潛龍商行后堂。

碎瓷片散落一地，茶水在青磚上洇開深色痕跡。

郭孝帶來的消息像一塊巨石，砸碎了所有僥幸。

“兩萬黑鷂軍……宇文卓藏得夠深?！?/p>

鐵柱臉色鐵青：“王爺，咱們只有三千人。就算加上太后控制的八千禁軍，也不過一萬一千人。宇文卓那邊，光是黑鷂軍就兩萬，再加上他控制的一萬兩千禁軍，還有那五百江湖人……”

“不止?！惫膽阎腥〕鲫淌獾男?，“白狐先生說，黑鷂軍裝備精良，帶著攻城器械，還有五百桿仿制火銃?！?/p>

李晨接過信，拆開。

信紙只有一頁，字跡瘦硬，力透紙背：

“唐王鈞鑒：黑鷂軍分五路北上，最慢者明午至百里外，最快者今夜子時至五十里。宇文卓欲借西涼鐵騎逼近為由，以‘護(hù)駕’之名控制京城。西涼鐵騎已退，然此局未解。十月十五辰時，黑鷂軍必至城下。白狐有一言：西涼之援，不可盡信。楚懷城所部未動，此中深意，唐王細(xì)思。晏殊頓首?！?/p>

李晨看完信，遞給郭孝。

郭孝快速瀏覽，眉頭越皺越緊。

“楚懷城……西涼大將，楚玉王妃的二哥。白狐特意提他，什么意思？”

李晨沒回答，而是問：“奉孝，西涼這次出兵，主將是誰？”

“董虎。董璋的族弟，一萬鐵騎的主將?！?/p>

“那楚懷城呢？”李晨站起身，走到墻邊懸掛的天下形勢圖前。

“楚懷城是西涼第一大將，用兵沉穩(wěn)老辣，遠(yuǎn)勝董虎。這么重大的行動，董璋不派楚懷城，卻派董虎，你不覺得這里面有問題嗎？”

郭孝一愣，隨即反應(yīng)過來：“王爺是說……西涼還有另一支兵馬？”

“一定有?！崩畛渴种更c(diǎn)在西涼的位置。

“西涼出了皇后，這是潑天富貴。如果大婚順利，董婉華成為皇后，西涼就是國丈，董璋就是皇親。這份利益，值得西涼押上全部籌碼?！?/p>

鐵柱不解：“可西涼已經(jīng)出了一萬鐵騎啊?！?/p>

“不夠?！崩畛繐u頭，“一萬鐵騎，說多不多，說少不少。對付尋常叛軍夠了，但對付宇文卓的黑鷂軍，不夠。董璋不是傻子，他既然押注，就要確保贏。所以……”

李晨手指從西涼劃向京城方向：“所以西涼肯定還有后手。一支更精銳，更隱蔽，更致命的部隊(duì)。而統(tǒng)領(lǐng)這支部隊(duì)的，只能是楚懷城?！?/p>

郭孝倒吸一口涼氣：“王爺?shù)囊馑际恰鳑霰砻娉鲆蝗f鐵騎，實(shí)際上還有另一支精銳在暗處，等咱們和黑鷂軍拼得兩敗俱傷，再出來收拾殘局？”

“對，而且這支精銳，很可能裝備著火銃。西涼從咱們這里買過火銃，自己也仿制過。如果楚懷城帶著幾百桿火銃，在關(guān)鍵時刻出現(xiàn)……”

后面的話不用說，郭孝和鐵柱都明白了。

螳螂捕蟬，黃雀在后。

宇文卓是螳螂，李晨是蟬，西涼想做那只黃雀。

“好狠的算計(jì)，可白狐為什么告訴我們這些？他不是西涼的謀士嗎？”

“因?yàn)榘缀皇嵌??！崩畛孔呋刈肋?，“白狐看的是天下大勢，不是一姓之私。西涼若真坐收漁利，天下必亂。白狐不愿看到那樣的局面，所以提醒咱們。”

窗外天色完全黑了。

京城開始宵禁，街上傳來巡夜禁軍的腳步聲。

李晨沉默片刻：“奉孝，你說黑鷂軍今夜子時能到五十里外。那他們藏在哪里？”

郭孝走到地圖前，指著京城西北方向：“這一帶多山，有廢棄的礦場，有破敗的村落，還有前朝留下的屯兵堡。藏兩萬人不容易，但分五路藏，每路四千人，就簡單多了?！?/p>

“能找到具體位置嗎？”

“難。”郭孝搖頭，“宇文卓既然敢讓黑鷂軍北上，肯定做了周密安排。咱們現(xiàn)在人手不足，既要防備城內(nèi)的江湖人，又要監(jiān)視宇文卓的動向，還要保護(hù)太后和陛下，實(shí)在分不出精力去搜山?！?/p>

李晨盯著地圖，腦中飛快運(yùn)轉(zhuǎn)。

三千紅衣營，要對付兩萬黑鷂軍，還要防備西涼的后手，更要確保大婚順利進(jìn)行……

難。

太難了。

“王爺，”鐵柱開口，“要不……咱們從潛龍調(diào)兵？”

“來不及了?！崩畛繐u頭，“潛龍最近的駐軍在晉州，柳如煙手里有五千人，但趕到京城至少要五天。鎮(zhèn)北新城更遠(yuǎn)，閻媚剛生產(chǎn)，也抽不出兵?！?/p>

屋子里陷入沉默。

燭火跳動，墻上人影晃動，像一群困獸。

忽然，李晨笑了。

郭孝和鐵柱都看向李晨。這種時候，王爺居然還笑得出來？

“奉孝，鐵柱，”李晨眼神重新亮起來，“咱們陷入了一個誤區(qū)。”

“什么誤區(qū)？”

“總想著怎么防，怎么守，怎么應(yīng)對?！崩畛孔叩降貓D前，手指重重點(diǎn)在京城位置，“為什么一定要等宇文卓動手？為什么一定要等黑鷂軍兵臨城下？”

郭孝眼睛一亮：“王爺是說……主動出擊？”

“對，宇文卓敢讓黑鷂軍秘密北上，是算準(zhǔn)了咱們不敢主動出擊。因?yàn)樵蹅円４蠡?，要顧全大局，要避免京城動蕩。所以他可以肆無忌憚地調(diào)兵，可以穩(wěn)坐釣魚臺等咱們自亂陣腳?！?/p>

“可如果……”李晨手指從京城劃向西北山區(qū)。

“如果咱們不按他的劇本走呢？如果他精心布置的棋子，在落子前就被掀翻了呢？”

郭孝呼吸急促起來：“王爺想怎么做？”

李晨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問：“奉孝，紅衣營現(xiàn)在有多少匹馬？”

“三千人，每人配馬三匹，都是北疆良駒。另外還有三百匹馱馬，運(yùn)送輜重彈藥?！?/p>

“好。”李晨點(diǎn)頭，“傳令下去：今夜亥時，紅衣營拔營，出城?！?/p>

“出城？”鐵柱大驚，“王爺，紅衣營是護(hù)衛(wèi)大婚的，怎么能出城？”

“誰說紅衣營出城就不護(hù)衛(wèi)大婚了？宇文卓算準(zhǔn)了紅衣營要守在京城，要保護(hù)皇宮，所以黑鷂軍可以大搖大擺地靠近。但如果紅衣營突然消失了呢？”

“王爺要……主動去迎擊黑鷂軍？”

“不是迎擊，是襲擾?！崩畛吭诘貓D上畫出一條線。

“黑鷂軍分五路，每路四千人。咱們?nèi)Ъt衣營，裝備新式火銃，晝夜可行二百里。今夜出城，明日凌晨就能截住最快的那一路。打一場，不管勝負(fù)，立刻撤離，去找第二路?！?/p>

“游擊戰(zhàn)！”郭孝脫口而出。

“對，黑鷂軍不是要十月十五辰時到城下嗎？那咱們就讓他們到不了。一路一路地打，一路一路地拖。打不死也拖垮他們。等十月十五那天，黑鷂軍就算能到城下，也是疲兵，也是殘兵?！?/p>

鐵柱擔(dān)心：“可王爺，咱們只有三千人，黑鷂軍有兩萬……”

“分開打，三千打四千，咱們有火銃，有速度，有突然性?！?/p>

“而且咱們不是要全殲，是要騷擾。打完就跑，絕不糾纏。黑鷂軍若分兵追，就正中下懷。若不分兵，就只能眼睜睜看著咱們一路路打過去?！?/p>

郭孝快速計(jì)算：“黑鷂軍五路，每路相隔三十到五十里。如果今夜子時最快的一路在五十里外，那最慢的一路應(yīng)該在一百五十里外。紅衣營一人三馬，一晝夜可行四百里，完全可以在兩天內(nèi)襲擾所有五路。”

“但風(fēng)險(xiǎn)很大。”鐵柱還是擔(dān)心，“萬一被黑鷂軍合圍……”

“所以需要精確的情報(bào)，奉孝，這件事交給你。我要知道黑鷂軍五路的具體位置、行軍路線、扎營地點(diǎn)。今夜丑時之前，必須拿到?！?/p>

“臣盡力。”

“這一戰(zhàn)，關(guān)鍵在于情報(bào)。知道敵人在哪，咱們就能掌握主動。不知道，就是盲人騎瞎馬?！?/p>

“臣明白了。這就去辦?！?/p>

郭孝匆匆離去。李晨對鐵柱道：“鐵柱，你去紅衣營傳令：今夜亥時，全軍輕裝，只帶三日干糧，每人備彈一百發(fā)。多余輜重留在營中，做疑兵之計(jì)?！?/p>

“疑兵？”

“對，營中燈火不滅，巡邏照常，讓宇文卓的眼線以為紅衣營還在。實(shí)際上，主力已經(jīng)出城。”

鐵柱領(lǐng)命而去。

屋子里又剩李晨一人。

燭火搖曳，映著李晨的臉。那張臉上沒有慌亂，只有決絕。

這是一場豪賭。賭紅衣營的戰(zhàn)斗力，賭郭孝的情報(bào)能力，賭宇文卓的反應(yīng)速度。

贏了，黑鷂軍不成威脅。

輸了，京城危矣。

但李晨沒有選擇。坐等黑鷂軍兵臨城下，是死局。主動出擊，至少還有一線生機(jī)。

至于西涼的后手……

李晨走到窗邊，望著西北方向。那是楚懷城可能隱藏的地方。

“二哥，你最好別讓我失望?！?/p>

同一時刻，京城西北八十里，一座廢棄的鐵礦場。

礦場深處，火把通明。五千西涼精兵靜靜坐著，沒人說話，只有兵器偶爾碰撞的輕響。

礦場中央的棚屋里，楚懷城正在看地圖。

這位西涼大將面容與楚玉有五分相似，但線條更硬朗，穿著普通皮甲，沒戴頭盔，長發(fā)隨意束在腦后。

“將軍，”副將進(jìn)來稟報(bào)，“探子回報(bào)，黑鷂軍最快的一路，今夜子時能到五十里外的黑風(fēng)嶺。”

楚懷城頭也不抬：“董虎那邊呢？”

“董將軍按計(jì)劃后撤，現(xiàn)在京西三十里外扎營?！?/p>

“李晨那邊有什么動靜？”

“紅衣營還在南郊大營，燈火通明，巡邏如常，不過……半個時辰前，唐王的心腹郭孝匆匆出城，往西去了?！?/p>

楚懷城眼神一動：“郭孝出城？去哪？”

“不知道。咱們的人跟了一段，跟丟了。郭孝騎術(shù)精湛，又熟悉地形?！?/p>

楚懷城放下地圖，走到棚屋門口。外面夜色深沉，星月無光。

“將軍，咱們真就這么等著？等唐王和黑鷂軍拼個兩敗俱傷再出手？”

“不然呢？”楚懷城反問，“董璋主公的意思是，西涼不能沖在前面?；屎笫俏鳑龅?，但天下不是西涼的。咱們可以出力，但不能出全力。要等，等最合適的時機(jī)。”

“可萬一唐王敗了……”

“李晨不會那么容易敗?！背殉菗u頭。

“我這個妹夫，崛起不是靠運(yùn)氣。宇文卓有兩萬黑鷂軍，李晨只有三千紅衣營，但紅衣營有火銃。這一仗，有的打?！?/p>

副將還是擔(dān)心：“但黑鷂軍也有火銃，五百桿?！?/p>

“仿制的，不如紅衣營的精良，而且李晨不會坐以待斃。如果我猜得不錯，他今夜就會有動作?！?/p>

“什么動作？”

楚懷城沒回答，而是重新拿起地圖，手指點(diǎn)在黑風(fēng)嶺的位置。

如果他是李晨，會怎么做？

三千對兩萬，硬拼必死。那唯一的生路，就是……

“襲擾，對，襲擾。分而擊之，打完就跑。拖垮黑鷂軍，拖到十月十五之后?！?/p>

副將沒聽清：“將軍說什么？”

楚懷城擺擺手：“傳令下去，全軍戒備，隨時準(zhǔn)備開拔。另外，再派一隊(duì)探子，盯緊黑風(fēng)嶺方向。今夜子時之前，我要知道黑鷂軍第一路的具體位置。”

“是！”

副將領(lǐng)命而去。

楚懷城獨(dú)自站在棚屋里，望著跳動的火把。

火光映著他的臉，忽明忽暗。

“李晨，”楚懷城輕聲自語，“讓我看看，你到底有多大本事。如果你連黑鷂軍都對付不了，那這天下，你也配不上。”

夜色更深了。

京城里，宇文卓在攝政王府的書房，也還沒睡。

趙乾站在一旁，稟報(bào)剛收到的消息：“王爺，西涼鐵騎已退，紅衣營還在南郊大營，一切如常。”

“如常？”宇文卓皺眉，“李晨知道黑鷂軍要來了，還能如常？”

“至少表面如常，不過咱們的眼線報(bào)說，半個時辰前，郭孝單人獨(dú)騎出城，往西去了?！?/p>

宇文卓眼睛瞇起：“郭孝出城……是去探查黑鷂軍的動向？”

“很有可能。”

“那就讓他探?！庇钗淖啃α?，“黑鷂軍五路行軍，每路相隔三十里，彼此呼應(yīng)。郭孝就算探到了，又能怎樣？李晨只有三千人，難道還敢主動出擊？”

趙乾欲言又止。

“想說什么就說?！?/p>

“王爺，”趙乾小心道，“李晨用兵，常出奇招。當(dāng)年在河套，在北庭，阿紫封狼居胥。這個人……不能以常理度之?！?/p>

“你說得對。傳令給黑鷂軍各路人馬，加強(qiáng)戒備，尤其是今夜。李晨若真敢出擊，第一路是最危險(xiǎn)的?！?/p>

“是！”

趙乾退下后，宇文卓走到窗前，望著漆黑的夜空。

子時快到了。

黑鷂軍第一路，應(yīng)該已經(jīng)到黑風(fēng)嶺了。

如果李晨真有膽量，今夜就該動手。

“李晨啊李晨，讓老夫看看，你是真龍，還是……一條泥鰍。”

夜風(fēng)吹過，帶起陣陣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