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經(jīng)完全籠罩了這片僻靜的山坡，月光從云層的縫隙里漏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趙乾把李晨帶到一處廢棄的獵戶小屋前，推開那扇搖搖欲墜的木門，側(cè)身讓李晨進(jìn)去。

屋里很暗，只有從破敗的窗欞里透進(jìn)來的一點(diǎn)月光。

趙乾點(diǎn)燃隨身帶的火折子，點(diǎn)著了墻角的一盞油燈。

昏黃的燈光亮起來，照出屋里簡(jiǎn)陋的陳設(shè)——一張歪斜的木桌，兩條斷腿的長(zhǎng)凳，還有一個(gè)堆滿干草的角落。

趙乾關(guān)上門，走到李晨面前，忽然雙膝跪地。

李晨的眉頭微微皺起，沒有說話。

趙乾跪在那兒，抬起頭，看著李晨的眼睛。

那張臉上沒有驚慌，沒有哀求，只有一種說不出的平靜，像是早就預(yù)料到這一刻的到來。

“王爺是天下第一聰明人，草民知道，這些事瞞不過王爺?！?/p>

“什么事？”

“王猛是草民讓人殺的?！?/p>

李晨的臉色，瞬間變了。

上前一步，一把揪住趙乾的衣領(lǐng)，把他從地上提起來，按在墻上。那雙眼睛里，終于露出了怒意。

“趙乾，你想找死！”

趙乾沒有掙扎，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王爺，如果要死，草民一個(gè)人死就夠了?？刹菝衽碌氖?，草民死了，耽誤了王爺?shù)拇髽I(yè)?！?/p>

李晨的手緊了緊，又松開。

把趙乾扔回地上，轉(zhuǎn)過身，背對(duì)著他。

“我有什么大業(yè)？我心中的大業(yè)，就是天下人人能溫飽，人人有衣穿，人人有飯吃。這就是我的大業(yè)?！?/p>

趙乾跪在地上，沒有起來。

“王爺心中的溝壑，千古第一人。草民望塵莫及。”

李晨轉(zhuǎn)過身，看著他。

“少給我戴高帽子，拍馬屁。說，為什么要?dú)⑼趺?？?/p>

趙乾抬起頭，迎著他的目光。

“王爺，草民斗膽問一句。王猛不死，宇文家怎么活？”

“宇文家怎么活，跟王猛有什么關(guān)系？”

“王爺，您真的不知道嗎？王猛不死，湘王不敗，宇文家夾在中間，必死無疑?！?/p>

“你是說，宇文家跟湘王有勾結(jié)？”

“有?？赡遣皇怯钗募业谋疽狻Ｊ遣菝竦闹饕??！?/p>

李晨的眼睛微微瞇起來。

“你的主意？”

“是。草民給湘王遞過消息，告訴過他王猛的進(jìn)軍路線。草民讓宇文肅假裝突圍，混進(jìn)王猛城里。草民跟劉洋約定，讓他在湘王攻破城池之后，殺了湘王?！?/p>

李晨聽著，臉色越來越沉。

“趙乾，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嗎？你這是通敵！是謀反！是誅九族的大罪！”

趙“草民知道。可草民沒有別的辦法?！?/p>

“沒有別的辦法？你為什么不來找我？”

“找王爺？王爺，您會(huì)幫宇文家嗎？”

“宇文家要是被冤枉，我會(huì)幫?！?/p>

“宇文家沒有被冤枉。宇文家確實(shí)跟湘王有往來。雖然那是為了自保，可在外人看來，就是通敵。王爺，您會(huì)幫一個(gè)通敵的人嗎？”

李晨沉默了。

“草民知道，王爺不會(huì)。換了草民，草民也不會(huì)。所以草民只能自己想辦法?！?/p>

“你想的辦法，就是殺人？”

“是。殺王猛，殺湘王。他們兩個(gè)死了，事情就了了?！?/p>

“了了？怎么了了？?jī)蓷l人命，說沒就沒了？”

“王爺，您聽草民說完。”

他跪直身子，看著李晨的眼睛。

“事情已經(jīng)發(fā)生了，就要按照已經(jīng)發(fā)生的現(xiàn)狀來處理。湘王死了，叛軍沒了頭領(lǐng)。劉洋殺了湘王，帶著湘軍投降朝廷。宇文家拼死守城，雖然城破了，可他們沒有投降，一直在抵抗。這是功勞，不是罪過。”

“你這是顛倒黑白?！?/p>

“不是顛倒黑白。是重新解釋黑白。王爺，您讀過的史書比草民多。您知道，歷史上多少事，都是這么解釋過來的？”

“宇文家以后會(huì)依托楚地，按照之前的謀劃，向南邊發(fā)展。百越那邊，地廣人稀，山高林密，朝廷管不著，藩王不想要。宇文家去了那兒，既能活命，又能開疆拓土，對(duì)朝廷也有好處?！?/p>

“你說這些，跟我有什么關(guān)系？”

“有關(guān)系。因?yàn)橄娴夭荒芸罩?。湘王死了，湘地總要有人管。草民想，如果可能，希望能讓王爺來治理湘地?！?/p>

李晨愣住了。

“你說什么？”

“王爺，您聽草民說完。宇文家向南發(fā)展，楚地是根基，不能丟。湘地跟楚地接壤，如果讓宇文家來管，朝廷不放心。如果讓朝廷派人來管，宇文家也不放心。最好的辦法，是讓王爺來管?！?/p>

“湘地離北疆幾千里，我怎么管？”

“王爺可以派人來管。王猛死了，王爺在楚地還有誰？沒有人了。可如果湘地歸了王爺，王爺就有了新的立足點(diǎn)。從湘地往北，可以影響中原。往南，可以影響百越。往東，可以影響江南。這是多好的局面？”

“趙乾，你這是想拉我下水?！?/p>

“不是拉王爺下水。是讓王爺和宇文家，各取所需。宇文家要的是活路，是向南發(fā)展的空間。王爺要的是什么？草民不知道?？刹菝裰?，多一個(gè)立足點(diǎn)，對(duì)王爺沒有壞處。”

“巧言令色！這天下的土地歸誰，是你趙乾說了算？”

“草民說了不算?？刹菝裰?，只要王爺在朝堂上為宇文家說幾句話，宇文家就算是有功勞了。到時(shí)候，宇文家在朝堂上推舉王爺，說這湘地非王爺不能治理。王爺拿了湘地，宇文家固守楚地向南越發(fā)展，豈不是兩全其美？”

李晨走到窗邊，望著外面的夜色。

月光很淡，照在遠(yuǎn)處的山巒上，朦朦朧朧的。

“趙乾，你知道王猛是我什么人嗎？”

“知道。他是王爺?shù)膶W(xué)生。”

“我教了他四年。他從一個(gè)什么都不懂的少年，變成一個(gè)能帶兵打仗的將軍。我以為他能走得更遠(yuǎn)?？赡惆阉麣⒘??！?/p>

趙乾跪在地上，沒有說話。

李晨轉(zhuǎn)過身，看著他。

“趙乾，你讓我很為難?！?/p>

“草民知道?！?/p>

“按律法，我應(yīng)該把你抓起來，押回京城，交給朝廷處置。通敵，謀反，殺人，這三條罪，夠你死十次。”

“草民知道?！?/p>

“可你剛才說的那些話，又讓我不得不考慮。”

“草民知道。”

“你知道什么？”

“草民知道，王爺心里，裝的不只是王猛，不只是宇文家，不只是湘地。王爺心里裝的，是天下?！?/p>

李晨看著他。

“草民殺王猛，是為了宇文家。草民跟王爺說這些，其實(shí)也是為了天下。王爺要是抓了草民，宇文家就完了。宇文家完了，楚地就亂了。楚地亂了，湘地也穩(wěn)不住。到時(shí)候，朝廷要花多少力氣，才能把這塊地方收拾好？”

“你這是威脅我？”

“不是威脅。是實(shí)話?！?/p>

“趙乾，我問你一件事。”

“王爺請(qǐng)問?！?/p>

“如果我不答應(yīng)，你會(huì)怎么做？”

“草民不知道?？刹菝裰?，王爺一定會(huì)答應(yīng)。”

“為什么？”

“因?yàn)橥鯛斒锹斆魅?。聰明人，不?huì)做對(duì)自己不利的事。”

李晨笑了。

“趙乾，你真是個(gè)人才?！?/p>

“草民不過是想活命?！?/p>

“想活命的人多了。可能像你這樣，把活命的路走得這么漂亮的人，不多?！?/p>

“王爺過獎(jiǎng)了?！?/p>

李晨走回他面前，低頭看著他。

“趙乾，我今天不殺你。不是因?yàn)槟阏f得對(duì)。是因?yàn)橥趺鸵呀?jīng)死了，殺了你，他也活不過來?！?/p>

“草民明白?！薄翱蛇@件事，沒完。宇文家想向南發(fā)展，可以。但得按我的規(guī)矩來。該交的稅，一文不能少。該守的規(guī)矩，一條不能破。要是讓我發(fā)現(xiàn)你們?cè)谀线吀闶裁疵茫瑒e怪我不講情面?！?/p>

“草民記住了?！?/p>

“湘地的事，我會(huì)考慮?？蛇@不是一天兩天能決定的。你先回去，穩(wěn)住宇文家，穩(wěn)住劉洋。別讓他們?cè)俪鍪裁寸鄱曜印！?/p>

趙乾磕了個(gè)頭。

“草民謝王爺不殺之恩?！?/p>

李晨擺擺手。

“去吧。記住你今天說的話?！?/p>

趙乾站起身，退到門口，又停下來。

“王爺?！?/p>

李晨看著他。

“草民有句話，不知道當(dāng)講不當(dāng)講?！?/p>

“講。”

“王爺心里裝的是天下，草民心里裝的是宇文家?？刹菝裰溃幸惶?，也許宇文家能幫王爺，實(shí)現(xiàn)那個(gè)天下人人溫飽的夢(mèng)?！?/p>

李晨沒有說話。

趙乾推開門，消失在夜色里。

李晨站在那間破屋里，望著那盞昏黃的油燈，站了很久。

郭孝從外面走進(jìn)來，站在他身邊。

“王爺，趙乾走了？”

李晨點(diǎn)點(diǎn)頭。

“他說的那些話，王爺信嗎？”

“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說的是實(shí)話?！?/p>

“那王爺打算怎么辦？”

“先穩(wěn)住局勢(shì)。王猛死了，湘王死了，這塊地方，不能亂。亂了，死的就不是兩個(gè)人，是成千上萬的人?！?/p>

“王爺說得是?！?/p>

“奉孝，你說，我是不是太軟了？”

“王爺不是軟。王爺是看得遠(yuǎn)?！?/p>

“看得遠(yuǎn)？”

“對(duì)?？吹眠h(yuǎn)。趙乾殺王猛，是為了宇文家。王爺不殺趙乾，是為了天下。誰看得遠(yuǎn)，誰就是贏家?！?/p>

李晨笑了。

“奉孝，你也會(huì)拍馬屁了?！?/p>

郭孝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