閬中城東門外，三輛馬車緩緩駛出。

前車坐著李晨與趙鐵蘭，中車是劉明月劉明珠帶著兩個孩子，后車裝載著行李和禮物。

二十名親衛(wèi)騎馬護衛(wèi)兩側(cè)，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發(fā)出清脆的聲響。

劉明月掀起車簾，望向漸行漸遠的王府，眼中滿是不舍。

李安寧在她懷里咿呀學(xué)語，小手胡亂抓著母親垂下的發(fā)絲。

“姐姐，”劉明珠在另一輛車上探頭，“你說母親會答應(yīng)幫忙嗎？”

劉明月放下車簾：“母親雖然生父親的氣，但對王爺和孩子們是疼愛的。修路這事關(guān)乎東川未來，母親應(yīng)該會幫忙。”

車隊沿著官道向北，一個時辰后轉(zhuǎn)入山路。

這條路通往黑石部落所在的山區(qū)，路況比通蜀路東川段好不了多少，顛簸得厲害。

李承蜀被顛醒了，哇哇大哭，李安寧也跟著哭起來。

李晨讓車隊停下，下馬來到中車旁：“把孩子給我?！?/p>

劉明月將李承蜀遞給李晨，劉明珠也把李安寧遞過來。

李晨一手一個抱著，說來也怪，兩個孩子到了父親懷里，很快就不哭了，睜著大眼睛好奇地看著周圍山林。

“王爺，”趙鐵蘭策馬上前，“前面就是黑石部落的地界了。要派人先去通報嗎？”

李晨搖頭：“不用，直接去。岳母不喜歡這些虛禮?！?/p>

車隊繼續(xù)前行。

山路越來越陡，有些路段馬車無法通行，眾人只好下車步行。

親衛(wèi)們牽著馬，李晨抱著孩子，劉明月劉明珠跟在后面，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山路上。

劉明珠喘著氣：“這條路……比之前更難走了?！?/p>

劉明月點頭：“聽母親說，今年夏天山洪沖垮了好幾處路基，部落里人手不夠，一直沒修?！?/p>

正說著，前方山林中傳來唿哨聲。

幾個身穿皮襖、腰挎彎刀的漢子從樹林中鉆出，見到車隊，先是一愣，隨即認(rèn)出了劉明月劉明珠。

“是明月郡主！明珠郡主！”為首的漢子驚喜道，“快！快去通報首領(lǐng)和大祭司！”

漢子們轉(zhuǎn)身就往山上跑。

沒過多久，更多黑石部落的人從山上下來，為首的正是石鷹。

眾人跟著石鷹上山。

黑石部落的寨子建在半山腰的平地上，木屋石屋錯落有致，寨墻是用整根圓木壘成的，上面有了望臺，有箭垛，顯然經(jīng)過精心布置。

寨門前，阿依朵已經(jīng)站在那里等候。

這位草原女子穿著黑石部落傳統(tǒng)的皮襖皮裙，頭發(fā)編成粗辮子，腰間掛著彎刀，雖然年過四十，但身姿依舊挺拔，眼神銳利如鷹。

“母親！”劉明月劉明珠撲過去，抱住阿依朵。

阿依朵臉上露出難得的笑容，拍著兩個女兒的肩膀：“來了就好，來了就好?！?/p>

目光落到李晨身上，阿依朵點點頭：“賢婿也來了?！?/p>

李晨抱著孩子上前行禮：“岳母。”

阿依朵看著李晨懷里的兩個孩子，眼神柔和下來：“承蜀、安寧，來，讓外婆抱抱?！?/p>

李晨將孩子遞過去。

阿依朵一手一個抱著，兩個孩子也不認(rèn)生，李承蜀抓著阿依朵的辮子玩，李安寧則咯咯直笑。

“進屋說話?！卑⒁蓝浔е⒆愚D(zhuǎn)身，“石鷹，安排酒宴，把最好的羊肉烤上！”

眾人走進寨子最大的木屋。

屋內(nèi)陳設(shè)簡單粗獷，正中是火塘，墻上掛著獸皮和弓箭，角落里堆著糧袋。但屋子打掃得很干凈，窗明幾凈。

落座后，阿依朵才將孩子還給劉明月劉明珠，目光轉(zhuǎn)向李晨：“賢婿這次來，不只是帶孩子來看我吧？”

李晨正色道：“岳母明鑒。小婿這次來，一是帶明月明珠和孩子來探望岳母，二是……有事相求?！?/p>

阿依朵端起馬奶酒喝了一口：“說吧，什么事?！?/p>

“通蜀路東川段，修了快兩年，進度緩慢，除了地形險峻、材料短缺、人手不足這些原因外，還有一個大問題——修路工地經(jīng)常被騷擾?！?/p>

阿依朵皺眉：“騷擾？誰干的？”

“兩股人，一股是大王子劉璋故意留在東川境內(nèi)的殘部。這些人熟悉地形，神出鬼沒，專門襲擊修路的民夫和護衛(wèi)，搶掠工具糧食?！?/p>

石鷹在一旁怒道：“這些王八羔子！當(dāng)年大王子攻打東川時，他們沒少禍害咱們部落！現(xiàn)在還敢作亂！”

“另一股是山地蠻族。這些部落世居深山，與外界少有往來。修路要經(jīng)過他們的地盤，有些部落擔(dān)心路通了會破壞他們的生活，所以也出來搗亂。”

阿依朵沉默片刻，緩緩道：“賢婿想讓我怎么幫忙？”

“岳母熟悉這片山里的每一條溝坎，黑石部族的兄弟們也熟悉地形，小婿想請岳母出面，一是指引修路隊伍避開那些難纏的蠻族部落，二是……幫忙清剿大王子殘部?！?/p>

石鷹拍案而起：“這事包在我們身上！那些殘部躲在哪里，我們黑石部族最清楚！至于那些山地蠻族……”

阿依朵沒有立刻答應(yīng)，而是問：“賢婿，修這條路，真的這么重要？”

“重要，路通了，蜀地與潛龍才能真正連成一體。物資流通，人員往來，信息傳遞，都會方便百倍。對東川來說，這條路是命脈。對黑石部落來說……”

“路通了，部落需要的鹽、鐵、布匹、藥材，能更方便地運進來。部落的皮毛、山貨、馬匹，也能更方便地運出去。”

阿依朵眼神微動。

劉明月輕聲道：“母親，父親已經(jīng)讓女兒開始參與東川政務(wù)。這條路若修通了，女兒治理東川也會容易許多?！?/p>

劉明珠也道：“是啊母親，王爺說了，將來要在蜀地建水泥廠、鋼鐵廠，這些都需要路。路通了，黑石部落的兄弟們也能去廠里做工，學(xué)手藝，不比在山里打獵種地強？”

阿依朵看著兩個女兒，看著她們眼中期待的光，心中那點怨氣漸漸消散。

劉琰確實對不起她，但女兒們是無辜的。

而且李晨這個女婿，確實在做事，在為東川、為蜀地謀劃未來。

“賢婿，你還記得上一次來黑石部落時說的話嗎？”

“記得。小婿說，要請黑石部族的兄弟為向?qū)Ш捅O(jiān)工，負責(zé)勘定最佳路線，指導(dǎo)開鑿，并協(xié)助管理勞工。當(dāng)時岳母和大祭司答應(yīng)了，黑石部族也確實為修路出了大力?！?/p>

“那現(xiàn)在呢？”阿依朵問，“路修到一半，遇到困難了，你來找我。那我問你——修路這事，黑石部族能得什么好處？除了當(dāng)初承諾的酬勞，除了你說的那些長遠的好處，眼前呢？”

這話問得直接。

石鷹在一旁欲言又止，被阿依朵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岳母問得好。小婿這次來，帶來了三樣?xùn)|西。”

“第一，”李晨從懷中取出一份文書，“這是東川王府的任命書。任命石鷹首領(lǐng)為‘通蜀路監(jiān)造副使’，負責(zé)東川段全線工程的安全與協(xié)調(diào)。月俸五十兩，配護衛(wèi)二十人。”

石鷹眼睛一亮：“副使？”

“第二，”李晨又取出一份地契，“這是閬中城西三百畝地的地契。其中一百畝，是給黑石部落的。路修通后，部落可以在那里建客棧、貨棧、馬車行，做往來商旅的生意?！?/p>

阿依朵接過地契看了看，眼中閃過驚訝。

“第三，”李晨指向屋外，“小婿這次帶來了十車貨物——鹽五百斤，鐵三百斤，布匹一百匹，藥材五十斤。這是給部落的見面禮，也是感謝部落這兩年對修路的支持?！?/p>

阿依朵沉默良久，忽然笑了：“賢婿啊賢婿，你這手筆，比劉琰大方多了。”

“岳母，這不是收買，是合作。路修通了，對大家都好。黑石部落出了力，就該得到回報。”

阿依朵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寨子外連綿的群山。

秋日陽光灑在山林上，層林盡染，美不勝收。

“大王子那些殘部，主要藏在三處——鷹嘴崖、鬼哭澗、蛇盤嶺。這三處地勢險要，易守難攻，官軍去了幾次都沒剿干凈。”

“岳母知道他們的藏身之處？”

“豈止知道，當(dāng)年大王子攻打東川時，這些殘部沒少禍害黑石部落。搶我們的牛羊，殺我們的族人。這個仇，我一直記著。”

石鷹握緊拳頭：“我?guī)巳?！保證把他們一鍋端了！”

阿依朵搖頭：“光靠我們不夠。那些山地蠻族……其實也不全是搗亂的。有些部落是受了蠱惑，有些是擔(dān)心路通了官軍會進山剿他們。這些部落，我可以去談?！?/p>

李晨心中一塊大石落地：“有岳母出面，事情就好辦了?！?/p>

阿依朵走回座位，看著李晨：“賢婿，我可以幫忙。但有兩個條件?！?/p>

“岳母請講。”

“第一，修路經(jīng)過蠻族部落的地盤時，要給他們補償。要么給錢糧，要么允許他們在路邊做點小買賣?！?/p>

李晨點頭：“這個自然。小婿會制定標(biāo)準(zhǔn)，一視同仁。”

“第二，路修通后，黑石部落要有使用權(quán)。部落的孩子們要去讀書學(xué)藝，你要安排?！?/p>

“這個更沒問題?！崩畛啃Φ溃皾擙埍贝髮W(xué)堂歡迎所有愿意學(xué)習(xí)的人。黑石部落的子弟，只要愿意，隨時可以去?！?/p>

阿依朵終于露出笑容：“好，那就這么說定了。石鷹，明日你帶一百勇士，先去鷹嘴崖。我在寨子里設(shè)宴，請那幾個蠻族首領(lǐng)來喝酒。”

石鷹興奮道：“是！姐姐！”

事情談妥，屋內(nèi)的氣氛輕松下來。

劉明月劉明珠抱著孩子圍在阿依朵身邊，說著這一年的點點滴滴。李晨則和石鷹討論清剿殘部的細節(jié)。

酒宴很快準(zhǔn)備好。

烤全羊香氣撲鼻，黑石部落的漢子們載歌載舞，歡迎遠道而來的客人和歸家的女兒。

宴至酣處，阿依朵抱著李安寧，輕聲對李晨說：“賢婿，明月明珠跟著你，我放心。劉琰那個混蛋……不提也罷。但東川這片土地，是明月明珠的家，也是我的家。你要好好待她們，好好待這片土地?！?/p>

李晨鄭重道：“岳母放心，小婿銘記在心?！?/p>

月光升起時，酒宴才散。

阿依朵安排李晨等人住下。躺在部落的木屋里，聽著窗外山風(fēng)呼嘯，李晨心中卻格外踏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