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學堂后山。

一片開闊的坡地上，數(shù)百民夫正在開挖地基。

蘇文拿著圖紙，指揮著工匠測量放線。

遠處，李晨和郭孝站在高坡上，看著這片即將崛起的新建筑群。

“王爺，”蘇文小跑過來，“按您的要求，實驗大樓東西長六十丈，南北寬三十丈，高三層。一樓設冶煉實驗室、機械實驗室、化學實驗室。二樓設物理實驗室、數(shù)學研究室、圖書室。三樓設天文臺、氣象臺、會議廳?！?/p>

李晨接過圖紙細看。

圖紙畫得很詳細，每個實驗室都標注了設備需求——冶煉爐、風箱、鐵砧；齒輪車床、鉆床、銑床；蒸餾器、反應釜、天平；還有各種測量儀器、觀測設備。

“通風要做好?！崩畛恐钢睙拰嶒炇业奈恢?，“煉鋼會產(chǎn)生大量煙塵，要有專門的煙道?；瘜W實驗室要分開，易燃易爆的實驗單獨設房間，墻壁要加厚?！?/p>

“明白。”蘇文點頭，“墨大匠已經(jīng)帶人在工坊趕制設備了。他說有些設備從沒見過，得慢慢摸索?！?/p>

“不急，設備可以慢慢造，但大樓要快。八月前主體完工，九月開始安裝設備，十月投入使用。”

郭孝看著這片工地，感慨：“王爺，這座實驗大樓建成，怕是天下獨一份了?！?/p>

“就是要獨一份，奉孝，你知道《萬衍百科概要》這部書嗎？”

“知道，王爺弄來的奇書。包羅萬象，但……很少有人看得懂?！?/p>

“因為這部書跨越了時代，里面的知識太超前，沒有基礎的人看，就像看天書。我這兩年翻過幾遍，有些內(nèi)容我自己都理解不了?！?/p>

蘇文好奇：“那王爺建實驗大樓是……”

“就是為了驗證這部書里的知識?！崩畛康?，“比如書上說，鐵中加入一定比例的碳，能煉出鋼。但具體比例是多少？溫度要控制到多少？這就需要實驗。通過一次次試驗，收集數(shù)據(jù)，找到規(guī)律，把書上的理論變成可行的技術。”

郭孝恍然：“所以王爺要在北大學堂推廣數(shù)學、物理、化學這些學科？是為了打下基礎，好理解那部奇書？”

“對，那部書就像一座寶藏，但需要鑰匙才能打開。數(shù)學、物理、化學，就是鑰匙。實驗大樓，就是開鎖的地方?！?/p>

正說著，一個少年從學堂方向跑來。

十四歲的劉策，穿著普通的青色學袍，額頭帶著汗。

跑到近前，少年恭敬行禮：“學生劉瑾，見過王爺，奉孝先生，蘇文先生?！?/p>

李晨看著這個已經(jīng)長出喉結、下巴冒出絨毛的少年，笑了：“劉瑾同學，有事？”

劉策——在學堂化名劉瑾——猶豫了一下，開口道：“王爺，學生觀察了一段時間，發(fā)現(xiàn)您和郭先生、蘇先生，現(xiàn)在好像把主要精力都放在北大學堂的數(shù)學、化學、物理、機械制造上了。對于文史地理、政務經(jīng)綸，反而不怎么管了?！?/p>

這話問得直白。

蘇文和郭孝對視一眼，沒說話。

李晨卻笑了：“這個問題問得好。劉瑾，你跟我來，咱們邊走邊說?！?/p>

兩人沿著工地邊緣慢慢走。

校園的陽光有些烈，但坡地上有風，還算涼爽。

“劉瑾，我先問你，你覺得治理天下，最重要的是什么？”

“民心。王爺常說的，民心如水，水能載舟亦能覆舟?！?/p>

“對，也不對，民心確實重要，但怎么得民心？讓百姓吃飽穿暖，安居樂業(yè)，自然就得民心。那怎么讓百姓吃飽穿暖？靠更好的農(nóng)具，更高的產(chǎn)量，更便捷的道路，更公平的商貿(mào)。”

劉策點頭：“這些……都需要技術。”

“正是?！崩畛客Ｏ履_步，看著眼前熱火朝天的工地，“劉瑾，曾經(jīng)有一個人說過一句話——‘文科生就是服務員’。這句話說出來后，被好多人罵?！?/p>

劉策皺眉：“這……未免太偏頗了?！?/p>

“聽起來確實偏頗，但每個人沉下心來想，其實這句話不無道理。探索世界和宇宙的真理，需要什么？需要觀察，需要計算，需要實驗，需要驗證。這些，是理科的事?！?/p>

“那文科呢？”劉策追問。

“文科很好，文科能提升個人的人文修養(yǎng)，陶冶情操，傳承文化。你想啊，一個人讀了詩書，知道仁義禮智信，懂得忠孝節(jié)義，這是文科的功勞?！?/p>

“但你想讓這個世界變得更好，想讓糧食產(chǎn)量翻倍，想讓疾病得到醫(yī)治，想讓人們能像鳥兒一樣在天空飛翔——文科生可以去想象那種場景的美好，可以去歌頌那種夢想的偉大。但要想真正實現(xiàn)這個夢想，就要靠理科生的努力了?！?/p>

劉策眼睛睜大：“人……真的也能在天空飛翔？”

“能，而且一定能。但不是靠想象，是靠研究——研究空氣的流動，研究力的平衡，研究材料的結構。這些研究，需要數(shù)學計算，需要物理實驗，需要機械制造。這就是理科的力量。”

少年被震撼了。

人飛翔天空……

這在他讀過的所有圣賢書里，都是神話，是幻想。

但眼前這位王爺，說得如此篤定。

“王爺，”劉策聲音發(fā)顫，“您說的飛翔……真能實現(xiàn)？”

“能?！崩畛慷紫律?，撿起一片樹葉，“你看這樹葉，為什么能飄在空中？因為空氣托著它。如果我們造一個比空氣輕的東西，或者造一個能產(chǎn)生升力的翅膀，人就能飛?！?/p>

“比空氣輕的東西……”

“對，比如熱氣球。”李晨在沙地上畫了個簡單的示意圖，“用布做個大球，下面點火，熱空氣上升，就能帶著吊籃升空。這是最簡單的飛行器?！?/p>

劉策盯著那個圖，腦中快速轉動。

熱空氣上升……這道理他懂。燒水時，熱氣往上冒。

“但熱氣球只能隨風飄，不能控制方向?！崩畛坷^續(xù)畫，“要想控制方向，就需要更復雜的設計——翅膀，發(fā)動機，操縱系統(tǒng)。這些都需要理科知識?！?/p>

少年沉默了。

良久，劉策才開口：“所以王爺重視理科，是因為……理科能真正改變世界？”

“對，文科讓人的精神世界豐富，理科讓人的物質(zhì)世界改善。兩者都重要，但現(xiàn)階段，大炎最缺的是理科。因為我們已經(jīng)困在舊世界里太久了——糧食產(chǎn)量幾百年沒變，疾病治愈率幾百年沒變，交通方式幾百年沒變。要想突破，就必須靠理科?！?/p>

“所以王爺建實驗大樓，是要……”

“要驗證知識，要發(fā)展技術?！?/p>

李晨指著工地，“這里將來會有冶煉實驗室，研究更好的鋼鐵。有機械實驗室，研究更精密的機床。有化學實驗室，研究更有效的藥物。有物理實驗室，研究力、熱、聲、光、電。這些研究積累到一定程度，就會產(chǎn)生質(zhì)變?！?/p>

“質(zhì)變？”

“比如現(xiàn)在造火銃，一個月三十支。等我們研究出更好的機床，可能一天就能造一百支。比如現(xiàn)在種田，一畝產(chǎn)糧兩石。等我們研究出更好的肥料、更好的種子，可能一畝產(chǎn)糧五石。這就是質(zhì)變?！?/p>

劉策被這番遠景震撼得說不出話。

一天造一百支火銃……

一畝產(chǎn)五石糧……

這要是真實現(xiàn)了，天下會變成什么樣？

“但是王爺，”少年想了到什么，“如果人人都去學理科，文史地理誰來傳承？政務經(jīng)綸誰來研究？”

“不是人人都學理科?！崩畛啃α?。

“北大學堂有政事科，有文史科。但理科要作為基礎學科，所有人都要懂一些基礎。就像識字一樣——你可以不當文人，但不能不識字。同樣的，你可以不成為科學家，但要懂基本的科學道理?！?/p>

“學生明白了。就像學生，雖然主攻政事，但也應該懂些數(shù)學物理，這樣才能理解技術帶來的變化，才能做出正確的決策?！?/p>

“劉瑾，你悟性很高。將來你若治國，要記住——不能只讀圣賢書，要懂技術發(fā)展。因為技術會改變社會結構，改變經(jīng)濟模式，改變戰(zhàn)爭形態(tài)。不懂技術，就駕馭不了未來?！?/p>

兩人走回郭孝和蘇文身邊。

劉策恭敬行禮：“謝王爺教誨。學生今日受益匪淺?！?/p>

“去吧?！崩畛颗呐纳倌昙绨?，“好好學，將來……你會明白今日這番話的意義?！?/p>

少年轉身離去，腳步堅定。

郭孝看著劉策的背影，輕聲道：“王爺，這位劉瑾同學……不簡單啊。”

李晨笑了：“是啊，不簡單?！?/p>

當然不簡單。

那可是當今天子。

只是現(xiàn)在，他是個求知若渴的學生。

“奉孝，蘇文，實驗大樓要加快進度。另外，從《萬衍百科概要》里挑選一些內(nèi)容，編寫成通俗教材。先從簡單的開始——比如煉鋼的基本原理，齒輪傳動的基本計算，化學反應的常見類型?！?/p>

“明白。不過王爺，那部書里的內(nèi)容……真能驗證嗎？”

“需要時間。我們要建立一套完整的研究體系——提出問題，設計實驗，收集數(shù)據(jù)，分析結果，改進方案。這個過程可能很慢，可能失敗很多次，但只要方向?qū)?，就一定能走通?！?/p>

郭孝感慨：“王爺這是在為百年大計打基礎啊?！?/p>

“是啊?！崩畛客蛱炜?，“也許我看不到鋼鐵巨艦下海的那一天，看不到人飛翔天空的那一天。但只要打下基礎，后來人就能沿著這條路走下去。總有一天，那些夢想都會實現(xià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