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城的夜已經(jīng)深了，可李晨的院子里還亮著燈。

案上攤著幾封電報，最上面那封是李清晨發(fā)來的，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數(shù)字和公式。小姑娘用她那稚嫩的筆跡，把火炮彈道的計算過程寫得清清楚楚，每一步都標(biāo)了號，旁邊還畫了圖。

李晨已經(jīng)看了三遍了。

每看一遍，嘴角就彎一點。

郭孝坐在旁邊，手里搖著折扇，看著李晨那副表情，忍不住笑了。

“王爺，清晨小姐又算出什么了？”

李晨把電報遞給他。

“你看看?！?/p>

郭孝接過電報，仔細(xì)看起來。

看著看著，臉上的笑容慢慢凝固了。

這哪是一個八歲孩子能寫出來的東西？

拋物線，初速，仰角，射程——這些詞他聽說過，可真要讓他算，他算不出來?？衫钋宄克愠鰜砹?，還列了一張表，從一百步到五百步，每五十步一檔，炮口該抬多高，都標(biāo)得清清楚楚。

“王爺，”郭孝抬起頭，“這……這是清晨小姐算的？”

李晨點頭。

“她自己算的。前天發(fā)電報來問火炮的事，我給她講了講彈道。她就琢磨開了，昨天又發(fā)了幾封電報來問數(shù)據(jù)，今天就給了這張表?！?/p>

郭孝沉默了好一會兒。

“王爺，臣服了?！?/p>

李晨笑了。

“服什么？”

“服王爺教女有方，也服清晨小姐天資過人。八歲，就能算這個。臣八歲的時候，還在背《三字經(jīng)》呢?！?/p>

“她也是從《三字經(jīng)》開始的。只是后來學(xué)的東西多了，腦子轉(zhuǎn)得快?！?/p>

“那也得有人教。沒人教，腦子再快也沒用。”

李晨點點頭。

這話不假。

李清晨能有今天，靠的是北大學(xué)堂的那些先生，靠的是墨問歸那樣的工匠，靠的是他這些年一點一點灌輸?shù)哪切┲R。

沒有這些，她再聰明，也只是一塊璞玉，沒人雕琢，成不了器。

“王爺，清晨小姐這張表，能用嗎？”

“能用。但得先試。”

他從案上拿起另一張紙，上面是他自己畫的表格，比李清晨那張更詳細(xì)，從五十步到六百步，每十步一檔，都標(biāo)了炮口仰角。

“我結(jié)合清晨的思路，重新算了一遍，初速是按咱們的火藥和炮彈算的，仰角按拋物線公式推。只要炮手照著這張表打，三百步內(nèi)，誤差不會超過五步?！?/p>

郭孝接過那張表，看了半天。

“王爺，這表，炮手看得懂嗎？”

“看不懂也沒關(guān)系。讓人做成木牌子，每門炮配一塊。上面刻好刻度，要打多遠(yuǎn)，就把炮口抬到那個刻度。不用算，照著做就行?！?/p>

郭孝點點頭。

“這法子好。不用懂，照著做?！?/p>

“但光照著做，不行?！?/p>

“炮手可以不懂，但管炮的人必須懂。不然出了問題，不知道怎么改。天冷了，火藥受潮，射程會變。風(fēng)向變了，炮彈會偏。這些都要有人懂，有人算?！?/p>

郭孝若有所思。

“王爺?shù)囊馑际?，以后帶兵的，也得學(xué)算學(xué)？”

“不是以后。是現(xiàn)在。”

他站起身，走到墻邊，指著墻上掛著的那張地圖。

“奉孝你看，這是狼河城，這是狼居胥山。敵人從哪兒來，咱們在哪兒打，炮放在哪兒，能打到哪兒，這些都要算。”

“敵人騎兵跑得快，一炷香能跑四里地。咱們的火炮，一炷香能打幾發(fā)？敵人分幾路來，咱們怎么分配火力？這些都要算。”

“算對了，能贏。算錯了，會輸?！?/p>

郭孝聽著，眉頭慢慢皺起來。

“王爺，臣以前覺得，打仗靠的是勇，是將，是士氣。現(xiàn)在聽王爺一說，打仗還得靠算？”

李晨笑了。

“奉孝，你知道為什么以前打仗，算得少嗎？”

“為什么？”

“因為以前的東西簡單。刀槍弓箭，射程就那么遠(yuǎn)，威力就那么點，打起來靠的是人多，靠的是敢沖。算不算，差別不大。”

“可現(xiàn)在不一樣了?！?/p>

李晨指著桌上的火炮圖紙。

“這東西，能打三百步，一炮能打死好幾個人。放對了地方，能擋住幾千人。放錯了地方，一炮都打不響。”

“還有電報，消息傳得快。敵人一動，這邊就知道了。知道了，就能提前準(zhǔn)備。準(zhǔn)備得好，就能少死人?！?/p>

“這些東西，都得算?！?/p>

郭孝沉默了好一會兒。

“王爺，臣以前在北大學(xué)堂，常聽先生們說，這世上的事，都有規(guī)律。找到規(guī)律，就能解決問題?？沙家恢庇X得，那是工匠的事，是讀書人的事，跟打仗沒關(guān)系?！?/p>

“現(xiàn)在臣知道了。這規(guī)律，哪兒都用得上?！?/p>

李晨點點頭。

“對。規(guī)律就是鑰匙。找到了鑰匙，就能開門。門后面，是新東西。”

郭孝說：“那數(shù)學(xué)呢？”

李晨說：“數(shù)學(xué)是造鑰匙的工具。”

郭孝愣了一下。

李晨說：“規(guī)律，用數(shù)學(xué)才能表達(dá)出來。沒有數(shù)學(xué)，規(guī)律就藏在霧里，看不清，抓不著。有了數(shù)學(xué)，規(guī)律就清清楚楚寫在紙上，誰都能看，誰都能用。”

“比如清晨算的這張表。她用的就是數(shù)學(xué)。沒有數(shù)學(xué)，她也想不出這些?！?/p>

“王爺，臣今天，算是開了眼了?！?/p>

李晨笑了。

“開了眼就好。以后多開開?！?/p>

兩人又說了一會兒話，外面?zhèn)鱽黼妶舐暋?/p>

片刻后，親兵送進(jìn)來一封電報，是阿紫發(fā)來的。

李晨展開看。

“王爺，炮手們用新瞄具練了三天，準(zhǔn)頭好多了。三百步內(nèi)，十發(fā)能中七八發(fā)。量藥筒也好用，裝填快了一倍。王爺什么時候再送幾門炮來？”

李晨看完，遞給郭孝。

郭孝看完，笑了。

“阿紫將軍這口氣，像是嫌炮不夠用?！?/p>

“是嫌不夠。十門炮，擋兩萬人，確實懸?！?/p>

“那再送幾門？”

“送。墨大匠那邊，又造出五門了。加上之前的，一共十五門。全給阿紫送去。”

“那潛龍那邊呢？”

“潛龍不急。北邊先穩(wěn)住，再說別的?！?/p>

郭孝點點頭。

李晨走到案前，拿起筆，給阿紫回電。

“炮再送五門。合計十五門。好好練，打完仗回家過年?！?/p>

寫完，遞給親兵發(fā)出去。

“王爺，您說，完顏烈那老東西，什么時候來？”

“開春。雪化了，草綠了，馬能跑起來了，他就會來。”

“那咱們還有三個多月。”

李晨點頭。

“對。三個多月，夠阿紫把炮練熟了?！?/p>

“練熟了之后呢？”

“之后，就等著他來了?！?/p>

他看著窗外黑沉沉的夜色。

遠(yuǎn)處，狼居胥山的輪廓隱約可見，山頂?shù)难┰谠鹿庀路褐y光。

那座山，是戰(zhàn)場。

也是墳場。

“奉孝，你說，完顏烈要是知道，咱們有炮，還會來嗎？”

郭孝想了想。

“會。”

李晨看著他。

郭孝說：“他不知道。他的探子再厲害，也探不到炮。那東西，咱們藏著，捂著，不讓人看。他只知道咱們在建城，在開礦，在修路。不知道咱們還有炮?！?/p>

“他以為，他有兩萬人，咱們只有三千人，穩(wěn)贏?！?/p>

李晨笑了。

“那就讓他以為?！?/p>

第二天一早，李晨把那張射表謄抄了一份，又讓人做了十幾塊木牌，把刻度和對應(yīng)的射程刻在上面。

然后派快馬送到狼河城。

阿紫收到之后，高興得跳起來。

她讓人把木牌掛在每門炮旁邊，照著上面的刻度練。

一練，果然準(zhǔn)。

以前要瞄半天，還不一定中?，F(xiàn)在對著刻度調(diào)炮口，一發(fā)一個準(zhǔn)。

阿紫笑得合不攏嘴。

“好！好！好！”

她連說了三個好，然后沖著月亮城的方向，深深一揖。

“王爺，阿紫謝謝您！”

月亮城這邊，李晨又給李清晨發(fā)了一封電報。

電報很短，就幾句話。

“清晨吾兒，你的表很好用。炮手們照著打，準(zhǔn)頭高多了。爹爹謝謝你?；仡^給你帶好東西?！?/p>

李清晨收到電報，高興得在床上打滾。

楊素素在旁邊看著，笑得不行。

“清晨，別滾了，頭發(fā)都滾亂了?！?/p>

李清晨停下來，抱著電報，臉上笑開了花。

“姨娘！爹爹夸清晨了！”

“看見了。你爹爹高興，你也高興，大家都高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