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城的銃聲在天亮后漸漸稀疏。
不是?;?,是沒多少人開銃了。
高家的兵從城墻上往下看——看見王宮后門涌出一隊一隊西涼兵,看見城門樓上高家的狼頭旗被扯下來,看見段興智穿著鳳凰袍站在議事堂門口,手里握著那把鑲綠松石的祖刀。
刀沒出鞘,但所有人都知道——刀在誰手里,城就姓誰的姓。
東城墻上的守兵最先放下銃,百夫長把銃管往城墻垛子上一擱,解開腰間的刀帶,連刀帶鞘擱在銃旁邊。
“不打了?!?/p>
旁邊的年輕兵還抱著銃,手指搭在扳機上發(fā)抖。
“百夫長……高將軍還沒下令——”
“高將軍?你看看王宮門口站的是誰。”
年輕兵探頭往下看,晨光里,段興智的鳳凰袍被風吹得輕輕翻動。
袍角金線褪了色,但鳳凰的尾羽在日光下還是亮了一下。
“段家的人?!?/p>
“段家的人還在,高家欠段家三十六條命——段家沒屠城,只換旗。換了旗,大理城還是大理城。你家里老娘還在城南賣米線,你死在這里,明天誰給她推磨?”
年輕兵把銃放下了。
東城墻的銃管一支接一支擱在垛口上,密密麻麻排了一排。
百夫長從懷里掏出一塊白布——也不知道是什么時候準備的,可能是昨晚,可能是更早。白布系在銃管上,晨風一吹,飄飄蕩蕩。
其他三段城墻看到了東墻的白布。
北墻跟著掛出白布,西墻也掛了,南墻猶豫了一炷香——最后也掛了出來。
四面城墻上白布飄飄,像是給大理城換了一身素衣。
王宮門口的石板地上,西涼兵正在收繳兵器。
銃堆在左邊,刀堆在右邊,弓和弦分開——弦全被卸了,盤成一團扔在籮筐里。高家的兵排成四列,從王宮門口一直排到東街菜市口。
沒有人說話,偶爾有人咳嗽,咳完又安靜了。
段平站在王宮門口的臺階上。
左肩的箭傷已經(jīng)用布條纏住了,布條上滲出一小片暗紅色的血漬,手里端著一個粗陶茶壺——從議事堂里拿出來的,高泰明的茶壺。
茶壺里新泡了普洱,熱氣從壺嘴里絲絲縷縷地冒。
“少將軍,降兵清點完畢。高家原有守城兵三千二百人,昨晚攻城時傷亡不到兩百。今早投降的——三千掛零。其中一千八百人是高家從各郡征來的民夫,放下銃就能回家。剩下的是高家的親兵,大約一千二百人。這些人怎么處置?”
“民夫——發(fā)路費。每人三天干糧,兩個銅板。讓他們從哪個寨子來的回哪個寨子去。”
“親兵呢?”
“分兩批。沒沾過段家人血的,繳了兵器編入西涼預備營,送去講武堂受訓半年?!?/p>
“沾過的呢?你認得出來嗎?”
段平沉默了一會兒。
“認得,殺我全家的那個百夫長,昨晚在城墻上被銃彈打死了。剩下的有四十多個,都跟過那百夫長?!?/p>
“四十多個——押回西涼?!?/p>
李破虜語氣很平。
“不是殺,殺在大理城門口,大理百姓看見會怕。怕了就不信段家了。押到西涼祁連山礦場,讓他們挖礦。挖三年,三年后放回大理,回來的人會告訴別人——西涼不是屠夫?!?/p>
段平把茶壺擱在臺階上,站起來,左肩的布條又被血洇濕了一塊。他沒看傷口,看著王宮后院的方向。
大理城東北角,一片灰瓦屋頂,那是段家的祖宅。高家主政后,祖宅被封了,段家的祖宗牌位被搬出來堆在柴房里。
“少將軍,我能求一件事嗎?!?/p>
“你說?!?/p>
“段家的祖宗牌位還在柴房里,堆了兩年了。我想——趁今天換旗,把牌位請回祠堂?!?/p>
“段家的事,你是段家的人。請牌位不用請示我,但柴房的門鎖著——你有鑰匙?”
“沒有,但我知道鎖匠住哪。東街菜市口第三個攤位,賣腌菜的老陳頭。他是大理城最好的鎖匠。高家封祖宅那天叫他去配的鎖——他配了三年鎖,沒跟高家收一文錢。每回高家兵催他打新鎖,他都說‘手疼打不了’。手其實不疼,他心里疼。”
段平端起茶壺走了。
穿過東街的時候,菜販們站在攤位后面看著他。
還是昨天早上那個挑擔子的菜販,擔子里的青菜賣了大半,剩下的幾棵擱在石板上,菜販朝段平鞠了一躬。
“段將軍?!?/p>
段平站住,左肩的箭傷扯了一下,眉頭皺了一瞬。
“我不是將軍,我是段家的遠房侄子。小時候在東街上買過你家腌蘿卜——五文錢一罐,多給了兩顆,你還記得嗎?!?/p>
“記得,你那時候才這么高,吃蘿卜咬到舌頭,哭了一路?!?/p>
菜販從石板底下摸出一個粗陶罐,腌蘿卜。封口用荷葉扎著,荷葉邊已經(jīng)干卷了。掰開荷葉,往段平手里塞了一把蘿卜條,蘿卜條上沾著紅亮的辣椒碎。
“昨天早上,公主從東街走過來。靴子上全是泥,臉上有霧氣,頭發(fā)上也有。她朝我點頭,我沒敢說話——不是怕高家,是怕一張嘴就哭出來。公主比我閨女還小兩歲。我閨女嫁到永勝去了,去年高家征糧把她家糧缸刮得底朝天。她公公餓得啃樹皮,我沒敢說話,我對不起公主。這罐腌蘿卜——你帶給她,是賠罪,是東街上的人知道誰是自己人?!?/p>
段平接過蘿卜條,咬了一口。
辣。辣得眼眶發(fā)紅,但沒掉淚,把蘿卜條在嘴里嚼碎了咽下去。
“老陳頭——手還疼嗎。”
“不疼,鎖匠的手什么時候疼過?!?/p>
菜販笑了一聲,眼眶也紅了。
大理城最得意的一天,從兩個紅眼眶的中年人開始,從一把銹鎖被捅開開始。
段家祠堂的鎖銹得厲害,老陳頭拿鐵絲捅了十幾次才捅開。鎖芯彈出來時,帶出一蓬紅銹粉。門推開——塵土飛揚。
祖宗牌位堆在柴房角落里,蒙著蛛網(wǎng)。
段平跪下來,拿袖子擦掉牌位上的灰,一面一面擦。
擦到段家開國之主那塊牌位時,袖子已經(jīng)黑透了。
“列祖列宗,段家的人回來了——不是打回來的。是等回來的。”
王宮正殿里,董璋坐在案后,白狐站在旁邊。
段興智坐在下首——不是臣子的位置,是客位。
楚懷城站在殿門口,手按刀柄,面朝殿外。
殿外的石板地上,西涼兵和高家降兵正在一起清理碎磚爛瓦。
昨晚攻城時撞倒了一根拴馬樁,碎石滾了一地。一個西涼兵和一個高家降兵合力抬起碎磚扔進籮筐。都沒說話,但抬的時候肩膀碰在一起。
“段國主,大理北部六郡的治權歸西涼,王號歸段家。大理南部四郡——大理城、蒙化、景東、順寧,繼續(xù)由段家管治。三年之內(nèi)不收稅。西涼在洱海東岸駐兵五百——不是監(jiān)視大理,是保護通往天竺的商路。商路修通之后,駐兵減為兩百。西涼講武堂每年給大理十個名額,免費受訓。畢業(yè)后回大理,編入段家自己的親衛(wèi)營。”
段興智站起來,鳳凰袍的褶子還沒熨平,但腰背挺直,跟兩年前被軟禁時判若兩人。
“董王爺,段家等這個日子等了二十年。不是等西涼來救——是等一個肯跟大理講道理的人。唐王講的是鐵路的道理,西涼講的是商路的道理。這兩個道理,大理聽得懂,也愿意跟,但段家有一個不情之請?!?/p>
“請說?!?/p>
“李破虜,楚將軍的外甥,唐王殿下的嫡長子,段家想招他為婿?!?/p>
董璋微微前傾。
“小女段小鳳今年十八,劃船去永勝渡口見他,回來被高泰明關在蒼山靜室里。昨晚他從斷崖攀上去救她,從蒼山上帶兵下來打開了大理城門。這件事——大理百姓全看見了。公主劃船去見的人,公主被關蒼山他來救,城門是他打開的,旗是他的人掛上去的。大理人講究‘眼見為實’——他們親眼看見了,段家的公主跟唐王的兒子并肩站在洱海邊上?!?/p>
段興智頓了頓。
“招他為婿,不是攀附唐國。是讓大理百姓知道,段家跟西涼、跟唐國——是親家,不是主仆。親家是平等的,主仆是不平等的。大理人可以接受平等,不接受不平等?!?/p>
董璋轉頭看楚懷城。
“懷城,破虜是你外甥,你說。”
“破虜是我外甥沒錯,但他是唐王的兒子,不是我的兵。這事得他爹點頭。他爹現(xiàn)在在高昌城盯著盾構機啃石頭,年底鐵路修通之后才有空管兒子的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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