潛龍城的秋天，來得比別處晚一些。

已經(jīng)是十月了，城外的田野里稻谷剛剛收割完畢，留下一片齊整整的稻茬。

陽光照在上面，泛著金黃色的光。遠(yuǎn)處的運河上，一艘艘貨船來來往往，船帆鼓得滿滿的，順著風(fēng)往東去。

齊家院里，楚玉正在指揮丫鬟們打掃院子。

“那邊的落葉掃干凈，別讓客人看了笑話。這幾盆菊花搬到正廳去，擺得整齊些。還有，廚房那邊準(zhǔn)備好了嗎？柳侍郎愛吃江南菜，得多備幾道?！?/p>

翠兒在旁邊應(yīng)著，手里拿著本子，一項一項記下來。

柳輕顏站在一旁，臉色有些復(fù)雜。

“王妃，我哥哥他來，不用這么麻煩吧？”

楚玉回過頭，看著她。

“不麻煩。他是你哥哥，也是太后的哥哥，陛下的舅舅。他來潛龍，怎么招待都不過分?！?/p>

“可他……他辭官了。現(xiàn)在不是侍郎了?！?/p>

楚玉笑了。

“辭官了也是你哥哥。這一點，變不了?！?/p>

柳輕顏低下頭，沒有說話。

楚玉走過去，輕輕拍拍她的手。

“輕顏，你別多想。他來看你，是好事。你們兄妹多久沒見了？”

“四年了。上次見，還是我出嫁的時候。”

“那就更應(yīng)該好好招待。這些年你在潛龍，他在京城，隔著幾千里。難得他來了，好好說說話?！?/p>

柳輕顏點點頭。

書房里，郭孝和蘇文正在喝茶。

窗外的陽光透過窗欞灑進(jìn)來，在案上鋪了一層細(xì)碎的光斑。兩人對坐著，面前擺著一壺剛沏好的茶，裊裊冒著熱氣。

蘇文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柳侍郎這次來，倒是有意思。”

郭孝搖著折扇，慢悠悠地說。

“有意思？我覺得是大有意思。”

蘇文看著他。

“怎么說？”

“子瞻，你覺得柳侍郎為什么辭官？”

蘇文想了想。

“他在朝中待得不舒服。太后退居幕后，陛下親政，他夾在中間，左右不是人。加上這次舉薦沈萬三，得罪了不少人。走是遲早的事?！?/p>

郭孝點點頭。

“說得對。可這只是表面?！?/p>

“表面？那里面呢？”

郭孝放下折扇，端起茶盞。

“子瞻，你想想，柳侍郎是什么人？他是太后的哥哥，陛下的舅舅，在朝中二十多年，什么風(fēng)浪沒見過？他要是真想急流勇退，早幾年就能退。為什么偏偏選在這個時候？”

蘇文皺起眉頭。

“你的意思是……”

“他現(xiàn)在不只是急流勇退。他是看清楚了局勢?！?/p>

“什么局勢？”

“現(xiàn)在的局勢。朝廷的局勢，天下的局勢，潛龍的局勢?！?/p>

郭孝喝了口茶，緩緩道來。

“柳侍郎這次去泉州，見了王爺。在泉州待了幾天，說了什么話，咱們雖然不知道，可他回去之后，就寫了折子辭官。這說明什么？”

“說明他在泉州想通了什么?！?/p>

“對。想通了。想通了自己該往哪兒站。”

“往哪兒站？”

“往潛龍站。”

“你是說，柳侍郎是在押寶？”

郭孝點點頭。

“對。押寶。押在王爺身上?！?/p>

“可他之前不是一直站在太后那邊嗎？”

“太后是誰？太后的兒子是陛下。太后站在哪兒？太后站在陛下那邊。柳侍郎是太后的哥哥，他站在太后那邊，就等于站在陛下那邊?？涩F(xiàn)在太后退居幕后，他再站過去，就尷尬了?！?/p>

“所以他重新選？”

“對。重新選。選了王爺?！?/p>

“可他選了王爺，不等于跟陛下作對嗎？”

郭孝搖搖頭。

“不一樣。王爺是陛下的老師，是太后的妹夫，是朝廷的藩王。站在王爺這邊，不等于跟陛下作對。這叫……留條后路?！?/p>

蘇文琢磨了一會兒。

“你是說，柳侍郎看出來了，以后這天下，王爺?shù)姆萘繒絹碓街?。他提前站過來，是為了給自己和柳家留條后路？”

“對。聰明人，都會給自己留后路。柳侍郎是聰明人，所以他會這么做?！?/p>

“那他為什么不直接來潛龍，非要繞一圈？”

郭孝笑了。

“直接來？怎么來？他剛舉薦了沈萬三，就跑到潛龍來，那些人會怎么說？會說他是來投奔王爺?shù)?。會說太后一黨倒向潛龍了。會說王爺跟朝廷離心了。他得等。等風(fēng)頭過去，等那些人不再盯著他，再慢慢來?！?/p>

蘇文點點頭。

“有道理。”

“子瞻，你知道柳侍郎這次去泉州，見了王爺之后，說了什么話嗎？”

“不知道。你知道嗎？”

“我聽王爺提過一句。”

“什么話？”

“他說，種桃子的時候大家都不出力，現(xiàn)在摘桃子了，一堆人出來。還說，只要他在一天，朝廷就不能拿走泉州這塊地?！?/p>

“這話……可夠重的?！?/p>

“是夠重?？蛇@話從他嘴里說出來，分量就不一樣了。他是太后的哥哥，是陛下的舅舅。他說這話，等于是表明態(tài)度了。”

“表明什么態(tài)度？”

“表明他站王爺這邊。表明他認(rèn)可王爺做的事。表明他覺得，王爺比朝中那些人靠譜。”

蘇文沉默了好一會兒。

“奉孝，你這么一說，我倒覺得，柳侍郎這次來，沒那么簡單了?！?/p>

“本來就簡單不了。他這種聰明人，不會拿自己跟家族的前途開玩笑。他去了泉州一趟，看了那些東西，聽了那些話，想明白了。想明白了，就行動了?！?/p>

“那他來潛龍，是……”

“是來看妹妹，也是來探虛實?？纯礉擙埖降资鞘裁礃幼?，看看王爺經(jīng)營的地盤到底有多大，看看那些從京城來的人，在這里過得怎么樣?？辞宄耍睦锞陀袛?shù)了?！?/p>

“那他看完之后呢？”

“看完之后，就該做決定了?！?/p>

“做什么決定？”

“子瞻，你說，柳侍郎這種人，要是決定了站王爺這邊，他會怎么做？”

蘇文想了想。

“他會……幫王爺說話。在京城，在朝中，在那些他還能說得上話的地方?！?/p>

郭孝點點頭。

“對。他會幫王爺說話。他不是一個人。他是柳家的人，是太后的哥哥，是陛下的舅舅。他說話，有人聽?！?/p>

蘇“那王爺就多了一個助力。”

“對。一個很大的助力?！?/p>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各自想著心事。

窗外，陽光漸漸西斜，把院子里的樹影拉得很長。

“奉孝，你說，柳侍郎這次來，會待多久？”

“不知道。不過應(yīng)該不會太久。他這種聰明人，知道分寸。待久了，反而不好?！?/p>

“那咱們該怎么招待？”

“王爺已經(jīng)說了，該怎么招待就怎么招待。好吃好喝，陪著說話，想去哪兒就帶他去。讓他看看潛龍的好，讓他知道王爺做的事，讓他在心里，對潛龍有個好印象?！?/p>

蘇文點點頭。

“你說得對?！?/p>

正說著，外面?zhèn)鱽硪魂嚹_步聲。

楚玉推門進(jìn)來。

“郭先生，蘇先生，柳輕顏那邊有點事，你們過去看看？”

郭孝站起身。

“什么事？”

“她聽說哥哥要來，心里高興，可又有點緊張。一個人在那兒坐立不安的，我勸了半天沒用。你們?nèi)ジf說話，開解開解?！?/p>

郭孝笑了。

“好。我們?nèi)タ纯础！?/p>

兩人走出書房，往柳輕顏的院子走去。

柳輕顏的院子里，她正坐在廊下，望著天邊的晚霞發(fā)呆。

聽見腳步聲，她回過頭，看見郭孝和蘇文，連忙站起來。

“郭先生，蘇先生，你們怎么來了？”

“王妃讓我們來看看你。說你在擔(dān)心什么?！?/p>

柳輕顏低下頭。

“我……我沒有擔(dān)心。就是有點……有點緊張?！?/p>

“緊張什么？”

“四年沒見了。不知道他變成什么樣了。不知道他還認(rèn)不認(rèn)我這個妹妹。不知道他會不會怪我，嫁得這么遠(yuǎn)，這么多年也不回去看看?！?/p>

郭孝笑了。

“柳夫人，你想多了。他是你親哥哥，怎么會不認(rèn)你？他辭了官，專程來看你，就是想你，想見你?！?/p>

“可他辭官……是不是因為我？因為我嫁給了王爺，因為王爺做的事，讓他在朝中難做？”

郭孝搖搖頭。

“不是。他辭官，是他自己想通了。跟你沒關(guān)系，跟王爺也沒關(guān)系。他只是在朝中待夠了，想換個活法。”

“真的？”

“真的。我們剛才還在說，柳侍郎是個聰明人。他做這個決定，是經(jīng)過深思熟慮的。你別往自己身上攬?！?/p>

“那……那他來了，我該怎么對他？”

“該怎么對就怎么對。你是他妹妹，他是你哥哥。見了面，該笑就笑，該哭就哭，該說什么就說什么。不用端著，不用藏著?！?/p>

柳輕顏點點頭。

“我明白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