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寧宮的后花園不大，卻收拾得極為雅致。

幾叢修竹，一池碧水，幾塊奇石，一條鵝卵石鋪成的小徑蜿蜒其間。

李晨站在池邊，望著水中那些游來游去的錦鯉，心里卻想著別的事。

他來慈寧宮已經(jīng)五天了。

五天里，他白天扮作大夫，在太后寢殿里陪她說話，給她講北疆的事，講潛龍的事，講清晨那丫頭怎么把無線電做出來的事。

晚上就睡在偏殿里，跟秋月他們一起，守著那扇關(guān)得嚴嚴實實的門。

太后這幾天氣色好多了。

吃得下了，睡得著了，臉上也有了血色。

昨兒個還讓秋月扶著，在殿里走了幾圈。她說大夫交代的，多走走，生的時候好生。

李晨聽著，心里又酸又暖。

可他知道，這樣的日子，過一天少一天。

太后臨產(chǎn)就在這幾日了。

等孩子生下來，按計劃送出去，他就得走。

他是藩王，不能在京城久留。待得越久，越容易被人發(fā)現(xiàn)。發(fā)現(xiàn)了，就是大禍。

李晨正想著，身后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很輕，很慢，像是怕驚著什么似的。

李晨轉(zhuǎn)過身。

一個小太監(jiān)站在三步開外，穿著尋常的青灰色袍子，低著頭，看不清臉。那身形，那站姿，卻讓李晨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太熟悉了。

熟悉得讓他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那小太監(jiān)抬起頭。

劉策。

十八歲的天子，穿著一身太監(jiān)的衣裳，站在他面前，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有那雙眼睛，黑沉沉的，像兩潭深不見底的水。

李晨的腦子里，一瞬間閃過無數(shù)個念頭。

他怎么來了？

他知道多少？

他要干什么？

可他沒有動，也沒有說話。只是那么站著，看著這個他看著長大的孩子，這個他教了四年的學(xué)生，這個大炎的皇帝。

兩人就這么站著，誰也沒開口。

風(fēng)吹過，竹葉沙沙響。池里的錦鯉受了驚，忽地散開，又慢慢聚攏。

劉策先開口了。

“老師，好久不見?！?/p>

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聽不出任何情緒。

李晨的心，卻沉了下去。

這種平靜，比憤怒更可怕。

“陛下?！崩畛块_口，聲音有些干澀。

劉策往前走了兩步，站在池邊，跟他并肩。目光落在那些游動的錦鯉上，好像那些魚比眼前這個人更重要。

“老師知道朕為什么來嗎？”

李晨沉默了一會兒。

“知道。”

劉策轉(zhuǎn)過頭，看著他。

“那老師知道朕現(xiàn)在在想什么嗎？”

李晨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里有太多東西——有憤怒，有委屈，有不解，有無奈，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失望，又像是別的什么。

“不知道。”

劉策收回目光，又看向那些魚。

“朕在想，朕該不該殺你。”

這句話說得輕描淡寫，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可李晨聽得出來，那不是玩笑。

“朕是皇帝。你是藩王。你私自進京，擅闖宮禁，與太后私會。這每一條，都是死罪。朕要殺你，沒人能說什么?！?/p>

李晨沒說話。

“可朕又想起，你是朕的老師。朕在潛龍那四年，是你教朕讀書，教朕做人，教朕怎么當(dāng)皇帝。沒有你，朕活不到今天。朕殺你，就是忘恩負義。”

“朕還想起，母后這二十年，過得有多苦。她在潛龍那十八天，是她笑得最多的時候。她回來之后，臉上一直有光。那光，是朕從來沒見過的。朕殺你，母后就會失去那光。朕不想讓她失去?！?/p>

劉策轉(zhuǎn)過身，盯著李晨的眼睛。

“所以朕在想，是殺你，還是不殺你？”

李晨看著那雙眼睛，那眼睛里有太多復(fù)雜的情緒，可最深的，是一種說不出的疲憊。

他明白，這孩子，不是來興師問罪的。他是來傾訴的。

是來告訴老師，他心里有多難受，有多矛盾，有多不知道該怎么辦。

“陛下，臣知道，臣做的事，對不起陛下?！?/p>

“對不起朕？老師，你知道朕最難受的是什么嗎？”

李晨看著他。

“朕最難受的，是你。你教朕的那些東西——大丈夫行大路走大道，做人要堂堂正正，做事要光明磊落。朕一直記著，一直學(xué)著，一直想做到?？赡隳兀俊?/p>

他的聲音，終于有了一絲波動。

“你呢？你做的這些事，是大丈夫該做的嗎？是堂堂正正的嗎？是光明磊落的嗎？”

李晨沉默了。

他沒法回答。

因為劉策說的，都對。

他教劉策的那些道理，他自己沒做到。

他私會太后，他讓太后懷孕，他偷偷摸摸進京，他扮成大夫躲在慈寧宮里。這些事，哪一件拿得上臺面？哪一件能堂堂正正地擺在人前？

“陛下，臣無話可說?！?/p>

劉策看著他，眼里的憤怒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復(fù)雜的東西。

“老師，你知道嗎，朕有時候真的不明白你。”

“你是朕見過最能干的人。你能建起潛龍，能造出那么多東西，能讓北疆那些百姓過上好日子，能讓草原上那些部落都服你。朕以為，你什么都能做到，什么都難不倒你?！?/p>

“可你偏偏，做了這樣的事?！?/p>

李晨深吸一口氣。

“陛下，臣可以解釋嗎？”

劉策看著他。

“解釋？解釋什么？”

“解釋臣為什么會做這樣的事?！?/p>

劉策沉默了一會兒。

“說。”

李晨走到池邊，望著那些游動的錦鯉，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陛下，你知道太后這二十年，是怎么過的嗎？”

劉策沒說話。

“臣知道。臣在潛龍的時候，聽輕顏說過。她說姐姐十五歲入宮，從沒為自己活過一天。爭先帝的寵，爭后宮的地位，爭兒子的未來。爭了二十年，爭到了太后之位，可心里空落落的?！?/p>

“她說，姐姐每次寫信來，都說還好，都好，讓妹妹放心?？伤?，姐姐不好。姐姐在宮里，一個人，太苦了?！?/p>

劉策的手，微微攥緊了。

“臣第一次見到太后，是在京城。那時候陛下還在潛龍，臣進京述職。太后召見臣，問陛下在潛龍怎么樣。臣說，陛下很好，讀書用功，跟同窗們處得也好。太后聽著，眼眶紅了，說那就好，那就好?！?/p>

“臣那時候就知道，太后心里，裝著陛下，裝著天下，唯獨沒有她自己。”

劉策的喉結(jié)動了動，沒有說話。

“后來太后去潛龍，住了十八天。那十八天，是臣見過她笑得最多的時候。她說，她這輩子，就這一回了。”

“臣聽了，心里難受。臣想讓她多笑幾回。臣想讓她知道，這世上，還有人對她好。臣想讓她，為自己活一次。”

他轉(zhuǎn)過身，看著劉策。

“陛下，臣知道臣做錯了。臣不該跟太后有私情，不該讓她懷孕，不該偷偷進京。這些事，臣認?？沙疾缓蠡?。”

“因為太后笑了。因為她開心了。因為她終于為自己活了一回?！?/p>

劉策看著他，眼里的憤怒，不知什么時候，已經(jīng)變成了另一種東西。

那東西，叫理解。

可理解歸理解，他是皇帝。

“老師，”劉策開口，聲音比剛才平靜了許多，“你說的這些，朕懂。朕也心疼母后?？呻奘腔实邸ｋ抟紤]的，不只是母后的快樂，還有朝局，還有天下人的看法?！?/p>

“這事要是傳出去，朕的臉往哪兒擱？朝廷的臉往哪兒擱？那些本就對你不滿的人，會不會借機生事？那些本就蠢蠢欲動的藩王，會不會趁機發(fā)難？”

李晨點點頭。

“陛下說得對。這些，臣都想過?！?/p>

“那你還做？”

“因為臣賭。”

劉策看著他。

“賭什么？”

“賭陛下還記得在潛龍那四年。賭陛下還念著師徒情分。賭陛下能明白，臣做這些事，不是為了爭權(quán)，不是為了奪利，只是想讓太后開心。”

劉策沉默了。

“臣賭對了。陛下今天來，沒有帶人，沒有聲張，只是穿著這身衣裳，來跟臣說這些話。這說明陛下還念著師徒情分。這說明陛下還愿意聽臣解釋?！?/p>

劉策看著他，眼里的復(fù)雜，更深了。

“老師，你知道朕最怕什么嗎？”

李晨搖頭。

“朕最怕的，是你把朕當(dāng)成一個不懂事的皇帝，一個需要你保護的皇帝，一個永遠長不大的孩子?！?/p>

李晨愣住了。

“朕已經(jīng)十八歲了。朕親政了，殺了宇文卓，立了誓言，納了妃嬪。朕是皇帝，是這天下的主人?？赡阍陔廾媲?，還是那副老師的模樣，教朕該怎么做，告訴朕什么是對什么是錯。”

“你有沒有想過，朕不想被人教了。朕想自己決定對錯，自己決定該怎么做?！?/p>

李晨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輕，可那笑容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陛下，是臣錯了。”

劉策看著他。

“臣一直把陛下當(dāng)孩子，忘了陛下已經(jīng)長大了。臣教了陛下四年，可沒教會陛下最重要的東西?！?/p>

“什么？”

“相信自己?！?/p>

劉策愣住了。

“陛下已經(jīng)長大了，已經(jīng)能自己決定對錯了。臣不該再指手畫腳。臣該做的，是相信陛下。相信陛下能處理好這些事，相信陛下能找到最好的辦法。”

劉策看著他，眼里的復(fù)雜，慢慢變成了另一種東西。

那東西，叫釋然。

“老師，“朕今天來，其實不是來殺你的。”

“臣知道?！?/p>

“朕就是想來見見你。想看看你這個人，到底在想什么?！?/p>

“那陛下看到了嗎？”

劉策沉默了一會兒。

“看到了。也看不太懂?！?/p>

李晨笑了。

“陛下，有時候，臣自己也不太懂自己。”

“老師，母后那邊，你多陪陪她。她這幾個月，太苦了。”

李晨點點頭。

“臣會的?！?/p>

劉策轉(zhuǎn)身，往外走。

走了幾步，又停下。

“老師。”

李晨看著他。

“那個孩子，朕不會認他。也不會害他。他就當(dāng)是周秀娥生的，跟朕沒關(guān)系。將來他長大了，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礙朕的事。”

“陛下……”

劉策沒回頭。

“老師，你多保重?！?/p>

說完，他邁步走了。

李晨站在原地，望著那個穿著太監(jiān)衣裳的背影，慢慢消失在竹林深處。

風(fēng)吹過，竹葉沙沙響。

池里的錦鯉，還在游來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