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太陽剛從海平面上升起來，一艘小艇就從島津家那邊駛了過來。

小艇上坐著三個人，為首的是一個三十出頭的瘦削男子，穿著一身素凈的麻布衣，頭上扎著一個小小的髻，看著文質(zhì)彬彬，不像個武士，倒像個讀書人。

他身后跟著兩個隨從，手里捧著幾個木匣子，應(yīng)該是禮物。

李晨站在船舷邊，看著那艘小艇慢慢靠近，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來的人倒是不一樣?！?/p>

方姓漢子站在他旁邊，瞇著眼看了半天。

“王爺，那個穿麻布衣的，是島津家的少主，叫島津貴久。老方聽說過他，這人是個異類，不打仗，專管跟南蠻人做生意，會好幾國話。”

“哦？那倒要見識見識?！?/p>

小艇靠上大船，島津貴久順著繩梯爬上甲板，動作有些笨拙，一看就不是常干這個的。

他站穩(wěn)了，整了整衣袍，朝李晨深深一躬。

“在下島津貴久，奉家父之命，特來拜見唐王殿下?！?/p>

一口漢話，雖然腔調(diào)古怪，可說得清清楚楚。

李晨有些意外。

“你學(xué)過漢話？”

島津貴久直起身，微微一笑。

“在下跟南蠻商人學(xué)過一些。他們說，海那邊有一個很大的國家，叫大炎，說這種話。在下就多學(xué)了幾句?！?/p>

李晨點點頭。

“學(xué)得不錯。坐吧。”

兩人在甲板上擺開的小幾旁坐下。

李清晨不知什么時候溜了出來，站在爹爹身后，好奇地打量著這個穿著奇怪衣裳的人。

島津貴久朝小姑娘點點頭，然后看向李晨。

“殿下，在下奉家父之命，先向殿下致歉。昨日多有冒犯，還請殿下海涵?！?/p>

李晨擺擺手。

“客氣了。我要的人呢？”

“已經(jīng)放了。此刻正在沐浴更衣，稍后便送上船?！?/p>

李晨點點頭。

“好。那就說說，你們想干什么？”

島津貴久沉默了一會兒。

“殿下快人快語，在下也不繞彎子。島津家想知道，殿下來倭國，真的只是為了救人嗎？”

“你覺得呢？”

“在下覺得，是，也不是?！?/p>

“這話有意思。怎么講？”

“救人是真?？傻钕录热粊砹?，就不會只救人就走。殿下想看看，倭國是什么樣子。想看看，這邊有沒有值得打交道的人。想看看，以后能不能做些生意。”

李晨笑了。

“你倒是猜得準(zhǔn)?！?/p>

“不是猜。是換位想。如果在下有殿下這樣的大船，這樣的火炮，在下也會想，海那邊是什么？有什么？能做什么？”

李晨看著他，目光里多了一絲欣賞。

“你是個聰明人。這倒讓我小看你們了?！?/p>

“殿下過獎。在倭國，不聰明的人，都死了?！?/p>

“既然你是聰明人，那我也讓你看點東西?！?/p>

他站起身，朝島津貴久招招手。

“走。帶你看看我這船?！?/p>

島津貴久眼睛一亮，連忙站起來，跟著李晨往前走。

李晨帶著他，從船頭走到船尾，從甲板走到艙底。

先看甲板。

那三根粗大的桅桿，那嶄新的帆，那些固定繩索的鐵制絞盤，島津貴久看了又看，摸了又摸。

“這桅桿，是什么木頭的？”

李晨說：“南洋的鐵力木。比咱們這邊的木頭硬三倍?！?/p>

島津貴久點點頭。

再看船艙。那寬寬敞敞的貨艙，那一間間精致的客艙，那些明亮的窗戶，那些新打的家具。

“這艙房，比在下家里的還好?！?/p>

“以后出海，一待就是幾個月。住得不舒服，人受不了?！?/p>

島津貴久點點頭。

最后看炮艙。那十門烏黑發(fā)亮的火炮，那整整齊齊碼放的炮彈，那些正在擦拭炮管的炮手。

島津貴久站在一門炮前面，伸手摸了摸那冰涼的炮管。

“這就是昨天開火的炮？”

“對。十門齊發(fā)，能打五百步?！?/p>

“殿下，在下斗膽問一句，這船，這炮，潛龍有多少？”

李晨看著他，沒有回答。

島津貴久連忙說。

“在下不是探聽虛實。在下只是想知道，島津家跟殿下，有沒有可能做朋友。”

“那要看你們怎么做朋友?！?/p>

參觀完了，兩人又回到甲板上坐下。

“殿下，在下實話實說。看了殿下的船，在下只有一個感覺?！?/p>

“什么感覺？”

“我們再過一百年，也跟不上殿下的腳步?！?/p>

“這么沒信心？”

“不是沒信心。是看得清。殿下的東西，我們都有。船，我們也有。炮，我們也有?？晌覀兊拇?，只有殿下的三分之一大，出海三天就要回來。我們的炮，是鑄鐵的，打十發(fā)就要炸膛。我們的匠人，一輩子也造不出殿下船上那些零件?！?/p>

“殿下的東西，每一件都比我們好。好十倍，好百倍。這差距，不是十年二十年能追上的?！?/p>

島津貴久繼續(xù)說。

“殿下今天讓我看船，是想讓我知道，我們打不過殿下。殿下說得對，我們確實打不過?？傻钕掠袥]有想過，打不過，不代表不能做朋友?！?/p>

“朋友？怎么做？”

“島津家可以幫殿下在倭國做事。殿下想要的，島津家去辦。殿下不方便做的，島津家去做。殿下有什么貨要賣，島津家可以幫忙賣。殿下有什么東西要買，島津家可以幫忙買?！?/p>

“那你們要什么？”

“我們要殿下的保護(hù)。要殿下的船，能來九州。要殿下的炮，能幫我們擋住那些想打我們的人?！?/p>

“你這是想讓我給你們當(dāng)靠山？”

“是。殿下給島津家當(dāng)靠山，島津家給殿下當(dāng)在倭國的眼線、手腳、舌頭。殿下吃肉，島津家喝湯。湯喝夠了，島津家就滿足了?！?/p>

李晨看著這個瘦削的年輕人，看著他眼里那種說不清的光。

那光里，有恐懼，有渴望，有野心，也有無奈。

“島津貴久，你說得對，你們確實打不過我?？赡阒恢?，這世上，比打不過更可怕的是什么？”

“請殿下指教?！?/p>

“是不知道自己打不過。是明明打不過，還要逞強(qiáng)。是明明可以談，非要打。打輸了，什么都沒了。”

島津貴久點點頭。

“殿下說得是?！?/p>

“你今天來，不是來談判的。是來看的?？戳酥?，心里有數(shù)了，回去告訴你父親，這個人，惹不起?！?/p>

“殿下英明?！?/p>

“那你回去之后，打算怎么說？”

島津貴久想了想。

“在下會說，殿下的船，比我們的大十倍。殿下的炮，比我們的好百倍。殿下的人，比我們的聰明。我們打不過，跑不掉，只能談。”

“還有呢？”

“在下還會說，殿下要的東西，我們給。殿下要的條件，我們答應(yīng)。只要殿下愿意，島津家可以當(dāng)?shù)钕碌墓?。?/p>

“狗？你們愿意？”

“愿意。在倭國，當(dāng)狗的多了。能當(dāng)一條活著的狗，比當(dāng)一頭死去的狼強(qiáng)?！?/p>

“島津貴久，你是個聰明人。聰明人，我喜歡?？赡阋涀。?dāng)狗，得有當(dāng)狗的覺悟。狗不能咬主人，狗不能偷東西，狗不能有二心。狗要是有了二心，主人會打狗。打死之后，連狗肉都吃?！?/p>

島津貴久低下頭。

“在下明白?！?/p>

“那你回去告訴你父親，人，我?guī)ё吡?。以后的事，以后再說。過些日子，我會派人來九州，談生意，談合作。到時候，希望你們還這么聰明?！?/p>

“殿下放心。島津家一定讓殿下滿意?！?/p>

他站起身，朝李晨深深一躬。

“殿下，在下還有一個不情之請?！?/p>

“說?！?/p>

“島津家想送殿下一些禮物，聊表心意?！?/p>

“什么禮物？”

“島津家有幾個女兒，都是九州最美的女子。殿下若不嫌棄，可以帶回潛龍，服侍殿下?！?/p>

“你這是想塞人給我？”

“不是塞人。是表示誠意。殿下收了島津家的女兒，就是島津家的女婿。以后島津家的事，殿下自然會上心?！?/p>

“你們倒是想得遠(yuǎn)?！?/p>

“在下說過，在倭國，不聰明的人，都死了?！?/p>

“人，我暫時不要。帶回去麻煩。心意，我領(lǐng)了。告訴你父親，好好養(yǎng)著那些女兒。等以后，說不定有用?！?/p>

島津貴久點點頭。

“在下一定帶到，在下還有一句話。”

“說。”

“殿下今天讓在下看船，在下回去之后，會把看到的一切告訴家父。家父聽了，一定會慶幸，今天沒有跟殿下開戰(zhàn)。可家父也會擔(dān)心，殿下會不會哪天不高興，一炮轟了我們的城?！?/p>

“那你打算怎么勸他？”

“在下會告訴他，殿下不是那樣的人。殿下要的是生意，是合作，是朋友。不是地盤，不是殺戮，不是毀滅?！?/p>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

“因為殿下的眼睛。殿下的眼睛里，沒有貪婪，沒有殘忍，沒有那些殺過人才有的東西。殿下的眼睛里，只有一種東西?！?/p>

“什么？”

“遠(yuǎn)方?！?/p>

島津貴久走了。

李晨站在船頭，望著那艘小艇漸漸遠(yuǎn)去。

李清晨從后面走上來，站在他身邊。

“爹爹，那個人，挺有意思的?！?/p>

李晨點點頭。

“是挺有意思?！?/p>

“他說的那些話，您信嗎？”

“信一部分。不信一部分?？蛇@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知道什么該說，什么不該說。他知道怎么讓自己活下去，怎么讓島津家活下去。”

“那他回去之后，會怎么說？”

“會說真話。會說咱們有多強(qiáng)，他們有多弱。會勸他父親，別惹咱們?！?/p>

“那他父親會聽嗎？”

“會。聰明人，都會聽。”

島津本城的議事廳里，島津忠良和那些重臣們正等著他。

島津貴久走進(jìn)去，在父親面前跪下。

“父親，孩兒回來了?！?/p>

島津忠良看著他。

“怎么樣？”

島津貴久抬起頭。

“父親，孩兒看了他們的船?？戳怂麄兊呐??？戳怂麄兊娜恕：褐挥幸粋€結(jié)論?！?/p>

“什么結(jié)論？”

“我們再過一百年，也跟不上他們的腳步?！?/p>

廳里一片寂靜。

島津義弘忍不住了。

“胡說！他們不就是船大點，炮厲害點，有什么了不起的？咱們倭國武士，一個能打他們十個！”

島津貴久看著他。

“義弘殿，你一個能打十個？你連他們的船都上不去，怎么打？”

島津義弘漲紅了臉。

島津貴久繼續(xù)說。

“他們的東西，我們都有。船，我們也有。炮，我們也有?？晌覀兊拇?，只有他們?nèi)种淮?。我們的炮，打十發(fā)就炸膛。我們的匠人，一輩子也造不出他們那些零件。他們有的，我們都有，可都是更差的。差十倍，差百倍?！?/p>

“義弘殿，你說，這仗怎么打？”

島津義弘說不出話來。

島津忠良沉默了很久。

“貴久，你說，咱們該怎么辦？”

“父親，咱們只能跟他們做朋友?！?/p>

“怎么做朋友？”

“他們要什么，咱們給什么。他們想干什么，咱們幫什么。他們來了，咱們歡迎。他們走了，咱們等著。只要他們愿意，島津家可以當(dāng)他們的人，他們的狗?！?/p>

島津義弘又忍不住了。

“狗？你讓我們當(dāng)狗？”

島津貴久看著他。

“義弘殿，當(dāng)一條活著的狗，比當(dāng)一頭死去的狼強(qiáng)。”

島津義弘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島津忠良擺擺手，制止了他。

“貴久，你接著說?！?/p>

“父親，孩兒還做了一件事。”

“什么事？”

“孩兒跟唐王說，島津家想送他幾個女兒，做他的女人?！?/p>

廳里又一片寂靜。

島津忠良看著他。

“他收了嗎？”

“沒有。他說暫時不要，讓咱們先養(yǎng)著?！?/p>

“他為什么不收？”

“孩兒不知道?？珊翰?，他是想看看，咱們是不是真心的。是不是真的愿意當(dāng)他的人。等他想收的時候，自然會開口?！?/p>

島津忠良點點頭。

“你說得對?！?/p>

他站起身，看著那些重臣。

“從今天起，島津家換一個活法。以前的那些事，不要再做了。以后的事，聽貴久的。”

眾人面面相覷，卻沒人敢反對。

島津忠良走到窗邊，望著遠(yuǎn)處那艘若隱若現(xiàn)的大船。

“貴久，你說，那個人，到底想要什么？”

島津貴久走到他身邊。

“父親，孩兒不知道。可孩兒知道，他要的，不是咱們這點地方。”

“那他想要什么？”

島津貴久望著那片海。

“父親，他想要遠(yuǎn)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