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zhèn)北新城刺史府正廳。

郭孝風塵仆仆地走進來，花白胡須上還掛著霜。

這位老謀士從月亮湖一路快馬，三日疾行六百里，見到李晨時，臉上雖有倦色，但眼睛依舊清亮。

“王爺！”郭孝行禮，聲音有些沙啞，“老朽總算趕到了。”

李晨上前扶?。骸胺钚⒑伪剡@么急？路上該多歇歇?！?/p>

“北庭州那邊有事要報，不敢耽擱?！惫⒋瓌蛄藲猓舆^阿蘿奉上的熱茶，喝了一大口，才緩過來。

閻媚也來了，挺著肚子坐在側(cè)位，李星晨安靜地挨著她——幾天相處，母女關(guān)系明顯親近了許多。

“郭先生，”閻媚笑道，“月亮湖那邊可好？”

“好，好得很?！惫⒎畔虏璞瑥膽阎腥〕鲆痪砗窈竦膱蟾?，“王爺，王妃，這是北庭州近三個月的詳細匯報?！?/p>

報告攤在桌上。數(shù)據(jù)密密麻麻：人口增至兩萬一千四百人，其中漢民九千，草原各部一萬二千四百；煤礦月產(chǎn)焦炭八萬斤，原煤三十萬斤；赤石坡鐵礦開始小規(guī)模開采，月產(chǎn)鐵礦石五萬斤；新發(fā)現(xiàn)的銅礦已建起簡易工棚，首批銅錠五百斤已運往潛龍。

“還有，”郭孝翻到下一頁，“溫泉療養(yǎng)院建成了，有十二間房，能同時接納五十人。醫(yī)學院派了三個學生過去實習，用溫泉配合草藥治療風濕，效果不錯。”

李晨邊看邊點頭：“奉孝辛苦了。北庭州建到這個程度，不容易?！?/p>

郭孝搖頭：“老朽只是動動嘴，真正做事的是沈萬三先生留下的人手，還有王妃培養(yǎng)的那批青年官吏?！?/p>

“王妃雖然懷孕后事務減了些，但前期打下的基礎扎實，各衙門運轉(zhuǎn)順暢。”

提到阿史那云，郭孝神色柔和：“王妃如今孕象明顯，大夫囑咐多休息。好在政務有那批年輕人分擔——都是從北大學堂派去的，有漢人也有草原人，肯學肯干。特別是那個叫巴圖的草原青年，原先是白河部落的，現(xiàn)在管集市管得井井有條?！?/p>

閻媚好奇：“草原人也能管政務？”

“能?！惫⒖隙?，“王爺那套‘達者為師’在北庭州很見效。不論出身，只論本事。現(xiàn)在北庭州衙門里，漢官和草原官員各占一半，相處融洽?！?/p>

李晨欣慰：“這就是我要的。對了奉孝，電報線路的規(guī)劃，你有什么想法？”

提到這個，郭孝精神一振，又抽出一張地圖鋪開。

圖上用不同顏色標注了現(xiàn)有和規(guī)劃的線路：紅色是從潛龍到鎮(zhèn)北新城的已通線路；藍色是計劃中的鎮(zhèn)北新城到紅河谷線路；黃色是紅河谷到月亮湖線路；還有一條綠色虛線，從鎮(zhèn)北新城往東到居庸關(guān)。

“王爺請看，”郭孝手指點著地圖，“鎮(zhèn)北新城現(xiàn)在是北疆電報網(wǎng)的中樞。從這里往西，經(jīng)紅河谷到月亮湖，線路全長約四百里。往東到居庸關(guān)，約兩百里。這兩條線路若通，北疆軍政通訊就連成一體了?！?/p>

李晨仔細看地圖：“施工難度如何？”

“草原上還好，地勢平坦。但紅河谷到月亮湖那段要翻山，線路得繞，成本高。居庸關(guān)那邊，沿線地形復雜，施工更困難?！?/p>

“不急，這些線路要和水泥路一起修。路修到哪里，電報線就鋪到哪里。路是血管，電報線是神經(jīng)，兩者缺一不可?！?/p>

閻媚插話：“王爺，鎮(zhèn)北新城到紅河谷的水泥路，已經(jīng)開始勘測了。張風派人來說，開春就動工。如果能和電報線路一起修，省工省時?！?/p>

“是這樣的，奉孝，這事你和張風協(xié)調(diào)。路和線同步推進?！?/p>

“王爺，老朽有個問題——電報是好，但聽說現(xiàn)在的電池只能用四個時辰，長途線路中間需要設中繼站充電。這中繼站……得有人值守，得安全，得可靠。北疆地廣人稀，中繼站設在荒郊野外，怕是不安全。”

這正是李晨一直在思考的問題。他起身踱步，片刻后開口：“奉孝，你說到點子上了。電報的瓶頸，表面是線路，實則是電力。現(xiàn)在的伏打電池，能量密度太低，充電太慢?！?/p>

郭孝和閻媚都看向李晨，等下文。

李晨走到窗前，望著遠處鎮(zhèn)北新城的輪廓，緩緩道：“我有一個設想——也許很超前，也許要很多年才能實現(xiàn)。但方向，可以先定下來。”

“王爺請講?！?/p>

“月亮湖不是產(chǎn)煤嗎？煤炭能燒水，水能變蒸汽，蒸汽能推動機器。那么，能不能用蒸汽機帶動一種機器，把煤炭的能量直接轉(zhuǎn)化成……電？”

廳里安靜了一瞬。

郭孝皺眉：“煤炭……轉(zhuǎn)化成電？像雷電那樣的電？”

“對，但可控的電。”

“想象一下：建一個‘火力發(fā)電廠’，燒煤，產(chǎn)生高溫高壓蒸汽，蒸汽推動渦輪，渦輪帶動磁鐵在銅線圈里旋轉(zhuǎn)，就產(chǎn)生持續(xù)穩(wěn)定的電流。這種電流可以通過電線傳輸，比電池的電量大得多，持久得多?！?/p>

閻媚聽得茫然，但郭孝眼睛漸漸亮了。

這位老謀士雖然不懂技術(shù)細節(jié)，但抓住了關(guān)鍵：“王爺是說……用煤炭發(fā)電，然后用電線把電送到各處？那電報機就不需要電池了，直接接電線就能用？”

“不止電報機，電可以點燈——比煤油燈亮十倍，而且更安全。電可以驅(qū)動機器——比蒸汽機更靈活，更容易控制。電還可以……做很多我們現(xiàn)在想象不到的事。”

郭孝深吸一口氣：“這……這要多久？”

“不知道，也許十年，也許二十年，也許要一代人的時間。但現(xiàn)在的基礎工作——開煤礦、煉銅、拉電線、研究電磁原理——都是在為那一天打基礎?！?/p>

“王爺，老朽若能在有生之年看到電燈亮起，此生無憾。”

“奉孝長壽，一定能看到?！?/p>

閻媚這時開口：“王爺，您說的電線……就是現(xiàn)在架電報線的那些桿子？”

“對。”李晨走到地圖前，“現(xiàn)在的電報線桿，將來可以同時架設電線。一根桿子，上面掛電報線，下面掛電線。所以現(xiàn)在的線路規(guī)劃，要有長遠眼光——桿子要結(jié)實，間距要合理，路徑要優(yōu)化。”

郭孝重新審視地圖：“那從鎮(zhèn)北新城分出的兩條線路，往紅河谷和往居庸關(guān)，都要按這個標準來？”

“都要。”李晨肯定，“奉孝，我們現(xiàn)在做的，是在為未來鋪路。也許現(xiàn)在看起來浪費，但十年后、二十年后，這些線路的價值會顯現(xiàn)出來?！?/p>

三人都沉默了，各自消化著這個宏大的藍圖。

過了會兒，郭孝問：“王爺，這些技術(shù)的提升，都需要礦產(chǎn)吧？”

“需要，煤、鐵、銅、橡膠……還有將來可能發(fā)現(xiàn)的鋁、鋅、銀、金。北庭州現(xiàn)在發(fā)現(xiàn)的銅礦、銀礦，都是寶貝。所以現(xiàn)在最重要的是打基礎——探礦、開礦、冶煉、加工。有了材料，才有技術(shù)升級的可能。”

閻媚撫著肚子：“王爺，那將來……我們的孩子，會生活在有電燈的世界里嗎？”

“會。星晨，海寶，還有你肚子里這個，他們長大的世界，會比我們現(xiàn)在好得多。有電燈，有電報，有蒸汽船，有火車……也許還有更多我們想象不到的東西。”

李星晨一直安靜聽著，這時小聲問：“爹爹，電燈……是什么樣子的？”

李晨抱起女兒：“電燈啊，就像……就像把閃電裝在玻璃瓶里，想亮就亮，想滅就滅。比油燈亮，比蠟燭安全。星晨將來一定能看到?！?/p>

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那星晨要第一個看！”

“好，第一個給星晨看?！?/p>

郭孝看著這一幕，心中感慨。

王爺所思所想，不止眼前，不止北疆，是百年千年的大計。而自己有幸參與其中，見證這個時代的變遷。

“王爺，”郭孝正色道，“老朽明白了。北庭州那邊，會按這個方向推進。探礦繼續(xù)，冶煉工坊擴建，人才培養(yǎng)加強。電報線路規(guī)劃，會考慮長遠，為將來的電線預留位置?！?/p>

李晨點頭：“辛苦奉孝。對了，阿史那云那邊，你多照應。她年紀小，第一次懷孕，難免緊張。政務可以放一放，身體要緊?！?/p>

“老朽明白?！惫㈩D了頓，“王妃前幾日還說，想念王爺。說等胎穩(wěn)了，想來潛龍看看。”

“明年開春吧，到時候路修的有眉目了，電報通了，來往也方便。”

正事談完，已是傍晚。郭孝留在刺史府用飯，席間又聊了些細節(jié)。

飯后，郭孝去休息了。李晨和閻媚在院里散步，李星晨由阿蘿帶著玩雪。

“王爺，您說的那些……真的能實現(xiàn)嗎？”

“能?！崩畛课兆￠惷牡氖?，“只是需要時間。媚兒，你記得六年前的齊家院嗎？那時候我們才多大地方，才多少口人?，F(xiàn)在呢？有潛龍，有晉州，有鎮(zhèn)北州，有北庭州，有東川，有泉州。六年，變化這么大。再過六年，再過十六年，會變成什么樣？”

閻媚想象著，心中涌起期待。

是啊，六年時間，荒原變新城，草原建州府。王爺說的電燈、電報網(wǎng)、火力發(fā)電……也許真的會實現(xiàn)。

“王爺，”閻媚靠到李晨肩上，“那妾身要好好活著，活到那一天，看看電燈亮起，看看我們的孩子生活在更好的世界里?！?/p>

“一定?！崩畛繐Ьo妻子。

夜空星光璀璨。鎮(zhèn)北新城的燈火在夜色中溫暖而堅定。

遠處，電報站里，小王正在和潛龍通訊。嘀嗒聲穿越三百里夜空，傳遞著信息，連接著人心。

而更遠的規(guī)劃，更大的藍圖，正在李晨心中慢慢清晰。

電力時代。

那是一個遙遠但必然到來的未來。

而現(xiàn)在要做的，是打好基礎：探礦，開礦，煉銅，拉線，研究……

一步一步，穩(wěn)扎穩(wěn)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