潛龍城北門外。

趙乾牽著馬站在官道旁，望著眼前這座城池，愣了好一會兒。

城還是那座城，城墻還是灰撲撲的水泥墻，但趙乾總覺得……哪里不一樣了。

官道上車馬絡繹不絕，有運煤的貨車，有載客的馬車，有馱著貨物的商隊。車轍印在化雪的泥地上，深深淺淺，交織成網(wǎng)?？諝庵袕浡簾熚?、馬糞味，還有……一種說不出的、熱騰騰的生氣。

城門上“潛龍”兩個大字還在，但城門樓子上多了幾根細細的鐵線，一直延伸到城內(nèi)。鐵線架在高高的木桿上，每隔百步就有一根桿子。趙乾瞇眼細看，發(fā)現(xiàn)鐵線不止一根，是好幾根并排，有的粗有的細。

“看什么呢？”一個趕車的老漢經(jīng)過，順著趙乾的目光望去，“哦，電報線。北大學堂新弄出來的玩意兒，說是能千里傳信，比八百里加急還快?！?/p>

“電報？”趙乾重復這個陌生的詞。

“對。”老漢停下馬車，抹了把汗，“王爺說這是‘工業(yè)革命’的一部分，俺也不懂。反正現(xiàn)在潛龍到鎮(zhèn)北新城，潛龍到晉州，都通了。聽說還要往京城鋪呢。”

趙乾心頭一震。

千里傳信？

比八百里加急還快？

這要是真的……潛龍的消息傳遞速度，豈不是天下第一？

“老哥，”趙乾拱手，“我第一次來潛龍，不知城里……有什么規(guī)矩？”

老漢打量趙乾幾眼：“看你這打扮，是讀書人？”

“算是?！?/p>

“讀書人來潛龍，要么去北大學堂，要么去格物院，要么去商行找活兒?！崩蠞h很熱心，“看你風塵仆仆的，是來找奔頭的？”

趙乾含糊點頭：“算是吧?！?/p>

“那得先去登記?！崩蠞h指著城門旁的屋子，“看見沒？那兒是‘外來人員登記處’。所有第一次來潛龍的人，都得去登記。姓名、籍貫、來意、住哪兒——都要寫清楚。辦個臨時腰牌，才能在城里活動。”

趙乾順著老漢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一間水泥房子，門口排著隊，有男有女，個個手里拿著張紙。

“多謝老哥?！壁w乾從懷里摸出幾個銅錢遞過去。

老漢擺擺手：“不用。潛龍不興這個。你要真想謝我，回頭去‘杏花翠’酒鋪打二兩酒，就說老張頭介紹的，能給便宜兩文?！?/p>

說完，老漢趕著馬車走了。

趙乾牽著馬走到登記處，排在隊尾。前面是個年輕書生，背著書箱，臉上帶著興奮的紅光。

“兄臺也是來考北大學堂的？”書生回頭搭話。

趙乾搖頭：“不是。來……訪友?！?/p>

“哦?！睍灰詾橐猓澳悄愕米ゾo。北大學堂春季招生，后天就開考了。今年報名的人特別多，光江南來的就有三百多人。”

“江南？”趙乾詫異，“江南的學子，怎么會來北疆求學？”

“這你就不知道了吧?！睍鷫旱吐曇簦裨谡f什么秘密，“北大學堂現(xiàn)在名頭可響了。陛下都在那兒讀過書，唐王親自授課，教的都是新學——數(shù)學、格物、化學、生物……跟那些老掉牙的四書五經(jīng)不一樣。學好了，能去工坊做技師，能去商行做管事，能去衙門做文書——出路多著呢?！?/p>

趙乾聽得心中波濤洶涌。

李晨這手……太厲害了。

不爭權，不爭地，爭人才。

天下英才都往潛龍跑，十年二十年下來，這天下……還用爭嗎？

“到你了。”登記處的辦事員喊了一聲。

趙乾回過神，走上前。辦事員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穿統(tǒng)一的灰色制服，胸前別著個銅牌，上面刻著“民政司”三個字。

“姓名？”

“趙乾。”

“籍貫？”

“楚地江陵?！?/p>

辦事員抬頭看了趙乾一眼：“江陵來的？路可不近。來意？”

“訪友?！?/p>

“訪誰？”

趙乾卡殼了。

訪誰？

總不能說訪李晨吧？

“訪……郭孝先生?！壁w乾靈機一動。郭孝是李晨的謀士，有名有姓，應該能查到。

辦事員果然認識：“郭先生？那你得去政務院找。不過郭先生忙，不一定見你。有預約嗎？”

“沒有?！?/p>

“那得先遞名帖?！鞭k事員遞過一張表格，“把這個填了。姓名、籍貫、來意、與郭先生的關系——都寫清楚。遞上去后，等通知?？斓脑捜?，慢的話十天半月?！?/p>

趙乾接過表格，拿起旁邊的炭筆，開始填寫。寫到“來意”一欄時，筆尖頓了頓。

總不能寫“來說服唐王救宇文卓”吧？

趙乾想了想，寫下：“天下大事，求見唐王?！?/p>

辦事員接過表格，看到這一行字，眉頭皺起：“求見王爺？你這來意寫得太含糊了。王爺日理萬機，不是誰都能見的。”

“事關重大。”趙乾認真道，“請務必轉達?！?/p>

辦事員盯著趙乾看了幾眼，又看了看表格上的“楚地江陵”，忽然站起身：“你等等。”

說著，辦事員拿著表格走進里間。

趙乾心里咯噔一下。

不會……被識破了吧？

不一會兒，辦事員出來了，身后跟著兩個穿黑色制服的人。制服樣式和辦事員差不多，但更挺括，腰間配著短棍。

“趙先生，”辦事員面無表情，“這兩位是安保司的同志。有些事需要跟你核實一下，請跟他們走一趟?！?/p>

趙乾臉色微變：“什么意思？”

“例行詢問?！币粋€安保人員開口，聲音冷淡，“請配合?！?/p>

趙乾看了看兩人腰間的短棍，又看了看周圍——不知何時，旁邊已經(jīng)站了四個同樣裝束的人，隱隱形成包圍之勢。

跑是跑不掉了。

趙乾深吸一口氣：“好，我跟你們走?！?/p>

馬被扣下，行李被收走。趙乾被兩個安保人員一左一右“護送”著，穿過城門，走進潛龍城。

一進城，趙乾又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街道是水泥鋪的，平整寬闊，能并行四輛馬車。街道兩旁是整齊的樓房，大多是兩層，也有三層的。樓的外墻刷成白色或淡黃色，窗明幾凈。店鋪招牌琳瑯滿目——“潛龍商行總號”“北大學堂書局”“墨工坊器械店”“杏花翠酒鋪”……

街上行人如織，穿著各異。有穿長袍的讀書人，有穿短打的工匠，有穿制服的公職人員，還有穿洋裙的女子——那是從江南傳來的新樣式，在保守的北疆顯得格外扎眼。

更讓趙乾驚訝的是，街上居然有……車。

不是馬車，是兩輪的鐵車。人坐在上面，用腳蹬著走，跑得還挺快。幾個少年蹬著這種車在街上穿梭，鈴鐺叮當作響。

“那是自行車?！币粋€安保人員注意到趙乾的目光，“墨工坊的新產(chǎn)品，五十兩銀子一輛，供不應求?！?/p>

趙乾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這潛龍……跟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樣。

不是邊塞苦寒之地，不是李晨的私兵大本營。

而是一座……生機勃勃的新城。

一座他從未見過，甚至從未想象過的城。

“這邊走。”安保人員領著趙乾拐進一條小巷，巷子盡頭是棟不起眼的水泥樓，門口掛著牌子——“潛龍城安保司”。

趙乾被帶進樓里，關進一間詢問室。

房間很小，只有一張桌子，兩把椅子。墻上刷著白灰，光禿禿的，連個窗戶都沒有。頭頂有盞油燈，光線昏黃。

趙乾坐在椅子上，等了約莫一刻鐘。

門開了。

兩個人走進來。

趙乾抬頭，看到為首的那人，瞳孔驟然收縮。

李晨。

唐王李晨，就站在他面前。

穿一身普通的青色棉袍，沒戴冠，頭發(fā)用布帶簡單束起。臉上帶著笑，笑容溫和，但眼神銳利，像能看透人心。

身后跟著個文士，穿素色長袍，面容清瘦，眼神深邃——是郭孝。

“趙乾？”李晨在對面椅子上坐下，饒有興致地打量趙乾，“宇文卓身邊的那個狗頭軍師？”

趙乾穩(wěn)了穩(wěn)心神，躬身行禮：“罪人趙乾，見過唐王，見過郭先生?！?/p>

“罪人？”李晨笑了，“你倒是有自知之明。說說吧，來潛龍干什么？自首？還是……求死？”

郭孝站在李晨身后，不說話，只是靜靜看著趙乾，像在看一局棋。

趙乾深吸一口氣，抬頭直視李晨：“唐王，趙乾此來，不是為自己，是為天下蒼生?！?/p>

“天下蒼生？”李晨挑眉，“這話從你嘴里說出來，有點意思。宇文卓禍害天下二十年，你幫他出謀劃策，現(xiàn)在跑來跟我說天下蒼生？”

“正因如此，趙乾才更知罪孽深重，但正因為知罪，才想贖罪。唐王，趙乾想問您一個問題?！?/p>

“問?！?/p>

“宇文卓被擒一個多月，朝堂清洗了一百多人，血流成河，這場殺戮，還要持續(xù)多久？還要死多少人？”

李晨臉上的笑容淡了些：“這是陛下的朝政，與我何干？”

“與唐王有關，因為下一個流血的，可能就是唐王您?！?/p>

房間里安靜下來。

油燈噼啪作響。

郭孝眼中閃過一道精光。

李晨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繼續(xù)說。”

“陛下現(xiàn)在殺紅眼了，今天殺貪官，明天殺政敵，后天……就可能殺功高蓋主之人。唐王您幫陛下擒宇文卓，清君側，立下不世之功?，F(xiàn)在陛下還需要您，所以放您回潛龍。等陛下羽翼豐滿，坐穩(wěn)江山——到時候，唐王就是下一個宇文卓。”

這話說完，房間里死一般寂靜。

李晨盯著趙乾，看了很久，忽然笑了：“趙乾，你這挑撥離間的功夫，倒是沒退步?！?/p>

“不是挑撥，是事實?！?/p>

趙乾從懷中取出那卷賬目的副本，放在桌上，“這是宇文卓這些年記錄的賬目，涉及朝中二十七位官員，六位藩王，還有……陛下登基前的一些隱秘。唐王若不信趙乾的話，可以看看這些。”

李晨沒碰那卷賬目，只是看著趙乾：“所以呢？你想讓我用這些賬目，去要挾陛下？去救宇文卓？”

“不是救宇文卓?！壁w乾糾正，“是救天下蒼生。”

“宇文卓現(xiàn)在是一個閥門。只要宇文卓還活著，陛下的刀就主要對著宇文卓，對著楚地。只要在宇文卓這里剎車了，天下無辜的蒼生，也就得救了。”

李晨和郭孝對視一眼。

郭孝終于開口，聲音平淡：“趙先生這話，是誰教你的？”

趙乾心頭一凜。

郭孝看出來了。

“是……”趙乾猶豫了一下，“是家?guī)?，衡山扶燈法師?！?/p>

“扶燈法師……”郭孝若有所思，“那個號稱‘半佛半仙’的老和尚？”

“是?！?/p>

郭孝看向李晨：“王爺，扶燈法師的名頭，我聽說過。二十年前就以‘觀世如棋’聞名，后來隱居衡山，不問世事。他能教趙乾這么說，看來……是認真推算過局勢了。”

李晨拿起那卷賬目，隨手翻了翻，又放下。

“趙乾，你說了這么多，無非是想讓我救宇文卓。但你想過沒有——我憑什么救他？他禍國殃民二十年，死有余辜?！?/p>

“趙乾知道?！壁w乾跪下，額頭抵地，“但趙乾懇請?zhí)仆?，看在天下蒼生份上，給宇文卓一條生路。哪怕是廢為庶人，囚禁終生——只要活著，就行。”

李晨看著跪在地上的趙乾，久久不語。

油燈的光，在趙乾背上投下長長的陰影。

這個宇文卓的謀士，這個本該在清洗中喪命的人，此刻跪在這里，不是為了自己活命，是為了……救他的主公。

這份忠誠，讓人動容。

但這份請求，太過荒唐。

“趙乾，你先起來。這件事……容我想想。”

趙乾抬頭，眼中閃過一絲希望：“唐王……”

“別高興太早?！崩畛繑[手，“我只是說想想，沒答應。你先在潛龍住下，不要亂跑。郭孝——”

“在?！?/p>

“給他安排個住處，派人‘照顧’著?！崩畛考又亓恕罢疹櫋眱蓚€字，“等我想清楚了，再說?！?/p>

郭孝點頭：“明白。”

李晨起身，走出詢問室。

趙乾還跪在地上，看著李晨的背影，心中五味雜陳。

成了嗎？

好像沒成。

但好像……也沒完全失敗。

至少，李晨沒一口回絕。

至少，他還有機會。

“趙先生，”郭孝走過來，扶起趙乾，“走吧，我給你安排住處。記住王爺?shù)脑挕灰獊y跑。潛龍這地方，看著自由，其實……規(guī)矩多著呢?！?/p>

“郭先生放心，趙乾……明白。”

兩人走出安保司大樓。

外面，天已經(jīng)黑了。

潛龍城的夜晚，比白天更熱鬧。街上亮起了路燈——不是油燈，是玻璃罩子的煤油燈，燈光更亮，照得街道如同白晝。酒樓茶肆里傳來喧嘩聲，戲園子里傳來鑼鼓聲，偶爾還有煙花在空中綻放——那是孩子們在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