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并大章節(jié)）

北大學堂大講堂。

能容納三百人的講堂又一次坐滿了。

與前幾次不同，這次來聽課的不只是學生，還有格物科、算學科的全體教習，墨工坊的十幾位大匠，甚至潛龍衙門里對格物感興趣的幾個年輕官員。

李晨站在講臺上，看著臺下黑壓壓的人群，心中感慨。

幾年前，這里還是片荒地，他對著幾十個流民講怎么堆肥、怎么選種。

現(xiàn)在，他能對著三百多個讀書人，講電磁波、無線電這些近乎玄學的概念。

“同學們，先生們，”李晨開口，聲音透過鐵皮擴音筒傳遍講堂，“今天我要講的，是一個可能十年、二十年都實現(xiàn)不了的東西。但我覺得，必須講。”

臺下鴉雀無聲。

“這個東西，叫無線電報?！崩畛哭D(zhuǎn)身，在黑板上寫下這四個字，“不需要電線，隔空傳訊，千里之外，瞬息可達。”

講堂里響起竊竊私語。

不需要電線？隔空傳訊？這怎么可能？

“我知道你們不信?！崩?/p>

“我說要造不用帆的船，也沒人信，我說要鋪電報線，隔幾百里傳信，也沒人信。但現(xiàn)在，蒸汽船下水了，電報線通了。所以今天我說無線電報，你們可以先不信，但請先聽?！?/p>

李晨拿起一根磁鐵，又拿起一個銅線圈：“格物科的同學們應該都做過這個實驗——磁鐵在線圈里移動，線圈里會產(chǎn)生電流。這叫電磁感應?！?/p>

臺下有學生點頭。

“那么，”李晨放下磁鐵，“如果讓電流在線圈里快速振蕩，會發(fā)生什么？”

沒人回答。學生們面面相覷。

“會產(chǎn)生一種波。”李晨在黑板上畫波浪線，“電和磁的波。電生磁，磁生電，相互激發(fā)，在空中傳播。就像石頭扔進水里，水波一圈圈散開。只是這種波，咱們看不見，摸不著。”

講堂里安靜得能聽到呼吸聲。

“這種波，我給它起名叫電磁波?！?/p>

“電磁波傳播不需要介質(zhì)，真空中也能傳。速度極快，一眨眼就能繞地球七圈半?！?/p>

“一眨眼繞地球七圈半？”一個年輕教習忍不住驚呼，“王爺，這……這也太快了吧？”

“是快，但我有依據(jù)。”

“閃電打雷，各位都見過。先看見閃電，后聽見雷聲，為什么？因為光跑得快，聲音跑得慢。光是什么？光也是一種電磁波?！?/p>

這話像炸雷一樣在講堂里響起。

光也是電磁波？那太陽光、燭光、火光……都是？

“所以，電磁波無處不在。只是咱們不知道如何產(chǎn)生它，如何控制它，如何接收它。無線電報的原理就是：在這邊產(chǎn)生特定頻率的電磁波，發(fā)射出去；那邊用天線接收，轉(zhuǎn)換成電流，驅(qū)動電報機?！?/p>

講堂里沉默了很久。

一個學生舉手：“王爺，這……太玄了?？床灰娒恢臇|西，怎么證明存在？”

“問得好?！崩畛垦劬α亮?，“這就是今天我要說的第二件事——懸賞?！?/p>

李晨從懷中取出一張早已寫好的告示，展開，貼在黑板上。告示用大字寫著：

“懸賞：黃金一百兩。尋找能證明電磁波存在之法。方法須可重復，結(jié)果須可驗證。北大學堂所有學子、教習、工匠皆可參與。截止日期：本年臘月三十?！?/p>

講堂瞬間沸騰！

一百兩黃金！夠普通人家用二十年！

“王爺！”一個格物科學生站起來，“這……這怎么證明??？電磁波看不見……”

“所以我懸賞，給你們出題，也給你們時間?？梢越M隊，可以合作。需要什么器材，報給墨工坊，優(yōu)先提供。需要什么理論指導，格物科教習全力配合?！?/p>

“但是，”李晨話鋒一轉(zhuǎn)，“電磁波頻率極高，現(xiàn)在的儀器測不了。電流振蕩太快，現(xiàn)在的電池做不到。天線要多長？不知道。接收電路怎么設計？不知道。這些都是你們要解決的難題?！?/p>

講堂里的熱情被澆滅了一半。

這么多不知道，怎么搞？

“正因為不知道，才要探索，以前誰知道蒸汽機能推船？誰知道電流能傳信？都是不知道，都是摸索出來的。今天我把種子種下，能不能發(fā)芽，看你們的了?！?/p>

下課了，學生們圍在懸賞告示前，議論紛紛。

“一百兩黃金啊！可這電磁波……怎么證明？”

“王爺說光也是電磁波，要不……從光入手？”

“光怎么入手？咱們又不會造光。”

楊素素站在講堂后排，看著丈夫在臺上侃侃而談，眼中滿是自豪。這些天她心情好些了，雖然孩子的事還沒著落，但王爺對她溫柔體貼，她也漸漸放下焦慮。

“素素，”李晨走過來，“講得怎么樣？”

“王爺講得很好，就是……太深了。妾身都聽不太懂?！?/p>

“聽不懂正常，走，回家。今天破虜該學新字了，我去看看?！?/p>

夫妻倆走出講堂，卻看見一個小小的身影蹲在墻角，用樹枝在地上畫著什么。

是李清晨。

小姑娘扎著兩個羊角辮，穿著北大學堂特制的小號學生服，蹲在地上畫得認真。地上是一堆復雜的符號——有數(shù)字，有圖形，還有奇怪的等式。

“清晨，”李晨走過去，“畫什么呢？”

李清晨抬頭，眼睛亮晶晶的：“爹爹！清晨在算那個波！”

“波？”

“就是爹爹剛才講的電磁波！”李清晨指著地上的算式，“爹爹說電磁波是電和磁互相激發(fā)產(chǎn)生的。那電和磁的關(guān)系，可以用方程表示吧？”

李晨愣住了。這丫頭……在試圖用數(shù)學描述電磁現(xiàn)象？

“清晨，”李晨蹲下身，“你怎么想到用方程的？”

“因為所有東西都可以用方程表示呀！清晨算過水流，算過物體運動，算過熱量傳遞……都能用方程。電和磁，應該也可以?！?/p>

楊素素也蹲下來，看著地上那些復雜的符號。她是數(shù)學教習，能看懂一部分——那是偏微分方程，北大學堂高年級學生才學的。

“清晨，”楊素素輕聲問，“這些方程……誰教你的？”

“沒人教呀。”李清晨歪頭，“清晨自己想的。楊姨娘不是講過嗎？自然界有規(guī)律，規(guī)律可以用數(shù)學描述。清晨就想，電和磁的規(guī)律是什么？”

李晨心中震撼。

這就是天賦嗎？七歲的孩子，自發(fā)地用數(shù)學工具探索物理規(guī)律？

“清晨，”李晨認真地問，“你想證明電磁波存在？”

“想！”李清晨點頭，“但不是為了一百兩黃金。清晨是覺得……那個波一定存在。就像風吹過，樹葉會動。電磁波吹過，應該也會讓什么東西動。”

“讓什么東西動……”李晨喃喃重復。

對?。‰姶挪ㄊ悄芰?，能量傳遞，應該會引起可觀測的效應！不一定非要直接測波，可以測效應！

“清晨，”李晨眼睛亮了，“你有什么想法？”

李清晨指著地上的一個方程：“爹爹看，這是清晨推出來的。如果電和磁真的互相激發(fā)，那變化的電場會產(chǎn)生環(huán)形磁場，變化的磁場會產(chǎn)生環(huán)形電場。這樣一環(huán)套一環(huán)，波就傳出去了?！?/p>

方程寫得歪歪扭扭，但邏輯清晰。

李晨仔細看，那竟然是麥克斯韋方程組的雛形——雖然不完整，但核心思想有了！

“那怎么證明呢？”李晨追問。

李清晨想了想：“清晨覺得……可以用共振?！?/p>

“共振？”

“對！”李清晨興奮地站起來，“爹爹說電磁波有頻率。如果咱們做一個能振蕩的電路，頻率是固定的。再做一個同樣的電路，放在遠處。如果第一個電路發(fā)射電磁波，第二個電路接收到，就會共振——就像兩個音叉，一個振動，另一個也會跟著振?！?/p>

李晨目瞪口呆。

這丫頭……提出了調(diào)諧接收的概念！

“清晨，”李晨聲音發(fā)顫，“你能做出來嗎？”

“需要器材，需要能快速振蕩的電路，需要能檢測微弱電流的儀器，還需要……很大的空地，因為波可能傳不遠?！?/p>

李晨站起身，看向楊素素。

楊素素眼中也滿是震驚。

“素素，”李晨道，“從今天起，清晨可以不上常規(guī)課。她想做什么實驗，你全力配合。墨工坊那邊，我打招呼，她要什么給什么?！?/p>

“王爺，”楊素素擔心，“清晨還小……”

“不小了。”李晨看著女兒，“天才不分年齡。清晨，爹爹給你三個月時間。如果你能證明電磁波存在，一百兩黃金歸你。另外……爹爹答應你一個條件，任何條件?！?/p>

李清晨眼睛瞪得圓圓的：“任何條件？”

“任何條件，只要爹爹能做到?！?/p>

“那……”李清晨想了想，“清晨想坐蒸汽船，去南洋，去看大鯨魚！”

“好！如果你證明成功，爹爹親自帶你下南洋！”

從那天起，北大學堂多了一個特殊的實驗室。

實驗室里堆滿了線圈、電容、電池、各種儀表。李清晨每天泡在實驗室里，畫圖、計算、做實驗。

楊素素成了女兒的助手兼保鏢，寸步不離。

墨工坊派來兩個年輕工匠，專門按李清晨的要求制作零件。

其他學生也受到鼓舞，組了七八個團隊，嘗試各種方法。

有的想用光驗證，有的想用熱驗證，有的想設計復雜的天線……但都卡在了第一步——怎么產(chǎn)生高頻振蕩電流？

只有李清晨，從數(shù)學出發(fā)，設計了一套巧妙的方案：她用多個電容和線圈組成振蕩電路，用手搖發(fā)電機供電，通過齒輪調(diào)節(jié)轉(zhuǎn)速，控制振蕩頻率。接收端用同樣的電路，但加了微電流檢測器——這是墨工坊的最新成果，能測到極微弱的電流。

八月，第一次實驗。

實驗室外的空地上，兩個木架相距十丈。一個木架上擺著發(fā)射電路，一個擺著接收電路。李清晨親自調(diào)節(jié)齒輪，手搖發(fā)電機開始轉(zhuǎn)動。

“頻率……大概一千赫茲?！崩钋宄慷⒅D(zhuǎn)速表，“爹爹說電磁波速度極快，這個頻率的波長應該是三百里。但咱們距離太近，可能檢測不到……”

楊素素握著她的手：“清晨，試試看。”

李清晨深吸一口氣，合上開關(guān)。發(fā)射電路開始振蕩，但肉眼什么都看不到。

接收電路那邊，微電流檢測器的指針……一動不動。

失敗了。

李清晨咬咬嘴唇：“頻率太低。需要更高?！?/p>

“更高要多高？”楊素素問。

“至少十萬赫茲?！崩钋宄坑嬎悖暗謸u發(fā)電機最快也就幾千轉(zhuǎn)……不夠?！?/p>

實驗陷入僵局。李清晨把自己關(guān)在實驗室三天，不吃不喝地算。楊素素急得不行，去找李晨。

“王爺，清晨這樣不行……會累壞的。”

李晨卻笑了：“素素，天才就是這樣。給她時間，給她空間。咱們要做的，是相信她?！?/p>

第三天夜里，李清晨沖出實驗室，跑到墨工坊，敲開值班工匠的門。

“叔叔！我要石英！要水晶！要壓電材料！”

工匠睡眼惺忪：“小小姐，什么……壓電？”

“就是受壓會產(chǎn)生電的石頭！”李清晨比劃，“爹爹說過，有些晶體受壓會產(chǎn)生電荷！用這種材料，也許能產(chǎn)生高頻振蕩！”

工匠撓頭：“壓電材料……工坊好像有石英片，是磨鏡片剩下的?！?/p>

“拿來！全拿來！”

那一夜，李清晨在實驗室里折騰到天亮。她用石英片、電池、線圈，搭了一個奇怪的結(jié)構(gòu)——石英片在電場中會振動，振動頻率極高，達到百萬赫茲級別！

第二次實驗。

還是那片空地，但發(fā)射端換成了石英振蕩器。李清晨緊張地調(diào)節(jié)電壓，石英片開始振動，發(fā)出人耳聽不到的超聲波。

接收端，這次加了一個小燈泡——如果接收到足夠強的信號，燈泡會微微發(fā)亮。

合上開關(guān)。

接收端的小燈泡……閃了一下！雖然微弱，但確實閃了！

“成了！”李清晨跳起來，“楊姨娘！看到了嗎？燈泡閃了！”

楊素素也激動得眼淚直流：“看到了！看到了！”

但燈泡只閃了一下就滅了。而且，距離只有十丈，太近。

“還不夠……”李清晨冷靜下來，“要改進。要放大信號，要增加距離?！?/p>

接下來的一個月，李清晨不斷完善方案。設計了多級放大電路，改進了天線——用銅線繞成螺旋狀，增加接收面積。距離從十丈增加到三十丈、五十丈、一百丈……

北大學堂全體師生聚集在操場上。

李清晨的發(fā)射端和接收端相距一百五十丈，中間隔著好幾棟房子。

李晨、楊素素、楚玉、柳輕顏……王府的妻室們都來了。墨問歸帶著工坊大匠，格物科教習帶著學生，所有人都盯著那兩端的設備。

李清晨深吸一口氣，合上開關(guān)。

發(fā)射端的石英片振動，產(chǎn)生高頻電磁波。

一百五十丈外，接收端的小燈泡……穩(wěn)定地亮了起來！雖然不亮，但在白天也清晰可見！

操場上爆發(fā)出震天的歡呼！

“成功了！真的成功了！”

“電磁波！真的存在！”

李晨沖過去，一把抱起女兒：“清晨！你做到了！”

李清晨小臉通紅，眼睛亮得像星星：“爹爹！電磁波真的存在！清晨證明了！”

楊素素淚流滿面，抱住丈夫和女兒。

墨問歸老淚縱橫：“王爺……七歲……七歲的孩子……”

李晨放下女兒，走到接收端，看著那盞發(fā)光的小燈泡，心中涌起滔天巨浪。

電磁波，真的被證明了。

雖然還很粗糙，雖然距離還很短，雖然離實用差得遠。

但種子，發(fā)芽了。

李清晨跑過來，拉著李晨的手：“爹爹，一百兩黃金，清晨不要。清晨要坐蒸汽船，去看大鯨魚！”

李晨蹲下身，鄭重地說：“好。爹爹答應你。明年開春，爹爹親自帶你去南洋，看最大的鯨魚?！?/p>

李清晨又補充：“還要帶楊姨娘去！楊姨娘說她也想看大海！”

楊素素愣住了，隨即眼淚又涌出來。

李晨點頭：“好，都去?！?/p>

操場上，歡呼聲久久不散。

而李晨知道，今天這一幕，將載入史冊。

七歲的李清晨，用數(shù)學和實驗，證明了電磁波的存在。

無線電報的大門，被推開了一條縫。

雖然離真正走進去，還有很遠的路。

但至少，方向?qū)α恕?/p>

路，就有了。

李晨望向天空，笑了。

這一世，他種下的種子，開始開出意想不到的花。

而未來，會有更多的花，更多的果。

等著他去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