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慈寧宮。
燭火搖曳,將柳輕眉的身影投在墻壁上,拉得很長,微微顫抖。
柳輕眉坐在梳妝臺前,手里捏著一封信,指尖因為用力而發(fā)白。銅鏡里的臉,從最初的期盼,到失望,到憤怒,最后變成一種冰封般的平靜。
信是柳輕顏回的。
八百里加急,三天就到了。信寫得很長,字跡娟秀,語氣溫婉,滿篇都是關(guān)心。問姐姐身體可好,問宮里可安穩(wěn),問陛下可孝順。然后,話鋒一轉(zhuǎn),說到潛龍。
“潛龍地處北疆,偏僻荒涼。雖王爺用心經(jīng)營,終究比不得京城繁華。太后金枝玉葉,鳳體尊貴,若長途跋涉而來,恐身子吃不消。且北地春寒料峭,風(fēng)沙撲面,非養(yǎng)尊處優(yōu)之所……”
“王爺也常言,潛龍簡陋,不敢委屈太后鳳駕。待來日道路通暢,館驛齊備,再恭迎太后巡幸……”
“輕顏在潛龍一切安好,王爺待輕顏甚厚,姐妹們和睦,孩子們乖巧。姐姐不必掛念,安心在宮中將養(yǎng)便是……”
字字句句,看似體貼,實則……拒絕。
柳輕眉看著信,看了三遍。每看一遍,心中的火就旺一分。
憑什么?
憑什么不讓她去?
她是太后,是大炎最尊貴的女人。她想去哪里,難道還要看人臉色?
就因為李晨不想讓她去?
就因為劉策可能猜忌?
就因為她這個太后,該老老實實待在深宮里,抄經(jīng)念佛,了此殘生?
“呵呵……”柳輕眉忽然笑了。
銅鏡里的人也跟著笑,笑容凄美,眼中卻有淚光。
“輕顏啊輕顏,”柳輕眉輕聲自語,“我的好妹妹……你也學(xué)會打官腔了。什么道路不通,什么春寒料峭,什么不敢委屈……說到底,是李晨不想見我,是你……不想讓我去?!?/p>
是啊,李晨不想見她。
那個送她羞人物件的男人,那個攪動她心湖的男人,那個讓她夜不能寐的男人——不想見她。
為什么?
怕她這個太后給他惹麻煩?
怕劉策猜忌?
還是怕……她自己控制不???
柳輕眉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夜風(fēng)吹進(jìn)來,帶著御花園里海棠花的香氣,也帶著……自由的氣息。
宮墻很高,擋住了視線,也擋住了她的半生。
二十年了。
從十六歲入宮,整整二十年,她就在這四方天地里,從一個青澀的少女,熬成威嚴(yán)的太后。先帝在時,她要爭寵,要固寵,要生孩子。先帝駕崩后,她要守寡,要垂簾,要保護(hù)劉策。
她為劉家活了大半輩子。
現(xiàn)在,劉策親政了,朝堂穩(wěn)定了,宇文卓死了,天下太平了。
她這個太后,該退場了。
該老老實實待在慈寧宮,等著哪天兩腿一蹬,謚號一上,牌位一供——就算功德圓滿。
可是……
柳輕眉握緊窗欞,指甲陷進(jìn)木頭里。
她不想這樣。
她人生才過了一半。
她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想去看看那個被傳得神乎其神的潛龍,想去看看……那個讓她心動的男人。
哪怕只是看一眼。
哪怕回來后,心會更痛,會更空。
但她要去。
一定要去。
“李晨,”柳輕眉望著北方,那是潛龍的方向,“你不讓我去,我偏要去。我倒要看看,你能把我怎樣。”
轉(zhuǎn)身,柳輕眉喚道:“春蘭?!?/p>
貼身宮女春蘭推門進(jìn)來:“太后。”
“去把秋月叫來,再準(zhǔn)備兩身普通婦人的衣裳,粗布的那種。還有,準(zhǔn)備些碎銀、干糧、水囊。記住,要悄悄的,別讓人知道?!?/p>
春蘭一愣:“太后,您這是……”
“別問?!绷p眉擺手,“照做就是?!?/p>
春蘭不敢多問,躬身退下。
不多時,秋月來了。秋月是柳輕眉帶進(jìn)宮的侍女,跟了她二十年,最是忠心。
“秋月,”柳輕眉拉著秋月的手,“本宮要出趟遠(yuǎn)門。”
秋月臉色一變:“太后要去哪?”
“潛龍?!?/p>
“潛龍?!”秋月驚呼,“太后,這可使不得!路途遙遠(yuǎn),危險重重,您金枝玉葉……”
“本宮不是金枝玉葉?!绷p眉打斷,“本宮就是個普通婦人,想出趟遠(yuǎn)門,散散心?!?/p>
秋月看著柳輕眉,看了很久,明白了。
太后這是鐵了心了。
“太后,”秋月跪下來,“您要去,奴婢陪您去。但……怎么去?宮里這么多人看著,您怎么出去?”
柳輕眉眼中閃過狡黠的光:“本宮病了?!?/p>
“病了?”
“對,從明天起,本宮‘病重’,需要靜養(yǎng)。不見任何人,包括陛下。慈寧宮閉門謝客,只留你伺候。本宮和春蘭,扮成普通婦人,從后門溜出去。你留在宮里,假裝本宮還在?!?/p>
秋月倒吸一口涼氣:“這……這太冒險了!萬一被發(fā)現(xiàn)……”
“不會被發(fā)現(xiàn)?!绷p眉很自信,“本宮在宮里二十年,知道怎么避開耳目。而且,本宮只去一個月。一個月后,無論見沒見到李晨,本宮都回來?!?/p>
秋月還想勸,但看到柳輕眉眼中的決絕,知道勸不住了。
“那……奴婢去準(zhǔn)備。”秋月起身,“太后要去潛龍,得有路引。還得有身份……普通婦人出遠(yuǎn)門,得有丈夫,有孩子,不然路上會惹麻煩。”
柳輕眉想了想:“就說……本宮是江南逃難來的寡婦,丈夫死了,家里遭了災(zāi),去北疆投奔親戚。春蘭扮成本宮的女兒?!?/p>
“名字呢?”
“柳氏,柳婉兒?!绷p眉隨口編了個名字,“女兒叫……小蘭?!?/p>
秋月記下:“奴婢這就去辦路引。宮里侍衛(wèi)統(tǒng)領(lǐng)張大人,是咱們柳家舊部,應(yīng)該能幫忙?!?/p>
柳輕眉點頭:“去吧。記住,要快,要保密?!?/p>
秋月躬身退出。
屋里又剩柳輕眉一人。
柳輕眉走到梳妝臺前,看著銅鏡里的自己,保養(yǎng)得當(dāng),但終究有了歲月的痕跡。眼角有細(xì)紋,鬢角有白發(fā),眼神里……有了疲憊。
“柳輕眉啊柳輕眉,”柳輕眉對著鏡子,輕聲說,“你瘋了。堂堂太后,扮成難民,千里迢迢去找一個男人……傳出去,你會被天下人恥笑,被史官口誅筆伐,被劉策……厭棄?!?/p>
鏡子里的柳輕眉笑了,笑容凄美而決絕。
“那就瘋一次吧?!?/p>
“反正這二十年,活得像個木偶。瘋一次,又如何?”
“李晨,你不讓我去,我偏要去。我要看看你的潛龍,看看你的世界,看看你……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
“我要讓你知道——柳輕眉,不只是太后,還是個……女人?!?/p>
三天后,清晨。
慈寧宮大門緊閉,宮門外掛著“太后靜養(yǎng),免打擾擾”的牌子。宮里傳出消息,太后染了風(fēng)寒,需要臥床靜養(yǎng)一個月。陛下親自來探視,也被秋月?lián)踉陂T外,說太后剛喝了藥睡下,不便見人。
劉策在宮門外站了會兒,嘆口氣,轉(zhuǎn)身走了。
而同一時間,皇宮北側(cè)小門,兩個婦人悄悄溜了出來。
一個三十多歲,穿著粗布衣裳,頭上包著藍(lán)布頭巾,臉上抹了灰,看不清容貌,同樣粗布衣裳,扎著兩個羊角辮,臉上也臟兮兮的。
正是柳輕眉和春蘭。
柳輕眉回頭,最后看了一眼皇宮。
那高聳的宮墻,那朱紅的大門,那森嚴(yán)的守衛(wèi)——困了她二十年。
現(xiàn)在,她出來了。
雖然只是暫時的,雖然前路未卜。
但至少,這一刻,她是自由的。
“娘,”春蘭小聲說,“咱們……去哪?”
柳輕眉握緊春蘭的手:“去北門,坐馬車。秋月已經(jīng)安排好了。”
兩人快步走向北門。路上遇到巡邏的侍衛(wèi),柳輕眉低下頭,春蘭更是緊張得手心全是汗。但侍衛(wèi)只是掃了一眼,沒多問——兩個粗布婦人,宮里多得是,出宮辦事的,探親的,每天都有。
出了宮門,一輛破舊的馬車等在那里。
車夫是個五十多歲的老漢,是秋月找來的可靠人。
“夫人,”車夫低聲說,“上車吧。咱們先出城,然后換快車。”
柳輕眉和春蘭上了車,馬車緩緩啟動,駛向城門。
車廂里很窄,很顛簸,還有股馬糞味。但柳輕眉不覺得難聞,反而有種……新奇的刺激。
這是她第一次坐這么破的車,第一次穿這么粗的衣服,第一次……像個普通人一樣出行。
窗外,京城的街景緩緩后退。
酒樓、茶肆、綢緞莊、胭脂鋪……這些她熟悉又陌生的地方,此刻看起來,格外鮮活。
“娘,咱們……真要去潛龍?。俊?/p>
“嗯,怕嗎?”
“怕,但……跟著娘,不怕?!?/p>
柳輕眉笑了,摸摸春蘭的頭:“好孩子。等到了潛龍,娘帶你看不一樣的風(fēng)景?!?/p>
馬車駛出城門,上了官道。
車夫一甩鞭子,馬兒跑起來。
塵土飛揚,路旁的樹木飛速后退。
柳輕眉掀開車簾,望著北方。
心里那團(tuán)火,燒得更旺了。
李晨,我來了。
不管你歡不歡迎,不管你會不會生氣。
我來了。
以柳婉兒的身份,以一個普通婦人的身份。
來看你,看你的潛龍,看你的世界。
至于這趟旅途,是驚喜,還是驚嚇……
柳輕眉不知道。
她只知道,這是她三十五年來,第一次為自己活。
第一次,遵從自己的心。
哪怕前路艱險,哪怕后果難料。
但至少,她邁出了這一步。
馬車在官道上疾馳,漸行漸遠(yuǎn)。
而京城里,慈寧宮依舊大門緊閉。
秋月跪在空蕩蕩的寢殿里,對著太后的床帳,喃喃自語:“太后……您一定要平安回來。奴婢……等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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