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夜。

隆冬的寒風吹過街巷，卷起地上零星的碎雪。

白日里還算熱鬧的街市早已冷清，只有幾處掛著紅燈籠的地方依舊燈火通明，人聲隱約。

如意樓就是其中一處。

京城四大青樓之首，如意樓。

三層木樓，飛檐斗拱，雕梁畫棟，門前兩排大紅燈籠映得半條街都泛著暖光。

樓內(nèi)絲竹聲聲，笑語盈盈，酒香脂粉香混在一起，從門縫窗隙里飄出來，勾得路過的人心頭發(fā)癢。

三樓最里間的雅室，名喚“聽雪軒”。

房里溫暖如春，四角炭盆燒得正旺，墻上掛著名家字畫，多寶閣上擺著古董珍玩。

紫檀木圓桌上擺著八碟精致小菜，一壺燙得正好的梨花白。

兩個美貌侍女跪坐在旁，一個彈著琵琶，一個輕敲牙板，唱的是江南小調(diào)，吳儂軟語，婉轉動聽。

李晨坐在主位，一身錦州產(chǎn)的絳紫色團花綢袍，腰懸羊脂玉佩，手里把玩著一只白玉酒杯。

臉上還是晉陽時那副富商易容，只是眉眼間多了幾分京城紈绔子弟的慵懶氣。

郭孝坐在下首，換了身深藍色文士袍，戴著水晶眼鏡，手里拿著賬本，扮作賬房先生。只是那眼鏡后的眼神，銳利如鷹，與這煙花之地格格不入。

一曲唱罷，彈琵琶的侍女起身斟酒：“王老爺，您聽這曲可還入耳？”

李晨接過酒杯，隨手摸出一錠十兩的銀元寶扔過去：“唱得好，賞?！?/p>

侍女接過銀子，眼睛一亮，笑得更加嫵媚：“謝王老爺賞！奴家再給您唱一曲？”

“不急。”李晨擺手，“你先下去，我跟郭先生說幾句話。”

兩個侍女識趣地起身，福了一禮，退出雅室。

門輕輕關上，屋里只剩李晨和郭孝。

郭孝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梁：“王爺，這地方……待得屬下渾身不自在?！?/p>

李晨笑了，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奉孝，這才是最好的掩護。宇文卓的眼線會盯著潛龍商行，會盯著皇宮，會盯著朝臣府邸。但誰會想到，唐王李晨，此刻正在京城最出名的青樓里，聽曲喝酒？”

郭孝苦笑：“理是這個理，可若是讓陛下知道，王爺在京城妓院逍遙快活……”

“劉策那小子，”李晨眼中閃過笑意，“知道了，怕是會氣得跳腳，然后乖乖配合演戲?！?/p>

頓了頓，李晨放下酒杯，神色漸漸嚴肅：“京城現(xiàn)在什么情況？”

郭孝從懷里掏出幾張紙條，攤在桌上：“宇文卓的暗樁全動了。四十六位官員聯(lián)名上奏，請攝政王回朝。糧倉失竊案已經(jīng)查清，是戶部倉管和守倉兵丁勾結，盜賣糧食三千石，涉及宇文卓舊部七人。武庫失火案也有眉目，是有人縱火，現(xiàn)場發(fā)現(xiàn)了黑鷂軍的弩箭——顯然是栽贓，但栽得巧妙。”

“城門故障呢？”

“四個城門，三個是人為破壞?！?/p>

“南門吊橋的絞盤，被人用酸腐蝕了關鍵部件。北門門軸，是被人鋸了一半。東門西門的吊橋繩索，都被人動了手腳。”

李晨點頭：“宇文卓這是要把京城攪成一鍋粥?！?/p>

“還有更糟的，昨天，京兆尹衙門收到匿名信，說三天后，城南會有饑民暴動。屬下查了，城南粥棚這幾日確實人滿為患，糧食不夠，粥越來越稀。若真有人煽動……”

“不是若，是一定，宇文卓要的，就是京城徹底亂，亂到劉策壓不住，亂到朝臣恐慌，亂到……有人去楚地跪求他回來?！?/p>

郭孝深吸一口氣：“王爺，那咱們什么時候動手？陛下那邊，已經(jīng)‘病’了七日。朝堂上流言四起，都說陛下年輕難當大任。再這樣下去……”

“再這樣下去，戲才逼真?！崩畛科鹕?，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往外看。

窗外是京城夜景，遠處皇宮的方向一片漆黑——劉策“病重”，宮中早早就熄了燈。

近處街巷，偶有更夫敲梆子的聲音，除此之外，一片死寂。

但李晨知道，這死寂之下，暗流洶涌。

“奉孝，如果你是宇文卓，”李晨放下窗簾，轉身看向郭孝，“面對上次在京城吃的虧，這次會怎么做？”

郭孝想了想：“小心謹慎，步步為營。沒有十足把握，絕不動身。”

“對?！崩畛孔呋刈肋呑?，“所以咱們得給他十足把握。讓他覺得，京城真的亂了，劉策真的撐不住了，我李晨……真的在晉陽逍遙快活，不管京城死活了。”

“可這樣拖下去，百姓受苦……”

“不會拖太久了，宇文卓這老狐貍，謹慎是謹慎，但野心更大。京城亂到這個程度，他心動，但不敢動。咱們再加一把火，他就該動了。”

郭孝眼睛一亮：“王爺?shù)囊馑际恰?/p>

“明晚，”李晨緩緩道，“讓咱們的人，假扮饑民，在城南鬧一鬧。不要真?zhèn)?，砸?guī)讉€鋪子，搶點糧食，喊幾句‘朝廷無能，餓死百姓’的口號。動靜要大，要讓全京城都知道?！?/p>

“然后呢？”

“然后，就讓劉策那小子，演一出‘吐血暈厥，病情加重’的戲。讓太醫(yī)說，陛下憂國憂民，急火攻心，需要靜養(yǎng)三月。讓太后……也‘病倒’?！?/p>

郭孝懂了：“朝堂徹底無主，宇文卓就該放心了?！?/p>

“不只是放心?！崩畛慷似鹁票粗谢蝿拥木埔?，“是覺得時機到了，該他登場了?！?/p>

窗外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亥時了。

雅室門被輕輕敲響，老鴇的聲音傳來：“王老爺，您要的姑娘來了?！?/p>

李晨朝郭孝使了個眼色，郭孝會意，重新戴上眼鏡，拿起賬本，恢復賬房先生的模樣。

“進來?！崩畛繎醒笱蟮亻_口。

門推開，老鴇帶著三個姑娘進來。都是十七八歲的年紀，容貌姣好，各有風情。一個溫婉，一個嬌俏，一個艷麗。

老鴇滿臉堆笑：“王老爺，這是咱們?nèi)缫鈽亲詈玫娜还媚铮镌?、春桃、紅袖。您看……”

李晨掃了一眼，隨手點了那個溫婉的：“就她吧，其他兩位，賞?！?/p>

又是一錠銀子扔過去。

老鴇和另外兩個姑娘歡天喜地退下，只留下那個叫秋月的姑娘。

秋月走到李晨身邊，剛要斟酒，李晨擺手：“不急，先坐。我問你幾句話?！?/p>

秋月一愣，順從地坐下。

“你是哪兒人？”李晨問。

“回老爺，奴家是江陵人。”秋月聲音輕柔，帶著江南口音。

“江陵……”李晨眼神微動，“怎么來的京城？”

秋月低下頭，聲音更輕：“家里遭了災，父母雙亡，被人賣到京城。如意樓的媽媽買了奴家，教了三個月規(guī)矩，今日……今日是第一次接客?！?/p>

李晨沉默片刻，從袖中又摸出一錠銀子：“今夜你不用侍候，就在這坐著，陪我說說話就行。這銀子，你拿著?！?/p>

秋月抬頭，眼中閃過詫異，隨即是感激：“謝……謝老爺?！?/p>

“江陵現(xiàn)在怎么樣？”李晨問。

秋月神色黯淡：“奴家離開時，江陵城里……哭聲一片。攝政王要選二十個侍女送湘王府，家家戶戶有女兒的，都怕被選中。聽說被選中的，進了湘王府，就……就沒幾個能活著出來?！?/p>

李晨和郭孝對視一眼。

宇文卓這手，夠毒。

“你家里……”

“奴家家里就剩一個弟弟，才十歲。”秋月眼中含淚，“賣奴家的錢，夠他活幾年了?！?/p>

李晨沒再問，只是倒了杯酒，遞給秋月：“喝吧，暖暖身子?！?/p>

秋月接過酒杯，小口抿著。

屋里安靜下來，只有炭火噼啪聲。

半晌，李晨開口：“奉孝，明天你去辦件事?！?/p>

“王爺吩咐?！?/p>

“找?guī)讉€可靠的人，去江陵，查查那二十個女子的下落。若是還活著……想辦法救出來。若是不在了……”

李晨沒說完，但郭孝懂了。

若是不在了，也得知道怎么沒的，尸骨在哪兒。

“王爺，”郭孝低聲問，“這節(jié)骨眼上，分散人手去江陵……”

“該做的事，得做?！崩畛靠粗芯?，“宇文卓拿百姓當草芥，咱們不能。那二十個女子，是無辜的。能救一個是一個?！?/p>

郭孝躬身：“屬下明白。”

秋月在一旁聽著，眼中淚水滾落，忽然跪倒在地：“老爺……老爺若能救江陵的姐妹們，奴家……奴家愿做牛做馬報答！”

李晨扶起秋月：“起來吧。這事……我盡力?！?/p>

窗外梆子聲又響，子時了。

李晨起身：“今夜就到這里。秋月姑娘，你回去吧。銀子收好，將來……或許有用?！?/p>

秋月深深一福，退了出去。

雅室里又只剩兩人。

郭孝摘下眼鏡，輕聲道：“王爺，剛才的話……會不會暴露身份？”

“不會?！崩畛繐u頭，“一個富商，聽了江陵慘事，心生憐憫，想救人——這很正常。宇文卓的眼線就算聽到，也只會覺得這富商心善，不會多想?！?/p>

頓了頓，李晨走到窗邊，再次掀開窗簾。

京城夜色更深了。

“奉孝，你說最高明的獵人，是什么樣子？”

“屬下不知?！?/p>

“最高明的獵人，往往都是以獵物的形式出現(xiàn)的。讓獵物覺得你在他的掌控中，讓他放松警惕，讓他得意忘形。然后……一擊致命。”

郭孝心中一凜。

王爺這是要把自己，把陛下，把整個京城……都扮成獵物。

引宇文卓這條老狐貍，入甕。

“王爺，”郭孝聲音發(fā)緊，“這局……會不會太險了？”

“險？奉孝，治國如用兵，哪有不險的？宇文卓經(jīng)營二十年，暗樁遍布朝堂。若不讓他自己跳出來，咱們一個一個查，查到什么時候？查得清嗎？”

郭孝沉默。

是啊，查不清。

宇文卓的暗樁，有些是明面上的舊部，有些是暗地里的棋子，有些甚至是表面上忠于朝廷、私下卻為宇文卓效力的兩面人。

不清洗，朝堂永無寧日。

要清洗，就得有證據(jù)，就得讓暗樁自己暴露。

“所以，”李晨坐回桌邊，給自己倒了杯酒，“咱們得沉住氣。等，等宇文卓覺得時機成熟，等他的暗樁全部動起來，等他自己……走進這京城?！?/p>

酒杯舉起，一飲而盡。

酒入喉，辛辣，但暢快。

“奉孝，明天開始，咱們就在這如意樓住下。你每天出去‘收賬’，我每天聽曲喝酒。讓宇文卓的眼線看看，咱們多‘逍遙’?！?/p>

郭孝苦笑：“屬下……盡力?！?/p>

“另外，傳信給鐵柱，讓紅衣營那五百人做好準備。傳信給晉州軍，讓他們隨時待命。傳信給西涼楚懷城……讓他不必急著回金城，在邊境多待幾天?！?/p>

“王爺是擔心……”

“擔心宇文卓狗急跳墻，真帶兵殺回來，雖然可能性不大，但得防著。楚懷城在西涼邊境，宇文卓就不敢全力北上?！?/p>

郭孝點頭，一一記下。

窗外，風雪又起。

如意樓的紅燈籠在風雪中搖晃，暖光映著雪花，別有一番景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