣廢水處理不光不花錢,還能賺錢——渣油從廢物變成了原料。”
李晨轉(zhuǎn)過頭看著墨問歸。
“鐵木爾的鐵匠鋪以后全部改燒焦炭,木炭留著給粟特人烤包子。烤包子還是木炭烤的好吃——焦炭有硫磺味,烤出來一股硫磺味,阿布都拉的媳婦肯定不干。鐵匠老婆上次在粥棚說了,烤包子不能用焦炭,只能用木炭?!?/p>
“我跟她說焦炭便宜火力猛,她說便宜也不行,包子是給人吃的不是給機器吃的。這道理也對——鍋爐燒焦炭,包子燒木炭,各燒各的?!?/p>
沈工頭蹲在排水口旁邊,拿炭條在泥地上畫起了草圖。
裂解爐的位置、隔離池的格子、石灰石濾床的厚度,一筆一筆標(biāo)得清清楚楚。
“裂解爐的技術(shù)參數(shù)我回去查李清晨去年寫的熱力學(xué)講義。她在那本講義里專門有一章講石油裂解——裂解溫度、催化劑用量、產(chǎn)物比例,每一項都有詳細計算。她說裂解溫度控制在四百到五百度之間,重油轉(zhuǎn)化率最高。超過五百度會結(jié)焦太多堵塞爐管,不到四百度裂解不完全浪費原料。這些數(shù)據(jù)她在實驗室里反復(fù)驗證過,現(xiàn)在可以直接用在高昌城?!?/p>
沈工頭抬起頭,炭條還捏在手里。
“不過有一件事得提前說——裂解爐一旦開起來,高昌城的原油產(chǎn)量可能不夠用。裂解要消耗大量熱能,鍋爐要燒更多原油,油田那邊得擴產(chǎn)。沈工頭,三口井的產(chǎn)量還有多少提升空間?”
“三口自噴井現(xiàn)在日產(chǎn)幾十桶,提升空間有限。不過老河道油田的儲量遠不止這三口井——去年勘測的時候發(fā)現(xiàn)油層往下還有更深的儲層,只是當(dāng)時鉆機鉆深不夠,沒打穿?,F(xiàn)在有了新鉆機,加把勁能再打三口深井。深井產(chǎn)量比淺井高,日產(chǎn)百桶不是問題?!?/p>
沈工頭把炭條換了一只手。
“回頭我把勘測報告翻出來,標(biāo)一下深層儲層的位置,明天送給你。新井位就定在老河道下游——那邊離分餾廠近,輸油管道短?!?/p>
放羊老人蹲在旁邊聽著,忽然開口。
羊鞭擱在膝蓋上,兩只手比劃著一個圓圈。
“王爺,那個隔離池——能不能順便養(yǎng)魚?高昌城的人吃慣了羊肉,可粟特人不吃羊肉,他們想吃魚。老河道以前有魚,后來水位降了魚就沒了?,F(xiàn)在羊泉水庫蓄滿了水,老河道又有水了,可水里漂著油花魚活不了。隔離池把油花去掉,下游的水干凈了,魚就能活?!?/p>
老人的手從圓圈變成一條線,順著河道往下比劃。
“今年開春,阿布都拉跟我說了好幾回——說高昌城什么都好,就是沒魚吃。他媳婦烤包子是好吃,可他也想吃魚。樓蘭那邊有沙棗花蜜,科威特那邊有海魚干,高昌城要是有鮮魚,粟特人會更愿意留下來?!?/p>
“能。隔離池里不養(yǎng)——隔離池里有殘油,魚吃了會帶油味。把魚養(yǎng)在下游梯田旁邊的水塘里,水塘引老河道的水,水經(jīng)過隔離池處理之后干凈了。魚塘里的淤泥挖出來還能肥田——又是之前說過的那套生態(tài)循環(huán)。”
李晨站起來??粗潘谥車瞧挥臀劢诘奶J葦叢。風(fēng)從老河道吹過來,帶著機油和枯葦?shù)奈兜馈?/p>
“老河道的水從博格達峰流下來,經(jīng)過高昌城,流到下游梯田,最后匯入鹽堿洼地。沿途幾千上萬畝田靠它灌溉,幾千口人靠它喝水。油井再值錢,也抵不過這條水?!?/p>
他轉(zhuǎn)過身看著沈工頭。
“沈工頭,半個月之內(nèi)必須看到隔離池投入使用。裂解爐跟隔離池同步施工。鐵木爾的焦炭供應(yīng)不能斷,老河道下游的魚塘也不能拖。另外——把這次廢水處理的方案寫一份詳細報告。每一道工序怎么設(shè)計,每一項參數(shù)怎么計算,每一步成本怎么核算——全部寫清楚?!?/p>
“派人送到潛龍城北大學(xué)堂,交給李清晨。她正在開化學(xué)進階課,這份報告是最好的教材。讓她帶著學(xué)生分析——廢水處理里的沉淀、中和、過濾、裂解,每一項都能對應(yīng)一個化學(xué)原理。學(xué)生看完這份報告,比做一百道練習(xí)題都管用?!?/p>
“王爺,這份報告誰寫?”
“墨問歸寫工程部分,沈工頭寫分餾工藝部分。最后匯總給我,我加一個開篇——為什么油和水這一筆賬必須算清楚。”
李晨頓了頓,目光從老河道水面掃過。
“鐵柱,你去隘口把趙石頭叫回來。他明天出發(fā)去潛龍城,把機器反饋報告和這份報告一起帶回去給李清晨。告訴她:這份報告是今年化學(xué)進階課必讀教材。讀完寫一篇論文,題目自擬——可以是廢水處理,可以是石油裂解,可以是生態(tài)循環(huán),挑一個方向往深了寫。寫好了拿給蘇先生看。蘇先生當(dāng)年教我格物致知,現(xiàn)在也該看看學(xué)生能交什么卷子了。”
沈工頭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泥。竹竿還插在排水口旁邊,竿頭上的棉花被風(fēng)吹得微微晃動。
“王爺,這個標(biāo)題讓我想起去年在高昌城,你說高昌城是靠油吃飯,以后要靠糧吃飯?,F(xiàn)在還得加一句——靠水活著。油抽完了還有糧,糧種不出來還能靠商路??伤菈牧耍裁炊紱]了。梯田要水,羊要水,粟特人要水,分餾廠的鍋爐也要水。高昌城這幾萬人,命都拴在這條老河道上。”
李晨沒有回答。只是整了整領(lǐng)口那顆松了的盤扣,轉(zhuǎn)身往分餾廠走去?;也级毯值男淇谠陲L(fēng)里微微晃動。
放羊老人把羊鞭從膝蓋上拿起來,站起來跟了上去。
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排水口那片枯死的蘆葦叢。
蘆葦根部被油污浸得發(fā)黑,可仔細看——有幾根新芽正從黑色的泥里往外鉆。嫩綠的,細細的,頂著油污往上長。
他站了片刻,轉(zhuǎn)身追上李晨。羊鞭在手里一晃一晃。
“王爺,那幾根蘆葦——還活著?!?/p>
聽竹書屋 致力于提供 李不破城《饑荒年代:我要養(yǎng)村里30個女人》全本閱讀體驗。本章 第1398章 污染水源 已結(jié)束,請繼續(xù)下一章。
本章共 4006 字 · 約 10 分鐘閱讀 · 章節(jié)有錯誤?點此報錯
聽竹書屋 · 免費小說閱讀網(wǎng) · 內(nèi)容來自互聯(lián)網(wǎng),僅供學(xué)習(xí)交流
如有侵權(quán)請聯(lián)系 dmca@hhcgsy.com,24 小時內(nèi)處理移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