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消息如野火燎原般傳遍天下。

東川王劉琰病逝，兩位郡主劉明月劉明珠繼承王位，成為大炎開國以來第一對姐妹共治的女王。

東川劉氏宗親六支覆滅，劉琮劉昌被公開處斬，其余四支或死或散，東川政局一夜之間乾坤倒轉(zhuǎn)。

最先接到消息的是江南。

正月初五午后，鎮(zhèn)海公府的書房里，楊素捏著那份足有三頁紙的詳細密報，手微微發(fā)抖。

窗外陽光明媚，秦淮河上的畫舫依舊歌舞升平，但楊素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脊椎直沖頭頂。

“一夜之間……六支宗親，說沒就沒了……”

荀貞站在書案前，神色凝重：“公爺，密報上說，臘月二十三那夜，長樂街血戰(zhàn)，劉琮劉昌被擒。臘月二十四，菜市口公審，當場處斬。劉宏、劉慶、劉茂、劉順四人‘意外’身亡，尸體上發(fā)現(xiàn)劉琮給的信物玉佩。東川宗親，自此清掃一空?！?/p>

楊素放下密報，閉目長嘆：“好一個郭孝……好一個李晨……雷霆手段，斬草除根，半點不留余地?！?/p>

荀貞補充：“更厲害的是，東川百姓對此拍手稱快。公審臺上，三十多個苦主哭訴冤屈，臺下三千百姓齊喊該殺。李晨這一手，既清除了反對派，又贏得了民心?！?/p>

“是啊，民心。殺宗親，除豪強，分田地，這些事做起來，百姓自然叫好?？赡切┳谟H豪強，難道就該死絕嗎？”

荀貞沉默片刻：“公爺，東川情況特殊。劉琮那些人，強占民田，逼死人命，勾結(jié)匪類，罪行累累。李晨依法懲治，雖手段狠辣，但占著大義名分?！?/p>

“大義名分……荀貞，你說咱們江南，若是也這么干，會怎樣？”

荀貞一驚：“公爺，江南與東川不同。江南世家盤根錯節(jié)，關系網(wǎng)遍布朝野。若用雷霆手段，必引反彈，江南必亂！”

“我知道?！睏钏仄鹕恚叩酱扒?，“可荀貞，你看看這份密報最后一段?！?/p>

荀貞拿起密報，翻到最后：

“東川新政已全面推行。通蜀路東川段全力復工，預計三月貫通。水泥廠鋼廠已投產(chǎn)，月產(chǎn)水泥三千石，生鐵五千斤。蜀山軍開始招募，計劃一年內(nèi)擴至萬人，由少年趙山統(tǒng)領。北大學堂二十名學員分赴東川各郡縣，協(xié)助新政落實。兩位女王每日接見臣民，處理政務，漸入佳境?！?/p>

荀貞放下密報，久久無言。

楊素轉(zhuǎn)身，看著荀貞：“看到了嗎？李晨和郭孝，不是只懂殺人的莽夫。他們殺人，是為了清掃障礙。障礙清除了，路才能修，廠才能建，軍才能練，新政才能推。東川現(xiàn)在，已經(jīng)走上正軌了。”

荀貞點頭：“確實高明。殺伐決斷，建設有序。這一手，江南學不來?！?/p>

“不是學不來，”楊素緩緩道，“是不敢學?！?/p>

書房里陷入沉默。

許久，楊素才繼續(xù)：“正月初一的辯論，江南群情激奮，都說要變?？稍趺醋?？像東川這樣，殺個血流成河？鄭懷古那些老家伙，會引頸就戮嗎？江南那些世家，會坐以待斃嗎？”

荀貞搖頭：“不會。江南世家與朝中關系密切，與各地豪門聯(lián)姻，牽一發(fā)而動全身。若用強，必遭反噬?！?/p>

“那怎么辦？不變，江南遲早被潛龍超越。變，又怕掀起血雨腥風。荀貞，你說本公這個鎮(zhèn)海公，當?shù)檬遣皇呛芨C囊？”

“公爺不必自責。江南積弊百年，非一日之寒。變革需循序漸進，急不得。”

“循序漸進？東川那邊可不會等咱們循序漸進。李晨的野心，你我都清楚。他要的是整個天下，江南只是其中一環(huán)。現(xiàn)在東川已定，蜀山軍在練，路在修，廠在建。等這些都成了，下一個目標是誰？”

荀貞臉色微變。

楊素走到書案前，攤開地圖，手指點在地圖上：“你看，潛龍據(jù)晉州，聯(lián)西涼，控東川，通南平?，F(xiàn)在整個北方，除了燕王慕容垂，幾乎都在李晨影響之下。江南呢？江南還在內(nèi)斗，還在爭論女子該不該讀書，商人該不該入仕……”

“等李晨整頓好北方，大軍南下，咱們拿什么擋？拿鄭懷古那些老古董的嘴皮子嗎？”

“公爺，那咱們……”

“變，必須變，但不能像東川那樣變。江南的變，要溫和，要巧妙，要……借力打力?！?/p>

“借力打力？”

“正月初一的辯論，不是白辦的。那些年輕士子，那些寒門子弟，那些商賈，甚至那些女子……他們都是變革的力量?！?/p>

“公爺是說……”

“咱們不直接跟世家硬碰硬。咱們扶持這些新興力量，讓他們?nèi)ジ兰覡?，去跟老派斗。咱們坐在上面，裁判調(diào)停，暗中引導。等這些新興力量壯大到足以跟世家抗衡時，江南的格局自然就變了。”

“公爺高明！這樣既推動了變革，又避免了直接沖突?！?/p>

“但時間不多了，東川劇變的消息，現(xiàn)在應該已經(jīng)傳到京城了。朝廷那邊，宇文卓會怎么反應？太后柳輕眉會怎么想？還有西涼董璋，燕王慕容垂……天下各方，都在看著呢?！?/p>

正說著，書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管家推門進來，臉色發(fā)白：“公爺，京城急報！”

楊素接過急報，快速瀏覽，臉色越來越沉。

“公爺，京城那邊……”

“宇文卓暴怒?！睏钏貙⒓眻筮f給荀貞，“斥責東川女子繼位是‘牝雞司晨’，李晨干涉藩國內(nèi)政是‘狼子野心’。已下令兵部調(diào)集兵馬，準備討伐?！?/p>

荀貞看完急報，皺眉：“宇文卓真要打？”

“肯定是虛張聲勢，文卓剛在西涼吃了敗仗，威望受損?，F(xiàn)在說出兵東川，不過是做做樣子，挽回顏面。”

“可萬一真打起來……”

“打不起來，李晨不是傻子，郭孝更不是。東川現(xiàn)在有三萬兵馬，蜀山軍在練，王堅是老將。宇文卓要從京城調(diào)兵，路途遙遠，糧草不濟。真要打，勝負難料。宇文卓不敢賭。”

管家又道：“公爺，還有一份密報，是西涼來的?！?/p>

楊素接過第二份密報。

看完后，這位鎮(zhèn)海公長舒一口氣，臉上露出復雜神色。

荀貞問：“西涼那邊……”

“董璋和晏殊很聰明。”楊素將密報遞給荀貞，“西涼公開表態(tài)，支持東川兩位女王繼位，認為這是東川內(nèi)政，外人無權干涉。同時，西涼與潛龍的盟約繼續(xù)有效?！?/p>

“董璋這是選邊站了。徹底倒向潛龍?！?/p>

“不奇怪，西涼貧瘠，靠潛龍的水泥、火銃、新式農(nóng)具，才慢慢恢復元氣。董璋和晏殊都是務實之人，知道該跟誰走?！?/p>

“那咱們江南……”

楊素走到窗前，望著遠處的秦淮河。

河上畫舫依舊，歌女們唱著柔媚的江南小調(diào)。

這座千年古城，繁華依舊，但楊素知道，表面的平靜下，暗流已經(jīng)開始涌動。

東川劇變，如一塊巨石投入湖中。

漣漪已經(jīng)蕩開，必將波及整個天下。

江南，站在了十字路口。

“荀貞，給潛龍去信?！?/p>

“公爺要說什么？”

“就說……江南愿與潛龍加深合作。格致書院可以請北大學堂的先生來講學，商事司可以借鑒潛龍的管理經(jīng)驗。還有……江南愿意試種改良棉種?！?/p>

“既然變不了那么快，就先從能變的開始?！?/p>

“棉種、紡車、水泥，這些實實在在的東西，先引進來。等百姓得了實惠，商人賺了錢，年輕人學了新知識，變革的土壤就肥沃了。到時候，那些老頑固想攔，也攔不住了?！?/p>

荀貞佩服：“循序漸進，潤物無聲，這才是江南該走的路?！?/p>

楊素卻搖頭：“但這路太慢了。荀貞，你說郭孝現(xiàn)在在做什么？”

“應該還在東川，協(xié)助兩位女王穩(wěn)定局面?！?/p>

“是啊，穩(wěn)定局面，殺完人，就要建設了。東川的路在修，廠在建，軍在練。等這些都成了，東川就是鐵板一塊。到時候，李晨的勢力，就更難撼動了?！?/p>

“咱們是不是也該……加快些步伐？”

楊素沉默良久。

窗外，夕陽西下，金陵城籠罩在金色的余暉中。

這座江南第一雄城，千年富庶之地，此刻卻顯得那么脆弱。

變革慢了，會被時代拋棄。

變革快了，會引發(fā)內(nèi)亂。

這個度，太難把握。

許久，楊素才道：“荀貞，你說如果本公也學郭孝，用雷霆手段清掃江南世家，會怎樣？”

荀貞臉色大變：“公爺三思！江南不是東川！世家勢力太深，牽涉太廣！真要動手，江南必亂，天下必亂！”

楊素笑了，笑容里滿是無奈：“是啊，本公也知道不能。所以只能走慢路，只能潤物無聲?？墒擒髫?，有時候本公真羨慕郭孝，羨慕李晨……他們敢想敢干，不計后果。而本公，顧慮太多，束手束腳?！?/p>

“這正是江南與潛龍的不同。潛龍起于微末，一無所有，所以敢闖敢拼。江南承平百年，包袱太重，所以步步謹慎。這不是公爺?shù)腻e，這是江南的命。”

“命？”楊素搖頭，“本公不信命。本公只信事在人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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