潛龍城的早晨來得清爽，太陽剛從東邊的山脊后探出頭來，就把齊家院議事廳的窗欞染成一片金黃。

廳里擺著一張巨大的長案，案上攤著一幅輿圖，圖上標(biāo)注著從潛龍到晉州的每一座山、每一條河、每一個村鎮(zhèn)。

輿圖旁邊放著幾卷圖紙，是墨問歸帶著工匠們畫了半年才畫出來的運河規(guī)劃圖。

李晨坐在案子的上首，手里拿著一支炭筆，在輿圖上勾勾畫畫。

郭孝坐在他右手邊，搖著那把從不離身的折扇，眼睛盯著那些彎彎曲曲的線條。蘇文坐在左手邊，面前擺著一疊厚厚的文冊，是他連夜整理出來的預(yù)算和工期估算。

三個人已經(jīng)討論了一個時辰了。

“王爺，”蘇文開口，指著輿圖上的某一段，“這一段，從潛龍往東三十里，到青石鎮(zhèn)，地勢平坦，沒有大山阻擋，也沒有大河，最好挖。臣估算了一下，這一段大概五十里，用十臺挖掘機，三個月就能挖通?！?/p>

李晨點點頭，在輿圖上做了一個標(biāo)記。

“青石鎮(zhèn)往東，到牛頭山這一段呢？”

蘇文翻了翻手里的文冊。

“這一段四十里，中間要穿過一片丘陵，土質(zhì)硬，還有幾個大石頭區(qū)域。臣問過墨大匠，他說那幾塊石頭，用挖掘機也能挖，就是慢?？赡芤牡轿鍌€月?！?/p>

“慢點沒關(guān)系。關(guān)鍵是穩(wěn)。石頭挖不動，就用火藥炸。炸完了再挖?！?/p>

蘇文點點頭，記下來。

郭孝在旁邊搖著扇子，問了一句。

“王爺，挖出來的土，往哪兒放？”

“這是個好問題?！?/p>

他指著輿圖上運河的走向。

“奉孝你看，運河是往東流的，挖出來的土，可以堆在南岸。堆高了，就是河堤。河堤修好了，既能擋水，又能走人?！?/p>

“走人？”

“對。走人。上次討論過的，在河堤上修一條路，走火車的路。”

“王爺是說，鐵路？”

李晨點點頭。

“對。鐵路。運河挖出來的土，正好可以用來筑堤。堤筑高了，壓實了，上面鋪上枕木，架上鐵軌，就能跑火車?！?/p>

李晨拿起炭筆，在輿圖上沿著運河畫了一條線。

“你看，這條是運河，這條是鐵路。兩條線并行，水路和陸路一起走。平時，貨船在運河里走，火車在鐵軌上跑。冬天河水結(jié)冰了，船走不了，火車還能跑。旱季水淺了，船走不了，火車還能跑。這樣，一年四季都能運貨，不會耽誤?！?/p>

蘇文聽得眼睛發(fā)亮。

“王爺，這個想法太好了！臣之前還在擔(dān)心，冬天河水結(jié)冰了怎么辦?，F(xiàn)在有了鐵路，就不怕了?！?/p>

“還不止這些?！?/p>

李晨指著輿圖上更遠的地方。

“這條運河，不只是通到晉州。晉州那邊，有汾水。汾水往南，是長河。長河往東，是大海。咱們的貨，從潛龍上船，順著運河到晉州，再順著汾水到長河，再順著長河到大海，然后順著海路往南，就能到江南，到泉州，到南洋?！?/p>

郭孝深吸一口氣。

“王爺，您這是要把潛龍，跟整個天下連起來?！?/p>

李晨點點頭。

“對。連起來。連起來，潛龍就活了?！?/p>

蘇文說：“可這工程，太大了。光是運河就三百里，加上鐵路，又是三百里。得多少人，多少錢，多少年？”

“所以才要用挖掘機和火車?？咳肆Γf人干三年，也未必能干完?？繖C器，一百臺挖掘機，一年就能挖通運河。鐵路可以同時修，運河挖到哪兒，鐵路就修到哪兒。兩年，最多兩年，就能全部完工?！?/p>

蘇文飛快地在心里算著賬。

“一百臺挖掘機，一臺一天能挖多少土？”

“按昨天的試驗，一臺一天能挖兩百方土。一百臺，一天就是兩萬方。三百里運河，按十丈寬、兩丈深算，總土方量大概是一千二百萬方。兩萬方一天，六百天就能挖完。不到兩年?！?/p>

蘇文倒吸一口涼氣。

“不到兩年？這……這怎么可能？”

李晨笑了。

“子瞻，你算算，三萬人一天能挖多少土？”

蘇文想了想。

“三萬人，一人一天挖三方土，就是九萬方。一千二百萬方，一百三十多天就能挖完?！?/p>

“可如果換成三萬勞動力，你從哪兒找？找到了，怎么養(yǎng)？挖完了，怎么辦？都去挖運河了，生產(chǎn)怎么搞？挖掘機就不一樣，一百臺機器，幾十個操作手，就能干完。干完了，機器還能去別處干。這才是劃算的買賣。”

蘇文點點頭。

“王爺說得是。是臣想差了。”

郭孝在旁邊搖著扇子，問。

“王爺，這運河，不是完全新挖的吧？”

“奉孝怎么知道？”

“臣猜的。三百里運河，要是完全新挖，工程量太大了。就算有挖掘機，也得挖好幾年。王爺既然說兩年，那肯定是有舊河道可以利用?！?/p>

“奉孝，你這腦子，真是好用。”

李晨指著輿圖上的一條虛線。

“你看，從潛龍往東，到青石鎮(zhèn)，這一段是舊河道。三十年前發(fā)大水，沖出來的，后來干了。咱們可以沿著這條舊河道挖，省不少力氣?！?/p>

“青石鎮(zhèn)往東，到牛頭山，這一段是平地，沒有舊河道，得新挖。可這一段地勢低，挖起來也容易。”

“過了牛頭山，到晉州邊界，又有一段舊河道，是二十年前淤塞的。挖通就行。”

蘇文聽著，連連點頭。

“王爺，您這規(guī)劃，把能利用的都利用了。這工程，比臣想的要省事得多?！?/p>

“省事是省事，可也不能大意。挖運河，不只是挖土，還要考慮水的來源，考慮堤壩的牢固，考慮河床的坡度。這些，都得算清楚?！?/p>

“水的來源，臣想過。潛龍城北邊有條河，水量不小，可以引過來，加上那條地下河，晉州那邊有汾水，也能補水。中間這一段，沒有大河，但有幾條小溪，夏天水大，冬天水小，得靠上游的水庫調(diào)節(jié)?！?/p>

“水庫？”

“對。臣問過墨大匠，他說可以在上游修幾個小水庫，雨季存水，旱季放水。這樣，運河一年四季都有水?！?/p>

“子瞻，你這個想法好。回頭讓墨大匠去勘測一下，看看在哪兒修合適?！?/p>

蘇文點點頭。

郭孝在旁邊聽著，問。

“王爺，這運河挖通了，對潛龍最大的好處是什么？”

“最大的好處，是把潛龍從內(nèi)陸變成沿海?！?/p>

“沿海？潛龍離海還遠著呢?！?/p>

李晨笑了。

“遠是遠，可通了運河，就不遠了。從潛龍坐船，順著運河到晉州，再從晉州順著汾水到長河，從長河到大海，也就一千多里?？斓脑?，半個月就能到?！?/p>

“到了海，就能去江南，去泉州，去南洋。那些地方，有的是好東西。南洋的橡膠，江南的絲綢，泉州的瓷器，都能運過來。潛龍的鋼鐵，煤炭，糧食，也能運出去?！?/p>

“這一來一往，錢就活了，人就活了，地就活了。”

郭孝聽著，眼睛越來越亮。

“王爺，您這運河，挖的不是河，是命?！?/p>

李晨點點頭。

“對。是命?！?/p>

三個人又說了一會兒，蘇文想起一件事。

“對了王爺，臣還有個問題。”

“說。”

“運河挖通了，火車也通了，誰來用？咱們潛龍的人，會做生意嗎？光靠官方的幾家商行不行吧？”

“子瞻，你這個問題，問到點子上了?！?/p>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面那片正在建設(shè)中的城區(qū)。

“潛龍的人，現(xiàn)在大多是種地的，做工的，當(dāng)兵的。會做生意的，不多?？陕吠?，貨通了，錢通了，自然會有人來做生意。不用咱們教，他們自己就會學(xué)?！?/p>

“咱們要做的，是把路修好，把規(guī)矩定好，把市場管好。剩下的，交給時間。”

蘇文點點頭。

“王爺說得是?！?/p>

郭孝搖著扇子，忽然感慨道。

“王爺，臣跟著您這些年，看著您一件一件，把這些東西做出來。水泥，橡膠，電報，蒸汽機，內(nèi)燃機，挖掘機，火車，運河……每一件，都是前人想都不敢想的?！?/p>

“臣有時候會想，一百年后，兩百年后，這天下會變成什么樣？會不會到處都是水泥路，到處都有電報，到處都跑著火車和輪船？”

李晨轉(zhuǎn)過身，看著他。

“會的。”

“王爺這么肯定？”

“對。因為我見過。”

郭孝愣住了。

“王爺見過？”

李晨意識到說漏了嘴，笑了笑。

“見過……在夢里。”

郭孝半信半疑，可也沒有追問，在李晨嘴里說出來奇怪的東西多了，經(jīng)常有讓人摸不著頭腦的話說出來，倒也是正常。

蘇文在旁邊插話。

“王爺，臣還有個問題。”

“講?！?/p>

“運河的事，要不要報給朝廷？”

“報。但不急著報。等動工了，再報。就說潛龍要修一條水利，方便灌溉和運輸。朝廷那邊，不會反對的?！?/p>

蘇文點點頭。

“臣明白了?！?/p>

三個人又討論了一個時辰，把運河的路線、工期、預(yù)算、人力都過了一遍。蘇文的本子上，密密麻麻記了十幾頁。郭孝的扇子，搖得比平時都快。

直到日頭西斜，三人才散會。

李晨站在議事廳門口，望著遠處的天空。

天很藍，藍得像洗過一樣。

想起剛才跟郭孝說的話。

一百年后，兩百年后，這天下會變成什么樣？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正在做的這些事，注定會變成那個未來的基石。

夜里，李晨又去了工坊。

墨問歸還在那兒，對著那臺挖掘機，不知在琢磨什么。李清晨也在，蹲在旁邊，手里拿著本子，在記著什么。

見李晨進來，兩人都抬起頭。

“王爺，”墨問歸說，“臣在想，這挖掘機，能不能改得更好用一點?！?/p>

李晨走過去，蹲下來。

“怎么改？”

“現(xiàn)在的操作手柄太多，一般人學(xué)不會。能不能少幾個？或者把幾個手柄的功能合并到一起？”

“可以試試。不過要小心，合并了，操作起來可能更復(fù)雜?！?/p>

墨問歸點點頭。

李清晨在旁邊舉手。

“爹爹，清晨有個想法。”

“說。”

“清晨想，能不能給挖掘機裝一個無線電？這樣，開挖掘機的人，就能跟指揮部隨時聯(lián)系。指揮部說挖哪兒，就挖哪兒。說停，就停。”

“清晨，你這個想法好?！?/p>

“那清晨明天就開始畫圖紙！”

李晨摸摸她的頭。

“好。爹爹等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