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羅敷到高昌城那天,比婚禮賓客名單上寫的日子早了整整五天。
沒有帶黨項王庭的儀仗,沒有帶隨行侍女,只帶了阿母其其格和兩個老親,四匹馬,馬背上馱著幾匹黨項產的毛料和兩囊馬奶酒。
那是她給花無缺準備的賀禮。
進城的時候,城門口的守衛(wèi)認出了她。
“秦夫人,賓客登記冊上您不是五天后才到嗎?”
“提前來看看??纯锤卟堑奶萏?,看看老河道的桃樹,看看唐王和王妃?!?/p>
秦羅敷勒住馬。
“不用通報,我自己進去?!?/p>
守衛(wèi)猶豫了一下,看著秦羅敷那張瘦了一圈的臉,沒再多問,讓開了路。
州府衙門后院。
李晨和楚玉正坐在廊下,面前的石桌上攤著婚禮場地的草圖。炭條擱在一旁,紙上畫滿了花臺的位置、宴席的排列、篝火的地點。
秦羅敷走進來的時候,腳步很輕。
輕得像當年在高昌城第一次見到唐王時一樣,那時候她端著一盞煤油燈,說黨項不是廢鐵,淬了火也能成鋼。
如今煤油燈還在黨項王庭大帳里亮著。
可淬火的那塊鐵,已經(jīng)不是她手里的鐵了。
楚玉抬起頭,放下手里炭條。
“秦夫人?你怎么提前來了——出什么事了?”
秦羅敷沒有回答。
她走到石桌前,撩起袍子下擺,雙膝跪地。膝蓋磕在石板地上,悶沉一聲響。
阿母其其格站在院門口,手里還攥著馬韁繩。
看著自家夫人跪在石板地上,眼眶一紅,轉過身去。跟了大半輩子,頭一回看見夫人跪人,當年在黨項王庭面對李德明的靈柩,夫人都沒跪。
“夫人,你這是——”
“王妃,王爺。我今天來,不是為了送賀禮,是為了元慶?!?/p>
秦羅敷抬起頭,煤油燈照了一年的那張臉,比去年在高昌城求親時又瘦了一圈。顴骨更高了,眼窩更深了。
可那雙眼睛還是亮的——不是煤油燈的光,是一種被什么東西燒著的亮。
“我知道元慶已經(jīng)變了?!?/p>
秦羅敷的聲音很平,平得像老河道冬天結冰的水面,可冰面下面,暗流在涌動。
“他不可能回頭了,他跪在王爺面前請罪那次,穿著定北營的袍子——那件袍子是阿雅縫的。針腳歪歪扭扭,領口歪了一線。他穿著那件袍子來請罪,不是請罪,是示威。是在告訴王爺——我跟李元昊是一伙的,你能拿我怎么樣?”
秦羅敷的手指在膝蓋上攥緊。
“我是他娘,我比誰都清楚他穿那件袍子是什么意思。他在定北營待了一個冬天,回來以后整個人都不一樣了。以前他跟我商量黨項的事,現(xiàn)在他不商量了。他決定了就做,做了也不說。把我軟禁在大帳里的時候,他說——娘,您老了,黨項的事以后不用您操心。他不是嫌我老,是嫌我礙事。礙他跟李元昊的事?!?/p>
楚玉從石凳上站起來。
想去扶,被秦羅敷抬手攔住。
“他從北?;貋碇?,每次跟我說話都像在背臺詞。背得很認真,可背得越認真,越讓我想起他小時候偷吃供桌上的沙棗,被我發(fā)現(xiàn)以后編謊話的樣子?!?/p>
“這孩子從小不會撒謊。現(xiàn)在會了。撒謊的時候面不改色,眼神坦蕩——這種坦蕩不是天生的,是練出來的。在定北營練的。在北海邊上跟李元昊練的。在跪著請罪的時候跟王爺練的。”
“元慶這孩子,從小在黨項王庭長大??粗腋鯛?shù)皖^、跟疏勒商人低頭、跟于闐駝隊低頭。他嘴上不說,心里不服。他覺得低頭是軟弱——他不明白低頭是為了什么。”
“不明白我當年在王爺面前低了多少次頭,不是因為怕唐國,是怕黨項散。黨項太小了,一片沙地幾百騎兵,夾在西域幾大勢力之間,一步走錯就是滅族之禍。我低頭,是想讓黨項多喘幾口氣??伤灰粯?,他不想喘氣,想翻身?!?/p>
“他覺得李元昊在北海邊上赤手空拳打出定北營,那才是英雄。他覺得跟唐王演戲、暗中壯大黨項,那才是本事??伤恢馈钤荒欠N人,能跟他共患難,不能跟他共富貴。遲早有一天,他們會互相咬?!?/p>
秦羅敷的聲音忽然輕了,輕得像怕驚動什么。
“到那時候,元慶斗不過李元昊。那是個逆子,逆子沒有底線,元慶有,元慶的底線是我這個娘?!?/p>
楚玉再次彎腰去扶。
“秦夫人,你先起來。地上涼?!?/p>
“讓我跪著說完。這些話我在黨項王庭憋了一整年,找不到人說。嵬名山倒向元慶了,赫連探馬只聽元慶的命令。野利旺榮和乞伏長安留守王庭,他們什么都不知道——還以為少主在跟唐王演戲是為了黨項的未來。“
“可我知道不是,他不是為了黨項的未來,是為了他自己心里的那口氣。那口氣不順,他就一直演。演到什么時候?演到他跟李元昊公開聯(lián)手那一天,演到黨項的鐵騎踏進唐國邊境那一天,演到他把整個黨項押在賭桌上——賭輸了?!?/p>
秦羅敷的聲音像被風吹散的沙。
“賭輸了就什么都沒了。黨項沒了,他也沒了。我不要黨項,我要兒子?;钪膬鹤樱呐码A下囚——也是活著的。死了的兒子,哪怕站著死——也是死了的。我不要他站著死,我要他活著?!?/p>
秦羅敷低下頭。
煤油燈照了一年的那雙眼睛,終于有淚落下來。
淚落在石板地上,洇開一小團深色的水漬。
她看著那團水漬,聲音忽然輕得幾乎聽不見。輕得像當年在黨項王庭哄元慶睡覺時哼的那首曲子。那是一首老歌,黨項人放羊的時候唱的歌。
歌詞只有四句。
“沙地上開了花,羊群找不著家。放羊的孩子不要怕,阿媽幫你點盞燈?!?/p>
秦羅敷抬起頭,淚痕在臉上干了又濕。
“王爺,我求你一件事。如果有一天,元慶成了唐王的階下囚——請王爺不要殺他。圈禁也好,軟禁也好,讓他活著,讓我能去給他送碗熱奶茶?!?/p>
她頓了頓,嘴唇微微發(fā)顫。
“他小時候最愛喝黨項的奶茶,每次喝完了還要舔碗。我說哪有少主舔碗的,他說不舔浪費,浪費了阿媽要多擠一碗羊奶。那年他才多高——這么高,還夠不到桌子?,F(xiàn)在夠得到了,可他不要奶茶了。他要的是北海的風,是定北營的靛藍蒼狼旗,是跟李元昊并肩站在湖邊看著汗國的騎兵退潮?!?/p>
秦羅敷的淚落在石板地上。
又一團。這一團比剛才那團更大,洇開的速度更快。
她沒擦。
跪在唐王和王妃面前,不擦淚。這是她最后的本錢——不是黨項的馬,不是王庭的草場,不是商路的過路費。是一個母親替逆子求情的眼淚。
李晨站起來,把茶碗擱在石臺上。碗底磕出一聲輕響。
“秦夫人,你起來。地上涼?!?/p>
秦羅敷沒有動。
跪在石板地上,袍子下擺被風吹得微微晃動。
阿母其其格站在院門口,手里攥著馬韁繩,指甲掐進了掌心。
跟了秦羅敷大半輩子,從她還是李家新婦的時候就跟著??粗诶畹旅鞯撵`柩前面不改色,看著她在西域各國面前昂著頭談判,從來沒見過她跪。
今天跪了,不是跪唐王,是跪一個母親的絕望。
楚玉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秦羅敷面前。彎腰,雙手扶住她的肩膀。
“秦夫人,你起來?!?/p>
楚玉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穩(wěn)。
“我替王爺答應你——不管將來發(fā)生什么,不管元慶走到哪一步,王爺不會殺他。不是因為黨項,不是因為商路,不是因為他在老河道修的那條路是因為你,你是個好母親。好母親不該替逆子求情,可你還是來了,這份心——夠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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