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隊離開泉州港，滿載著淡水和補給，駛向真正的南洋海域。

離開大陸架的庇護，海水從深藍變成墨藍，海浪也明顯大了起來?！捌评颂枴毕褚黄瑯淙~，在涌動的海面上起伏。李晨第一次體驗到什么叫“暈船”——不是江河里那種輕微搖晃，而是整個天地都在旋轉(zhuǎn)的眩暈。

沈明珠早有準備，讓丫鬟煮了姜茶：“王爺，喝點這個，能緩解。過兩天適應了就好了?！?/p>

李晨強忍著惡心，接過姜茶一飲而盡。熱辣的感覺從喉嚨燒到胃里，眩暈感果然減輕了些。

“沒想到……海上這么難熬。”李晨苦笑。

“這才剛開始?！鄙蛎髦橹赶驏|南方向，“再往南走，會遇到季風帶，風浪比現(xiàn)在大兩三倍。不過王爺放心，‘破浪號’是沈家最好的船，經(jīng)歷過更大的風浪。”

船隊在海上航行了三天，風平浪靜。

李晨逐漸適應了船上的生活，學會了在搖晃中走路、吃飯、睡覺。白天和沈明珠研究海圖，晚上一起看星星，日子倒也充實。

誰知道這日，變故突生。

那天午后，天空還是晴朗的，沈明珠卻盯著海面，眉頭越皺越緊。

“不對?！鄙蛎髦檎酒饋?，“王爺，您看那邊的云?！?/p>

李晨順著沈明珠手指的方向看去，天際線處堆積著灰黑色的云團，云層低垂，像要壓到海面上。

“是風暴云?！鄙蛎髦槟樕兀皞髁?！降半帆，檢查纜繩，加固貨物！快！”

水手們立刻行動起來。但風暴來得比預想的更快。

不到半個時辰，天色完全暗下來。

狂風呼嘯著撲向船隊，卷起的海浪像山一樣高，狠狠砸在甲板上。

雨水像鞭子一樣抽打下來，視線一片模糊。

“破浪號”在浪濤中劇烈搖晃，船體發(fā)出“嘎吱嘎吱”的呻吟聲。

李晨抓著船舷的欄桿，勉強站穩(wěn)。沈明珠指揮若定，但眼中也露出緊張。

“左滿舵！避開浪頭！”沈明珠嘶聲喊道。

舵手拼命轉(zhuǎn)舵，但一個巨浪從側(cè)面打來，整艘船被掀得傾斜了四十五度。

甲板上的水桶、繩索、雜物全部滑向一側(cè)，幾個水手被甩了出去，瞬間被海浪吞沒。

“救人！”李晨吼道。

但根本來不及。船在風暴中就像玩具，人力在自然偉力面前渺小得可憐。

又一個巨浪打來，這次直接沖斷了主桅桿。粗大的桅桿轟然倒下，砸向船長室。

“小心！”李晨眼疾手快，撲過去將沈明珠推開。

桅桿擦著李晨的后背砸在甲板上，木屑飛濺。李晨的后背被劃開一道口子，鮮血瞬間浸濕了衣裳。

“王爺！”沈明珠驚叫。

“沒事！”李晨咬牙，“繼續(xù)指揮！”

風暴持續(xù)了整整兩個時辰。

當最后一片烏云散去，陽光重新照在海面上時，“破浪號”已經(jīng)傷痕累累——主桅桿斷了，副帆撕破了，船身多處漏水。所幸船體龍骨沒受損，還能航行。

沈明珠清點損失：五名水手失蹤，十二人受傷，補給損失三成。

更麻煩的是，羅盤在風暴中摔壞了，現(xiàn)在無法確定準確位置。

“追風號呢？”李晨問。

“在后面，也受損了，但比咱們好?！鄙蛎髦榘畛勘成系膫?，手在微微發(fā)抖，“王爺……您剛才不該救我的。萬一您……”

“沒有萬一?！崩畛咳讨?，“你是船隊里最懂航海的人，你不能有事?！?/p>

沈明珠眼圈紅了，低頭繼續(xù)包扎。

船隊在海上漂泊了一天，用六分儀和星圖勉強確定了位置——偏離航線三百里，好在方向沒錯。

這天傍晚，前方出現(xiàn)一片島嶼的輪廓。

“王爺，看！”了望臺上的水手興奮地喊，“陸地！”

沈明珠舉起望遠鏡，仔細觀察：“是個群島，主島不小。看植被……很茂密，可能有淡水?！?/p>

船隊緩緩靠向主島。

近看才發(fā)現(xiàn)，這島嶼比想象的大，海岸線曲折，有沙灘也有礁石。島上林木蔥郁，遠遠能看到飛鳥盤旋。

“放小船，先探探。”李晨下令。

五名水手駕著小船劃向岸邊。

半個時辰后，小船返回，帶回來好消息——島上有淡水溪流，沙灘平緩適合?？?，沒發(fā)現(xiàn)土人活動的痕跡。

“天助我也?！崩畛克闪丝跉猓熬驮谶@里休整，修船，補充淡水?！?/p>

夕陽西下時，船隊在兩島之間的海灣拋錨。這里風平浪靜，是個天然良港。

李晨帶著二十名親衛(wèi)，沈明珠帶著五個伙計，乘小船上島。踏上沙灘的那一刻，李晨有種劫后余生的感覺——腳下是堅實的土地，不再是搖晃的甲板。

“王爺，這島……”沈明珠環(huán)顧四周，“很大，很適合建碼頭。如果真有橡膠樹，倒是個好地方?！?/p>

“先安營，明天再勘察?！崩畛糠愿?。

親衛(wèi)們在沙灘高處扎起帳篷，升起篝火。沈明珠的伙計從船上搬下鍋具和米糧，煮起了熱粥。受傷的水手被抬上岸，軍醫(yī)重新給他們包扎。

夜幕降臨，海島之夜格外靜謐。

沒有風暴的呼嘯，只有海浪輕拍沙灘的沙沙聲，以及樹林里不知名的蟲鳴。

李晨坐在篝火邊，看著跳躍的火光出神。沈明珠端著一碗粥過來：“王爺，喝點熱的。”

“謝謝?！崩畛拷舆^問，“明珠，怕嗎？”

沈明珠愣了愣，在篝火另一側(cè)坐下：“怕。今天看到那個浪打過來的時候……真的怕?！?/p>

“我也怕?！崩畛繉嵲拰嵳f，“在大自然面前，人太渺小了?！?/p>

兩人沉默地喝著粥?；鸸庥吃谏蛎髦槟樕?，忽明忽暗。

喝完粥，沈明珠輕聲說：“王爺，今晚……明珠能不能睡在您的帳篷里？”

李晨一怔。

沈明珠低著頭，聲音發(fā)顫：“明珠不敢一個人睡。一閉上眼，就是海浪砸過來的畫面，是桅桿倒下來的畫面……是王爺推開我的畫面?！?/p>

李晨看著沈明珠微微發(fā)抖的肩膀，心里一軟。今天的風暴，確實嚇到她了。

“好?！崩畛奎c頭，“你睡里面，我睡外面?！?/p>

帳篷不大，勉強能睡兩人。

沈明珠躺在里側(cè)，背對著李晨，但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

夜深了，外面?zhèn)鱽硎匾褂H衛(wèi)的腳步聲，還有遠處海浪的聲音。

“王爺睡了嗎？”沈明珠忽然小聲問。

“還沒?！?/p>

“王爺……今天為什么要救我？”沈明珠轉(zhuǎn)過身，在黑暗中看著李晨的輪廓，“明珠只是個商人女兒，不值得王爺冒險?！?/p>

“值不值得，我說了算?！崩畛恳厕D(zhuǎn)身，兩人在黑暗中面對面，“再說了，你可不是普通的商人女兒。你是潛龍錢莊總辦，是南洋航線的活地圖，是能幫我找到橡膠島的人?！?/p>

沈明珠沉默了一會兒：“只是……因為這些嗎？”

李晨聽出她話里的期待，心里明白，有些話該說了。

“不只，還因為你是沈明珠，聰明，堅韌，有抱負。還因為……這些天朝夕相處，我看著你認真研究海圖的樣子，看著你指揮船隊的樣子，看著你在風暴中臨危不亂的樣子——這些都讓我欣賞，讓我……”

話沒說完，沈明珠的手輕輕覆上了李晨的手。

“王爺，明珠從第一次在潛龍見到王爺，就知道王爺和所有人都不一樣。后來管錢莊，聽王爺講‘匯通天下’，講‘信用貨幣’，明珠就知道……這輩子，跟定王爺了。”

黑暗中，兩人都能聽到彼此加速的心跳。

李晨反握住沈明珠的手：“明珠，我已經(jīng)有太多妻室……”

“明珠知道，但明珠不在乎。只要能跟在王爺身邊，幫王爺做事，哪怕沒有名分，明珠也愿意?！?/p>

這話說得卑微，卻更讓人心疼。

李晨嘆了口氣，將沈明珠摟進懷里。

沈明珠身體一僵，隨即放松下來，把臉埋在李晨胸口。

“名分會有的，等回潛龍，我會給你一個交代?！?/p>

沈明珠抬頭，黑暗中眼睛亮晶晶的：“真的？”

“真的。”

沈明珠湊上來，在李晨唇上輕輕一吻，帶著海風的咸味和女子的清香。

帳篷外，海浪聲聲。

帳篷內(nèi)，春意融融，

沈明珠搖頭，眼淚卻流了下來。

是終于得償所愿的釋然。

沈明珠蜷在李晨懷里。

“王爺……我們現(xiàn)在算夫妻了嗎？”

“算。”李晨吻了吻她的額頭，“回潛龍就補辦婚禮?！?/p>

沈明珠滿足地笑了，像只偷到腥的貓。

兩人相擁而眠。李晨聽著沈明珠平穩(wěn)的呼吸聲，心里感慨萬千。

這一趟南下，找到橡膠島之前，先找到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