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西北，西涼軍大營外的戰(zhàn)場已是一片狼藉。

殘旗斷戟插滿焦土，尸體層層疊疊，血腥味混著硝煙味，在夜風(fēng)中彌漫不散。

楚懷城站在臨時搭建的指揮臺上，面色鐵青。

這位西涼大將的左臂纏著繃帶，滲出血跡，但身形依舊挺拔如槍。

“將軍，傷亡統(tǒng)計出來了?！备睂⒙曇羲粏。拔臆婈囃鰞汕儆?，傷四千余。黑鷂軍那邊……估計傷亡不下五千?！?/p>

楚懷城閉上眼睛。五千對五千，雙方都傷筋動骨。這一仗，打得毫無意義。

“紅衣營呢？”楚懷城問。

“紅衣營早就撤了，現(xiàn)在應(yīng)該在京城附近?！备睂⒁а狼旋X，“李晨這招借刀殺人，太狠了?！?/p>

“不是李晨狠，是我們蠢，總想著坐收漁利，總想著算計別人。結(jié)果被人算計了。”

副將默然。

“傳令，”楚懷城轉(zhuǎn)身，“全軍后撤三十里，脫離接觸。救治傷員，清點糧草。這一仗……不打了?！?/p>

“可黑鷂軍那邊……”

“宇文鷹也打不動了，黑鷂軍傷亡過半，再打下去，這支宇文卓的精銳就要全折在這里。宇文鷹不傻，會撤的?！?/p>

果然，半個時辰后，探子回報：黑鷂軍開始后撤，往東北方向退去。

兩敗俱傷。

誰也沒贏。

楚懷城望著京城方向，喃喃自語：“李晨，你現(xiàn)在在做什么？是不是覺得，已經(jīng)贏了第一局？”

同一時刻，京城。

戰(zhàn)火已經(jīng)燒進城內(nèi)。

戌時正，五百江湖人同時動手。這些人分散在京城各處，目標(biāo)明確——糧倉、武庫、衙門、橋梁、城門。

宇文卓的第二套計劃，簡單粗暴：制造混亂，讓京城癱瘓。

李晨站在潛龍商行樓頂，看著四面八方的火光，臉色凝重。

“王爺，”鐵柱從樓下沖上來，渾身是血，“東城糧倉起火，西城武庫被盜，南城門有人試圖奪門，北城衙門被襲！”

“傷亡如何？”

“咱們的人已經(jīng)介入，但……但江湖人太多了，而且分散。紅衣營的火銃在巷戰(zhàn)里施展不開，精度大打折扣?！?/p>

李晨明白問題所在。

紅衣營的優(yōu)勢是野戰(zhàn)，是集群射擊。在狹窄的街巷里，火銃射界受限，裝填時間長，容易被近身。

而那些江湖人，個個身手矯健，熟悉地形，專挑陰暗角落下手。

“震天雷呢？用震天雷開路！”

郭孝從后面走上來，臉色難看：“王爺，震天雷不能用。”

“為何？”

“京城房屋密集，百姓眾多，一枚震天雷下去，能炸死幾個江湖人，也能炸塌幾間屋子，炸死幾十個百姓。宇文卓就是算準(zhǔn)了這一點，才敢在城里動手?！?/p>

李晨心頭一沉。

明白了，全明白了。

宇文卓這招毒辣。把戰(zhàn)場引入城內(nèi)，引入巷戰(zhàn)。紅衣營的火器優(yōu)勢蕩然無存，震天雷這種大殺器更不敢用——用了，就是屠戮百姓，就是自絕于天下。

“宇文卓……你好算計?！?/p>

“王爺，現(xiàn)在怎么辦？”鐵柱急道，“江湖人還在四處放火，再這樣下去，京城就亂了！”

李晨盯著遠處沖天的火光，腦中飛快運轉(zhuǎn)。

撤？

不能撤。撤了，京城就真完了。宇文卓的陰謀就得逞了。

不撤？

紅衣營在巷戰(zhàn)里吃虧，傷亡會越來越大。而且……

“奉孝，”李晨轉(zhuǎn)身，“宇文卓在城里的底牌，真的只有五百江湖人嗎？”

郭孝一愣：“王爺?shù)囊馑际恰?/p>

“宇文卓經(jīng)營朝堂二十年，在京城根深蒂固。五百江湖人是明牌，暗牌呢？”

“那些禁軍里，有多少是宇文卓的人？那些衙門里，有多少是宇文卓的眼線？這些暗牌，現(xiàn)在還沒動?！?/p>

“王爺是說……宇文卓還有后手？”

“肯定有，而且這后手，一定在等咱們筋疲力盡的時候出現(xiàn)。等紅衣營和江湖人纏斗不休，等咱們傷亡慘重，那時……”

話音未落，南邊傳來震天的喊殺聲。

比之前的動靜大十倍。

“報——”

一個紅衣營校尉連滾帶爬沖上樓：“王爺！南城外出現(xiàn)大軍！看旗號……是湘軍！”

“湘軍？”李晨瞳孔驟縮，“湘王劉湘的湘軍？”

“是！至少兩萬人，已經(jīng)把南郊圍住了！咱們的紅衣營……被合圍了！”

樓頂陷入死寂。

鐵柱握刀的手青筋暴起。郭孝臉色慘白如紙。

李晨閉上眼睛，深深吸氣。

湘王劉湘。

先帝的弟弟，鎮(zhèn)守湘地二十年，手握五萬湘軍，向來不參與朝爭。這次怎么會突然出現(xiàn)在京城？還帶著兩萬大軍？

只有一個解釋——宇文卓早就和劉湘勾結(jié)了。

五百江湖人是餌，黑鷂軍是明牌，湘軍才是真正的殺招。

好一個宇文卓。

好一個連環(huán)計。

“王爺，末將帶人殺出一條血路，護您出城！”

“出城？出城去哪里？湘軍兩萬，已經(jīng)把南郊圍死。咱們?nèi)Ъt衣營，彈藥不足，人困馬乏。怎么沖？”

“那……那怎么辦？”

李晨走到樓邊，望著南邊沖天的火光。那是湘軍的火把，如星河般綿延不絕。

“奉孝，你說，宇文卓為什么非要等到現(xiàn)在才讓湘軍出現(xiàn)？”

郭孝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分析道：“因為……因為湘軍是藩王軍隊，無詔入京是死罪。宇文卓必須等一個借口，等京城大亂，等朝廷無力追究，等……等一個‘清君側(cè)’的理由?！?/p>

“對?！崩畛奎c頭，“所以湘軍不會立刻攻城，不會立刻動手。宇文卓要先讓京城亂，亂到太后和陛下控制不住，亂到朝臣惶恐不安。那時，湘軍再以‘護駕’‘平亂’之名入城，就名正言順了?！?/p>

“那咱們還有時間?！惫⒀劬σ涣?，“湘軍現(xiàn)在只是圍城，還沒進攻。咱們可以……”

“可以什么？”李晨反問，“可以趁夜突圍？可以固守待援？可以……等西涼軍來救？”

郭孝啞口無言。

西涼軍剛和黑鷂軍血戰(zhàn)，自身難保。晉州柳如煙的兵太遠，鎮(zhèn)北新城閻媚的兵更遠。北庭州、東川、泉州……都遠水解不了近渴。

紅衣營，真的成了孤軍。

“王爺，”鐵柱跪下，“末將愿死戰(zhàn)，護王爺周全！”

身后，幾個校尉也跪下：“末將愿死戰(zhàn)！”

李晨看著這些跟隨自己多年的將領(lǐng)，心頭一熱。

但熱血救不了命。

“都起來?！崩畛糠銎痂F柱，“還沒到死的時候。”

“王爺有辦法？”

李晨沒回答，而是問：“奉孝，湘軍圍的是南郊，那其他方向呢？東、西、北三個方向，湘軍也圍了嗎？”

郭孝一愣，立刻明白李晨的意思：“王爺是說……湘軍兵力不足，可能只圍了南邊？”

“兩萬人圍京城，不夠?！崩畛孔叩降貓D前，。

京城周長四十里，兩萬人要圍得水泄不通，每里只能分五百人。這樣的防線，一沖就破。湘王劉湘不是傻子，不會這么布防?！?/p>

“那湘軍的主力應(yīng)該在南邊，其他方向只是虛張聲勢?！惫⒀劬α亮?，“咱們可以從其他方向突圍！”

“但不能往西。”李晨手指點在西邊，“西邊有西涼軍，有黑鷂軍殘部。往西是自投羅網(wǎng)?！?/p>

“那往北？”

“往北……”李晨盯著地圖上的北邊，“往北是燕王的地盤。慕容垂和咱們有舊怨，但更恨宇文卓。而且北邊有居庸關(guān)，有鎮(zhèn)北新城，有咱們的根基?！?/p>

“可北邊也有湘軍……”

“湘軍主力在南，北邊肯定是薄弱環(huán)節(jié)，傳令：紅衣營即刻集結(jié)，從北門突圍。不要戀戰(zhàn)，不要回頭，一直往北沖?！?/p>

“可城里的江湖人……”

“不管了。”李晨擺手，“宇文卓要的是京城大亂，咱們走了，京城反而安全。湘軍沒了借口，也不敢輕易攻城。這一局……咱們認(rèn)輸?！?/p>

認(rèn)輸兩個字，李晨說得很輕，但很重。

七年了，從潛龍起兵，到晉州崛起，到東川聯(lián)姻，到鎮(zhèn)北稱王……李晨從未認(rèn)輸過。

但這次，不得不認(rèn)。

實力懸殊，算計落空，再不認(rèn)輸，就是全軍覆沒。

“王爺，那太后和陛下……”

“太后手里還有八千禁軍，守皇宮夠了，而且宇文卓要的是權(quán)，不是命。太后和陛下活著，對他更有用?！?/p>

鐵柱不甘心：“王爺，咱們真就這么走了？”

“不走，三千人都得死在這兒?！崩畛颗呐蔫F柱的肩，“鐵柱，記住——輸一陣不可怕，輸光了才可怕。只要人還在，就有翻盤的希望?！?/p>

“末將明白了！”

“去吧，傳令集結(jié)。一炷香后，北門出發(fā)?！?/p>

“是！”

鐵柱和校尉們匆匆下樓。

樓頂只剩李晨和郭孝。

夜色深沉，火光映天。

李晨望著這座大炎都城，心中五味雜陳。

七年前，他剛穿越過來時，只想活下去，只想讓身邊人過得好。

七年后，他成了唐王，有了妻妾成群，有了萬里疆土，也有了……不得不放棄的東西。

“奉孝，你說，我是不是太貪心了？如果當(dāng)初就守著潛龍那一畝三分地，是不是就沒今天這些事了？”

“王爺，這世道，不是你想躲就能躲的。你不爭，別人會逼你爭。你不斗，別人會逼你斗。宇文卓不會因為王爺安分就放過王爺，慕容垂不會因為王爺?shù)驼{(diào)就不惦記北疆，西涼不會因為王爺退讓就不聯(lián)姻?！?/p>

“你說得對。這條路，是我自己選的。選了，就不能后悔?！?/p>

“王爺后悔嗎？”

“不后悔，只是覺得……對不起那些跟著我的人。對不起鐵柱，對不起紅衣營的兒郎們。他們本可以過安穩(wěn)日子，卻要跟著我顛沛流離，浴血廝殺?！?/p>

“王爺，他們跟著您，不是因為您能給他們安穩(wěn)，是因為您能給他們希望。這亂世，安穩(wěn)是奢望，希望才是救贖?！?/p>

“奉孝，你這話說得，像個詩人?！?/p>

“臣本來就是個讀書人。”郭孝也笑，“只是讀的書，都用在了謀算人心、算計天下上。”

兩人相視而笑。

笑聲里，有無奈，有不甘，也有……不屈。

一炷香后，紅衣營在北門集結(jié)完畢。

三千人，只剩兩千八百余。六個時辰的巷戰(zhàn)，折損了一百多人。

每個人身上都帶著傷，每個人都疲憊不堪，但眼神依舊銳利。

李晨騎馬走在隊伍最前，環(huán)視這些兒郎。

“兄弟們，”李晨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得清，“今夜，咱們要突圍。往北沖，沖出去，就有活路。沖不出去……就死在這兒?！?/p>

隊伍寂靜無聲。

“但我李晨向你們保證，只要我活著，就一定帶你們回家?；貪擙?，回晉州，回鎮(zhèn)北新城?；卦蹅冏约旱牡胤??！?/p>

“回家！”有人嘶吼。

“回家！回家！回家！”兩千八百人齊聲吶喊。

聲音在夜空中回蕩，壓過了遠處的喊殺聲。

李晨拔刀，指向北門：“開城門！突圍！”

北門緩緩打開。

門外，夜色如墨。

但黑暗中，隱約能看到火光——那是湘軍的營寨。

“沖鋒！”

李晨一馬當(dāng)先，沖出城門。

紅衣營如一道紅色洪流，涌入黑暗。

戰(zhàn)斗，開始了。

而此刻的攝政王府，宇文卓收到了消息。

“王爺，李晨從北門突圍了。”趙乾稟報。

“終于走了。湘軍那邊呢？”

“湘王已按照約定，在北邊設(shè)伏。不過……湘王說，要活捉李晨。”

“活捉？”宇文卓挑眉，“劉湘想做什么？拿李晨當(dāng)籌碼？”

“可能是想和唐王談條件?！壁w乾猜測，“李晨手里的技術(shù)，誰都眼紅?！?/p>

宇文卓沉思片刻，擺擺手：“隨他吧。只要李晨離開京城，只要紅衣營不復(fù)存在，咱們的計劃就成功了。十月十五的大婚……可以照常進行了?！?/p>

“可湘軍兩萬人入京，會不會……”

“不會，劉湘不敢。兩萬湘軍入京是極限，再多，朝廷就會警覺。而且劉湘要的是利益，不是天下。給他些好處，他就會乖乖退兵?！?/p>

窗外，火光漸弱。

京城的混亂，開始平息。

江湖人完成了任務(wù)，開始撤退。湘軍圍而不攻，等待天明。

而李晨的紅衣營，正在北邊的黑暗中浴血沖殺。

這一夜，很長。

長到有些人覺得，永遠也亮不了。

李晨騎馬沖在最前，手中長刀染血。身邊不斷有紅衣營士兵倒下，但隊伍依舊向前。

沖出去。

一定要沖出去。

為了那些死去的人。

為了那些活著的人。

為了……還能看到的明天。

李晨咬牙，再次揮刀。

刀光如雪，血花飛濺。

而前方，湘軍的防線，還有三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