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晨站在沙灘上，仰著頭望著天上那個巨大的風(fēng)箏。

那是一個足有兩人高的大家伙，用最好的棉紙糊成，骨架是南洋運來的輕木，又輕又結(jié)實。

風(fēng)箏下面垂著一根長長的銅線，一直連到沙灘上臨時搭起的工作棚里。

棚子里擺著一臺經(jīng)過無數(shù)次改進的發(fā)報機，旁邊蹲著幾個滿臉倦容的工匠，眼睛卻死死盯著那臺機器。

今天已經(jīng)是第七天了。

七天來，他們試了幾十次。

換風(fēng)箏，換銅線，換發(fā)報機，換頻率，換時間，什么都換了，可就是收不到信號。

那些工匠們從一開始的興致勃勃，到后來的眉頭緊鎖，再到現(xiàn)在的沉默不語，眼里的光都快熄滅了。

李晨倒是不急。

他每天站在沙灘上看風(fēng)箏，一看就是半天。

看完了，回棚子里跟工匠們說幾句話，然后又出來站著。沒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李清晨跑過來，拉著他的手。

“爹爹，今天能收到嗎？”

李晨低頭看著她。

“不知道。試試看?！?/p>

“試了這么多天，怎么還收不到？”

“因為難。跨海通信，本來就不容易。馬可尼當(dāng)年也試了很多次，才成功的。”

“馬可尼是誰？”

“一個很厲害的人，他用風(fēng)箏架天線，收到了三千多公里外的信號。”

“三千多公里？那比泉州遠多了！”

李晨點點頭。

“對。所以咱們也能收到。只要找到對的辦法?！?/p>

太陽漸漸升高，海面上的霧氣散了。

趙石頭從棚子里跑出來，滿臉興奮。

“王爺！王爺！換了個頻率，好像有動靜了！”

李晨快步走進棚子。

一個報務(wù)員正戴著耳機，眉頭緊皺。見他進來，摘下耳機。

“王爺，有信號。很弱，斷斷續(xù)續(xù)的，可確實有?！?/p>

李晨接過耳機，貼在耳朵上。

耳機里傳來一陣細(xì)微的滴滴聲，像蚊子叫，若有若無?？勺屑?xì)聽，能聽出那是摩爾斯碼的節(jié)奏。

“滴——滴滴——滴——”

李晨聽了一會兒，放下耳機。

“是泉州。他們在問，是不是明珠群島?！?/p>

棚子里一下子沸騰起來。

“收到了！收到了！”

那些工匠們互相拍著肩膀，有人眼眶都紅了。

七天的失敗，七天的沮喪，在這一刻全都煙消云散。

李晨臉上也露出笑意。

“別高興太早。這才剛開始。信號太弱，得想辦法加強。”

接下來的幾天，繼續(xù)試驗。

換更大的風(fēng)箏，放得更高。換更粗的銅線，減少損耗。

換不同的頻率，找最合適的那一個。

換發(fā)報的時間，白天試，晚上試，凌晨試，黃昏試。

到了第十天，信號終于穩(wěn)定下來了。

那天傍晚，太陽正要落山，李晨站在沙灘上，看著那個在晚霞中飄搖的風(fēng)箏。棚子里，報務(wù)員正在發(fā)報。

“明珠群島呼叫泉州。明珠群島呼叫泉州。信號清晰。請回復(fù)?！?/p>

發(fā)完，他戴上耳機，等著。

片刻后，耳機里傳來清晰的滴滴聲。

“泉州收到。信號清晰。祝賀明珠群島?！?/p>

棚子里又是一陣歡呼。

李清晨拉著爹爹的手，又蹦又跳。

“成了！成了！爹爹，成了！”

李晨笑著摸摸她的頭。

“成了?！?/p>

可更大的驚喜，還在后面。

那天晚上，報務(wù)員照例在值班。

夜深了，海風(fēng)涼颼颼的，他裹著毯子，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耳機里的動靜。突然，他坐直了身子。

耳機里傳來一陣信號，不是泉州的頻率，是另一個。信號很強，比泉州還強。仔細(xì)聽了一會兒，臉色變了。

他跑出棚子，沖到李晨的住處。

“王爺！王爺！出大事了！”

李晨披著衣裳出來。

“什么事？”

報務(wù)員喘著粗氣。

“潛龍！是潛龍！潛龍收到咱們的信號了！”

“潛龍？怎么可能？潛龍離這兒兩千多里！”

“可他們真的收到了！他們發(fā)來電報，問明珠群島是不是在發(fā)信號。說今天傍晚開始，他們就收到了一個很奇怪的信號，斷斷續(xù)續(xù)的，可確實是咱們的摩爾斯碼！”

李晨快步走到棚子里，戴上耳機。

耳機里，信號還在。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潛龍呼叫明珠群島。潛龍呼叫明珠群島。你們的信號我們收到了。請確認(rèn)?！?/p>

李晨放下耳機，沉默了許久。

李清晨不知什么時候跑來了，揉著眼睛問。

“爹爹，怎么了？”

李晨看著她，笑了。

“清晨，咱們的信號，傳到潛龍了。”

李清晨愣了好一會兒，然后尖叫起來。

“兩千多里？兩千多里！”

她在棚子里轉(zhuǎn)了好幾圈，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消息傳開，整個明珠群島都轟動了。

碼頭上那些商船的水手們，聽說唐王用風(fēng)箏把電報發(fā)到了兩千多里外的潛龍，一個個目瞪口呆。

有人不信，說這是吹牛。

有人信了，逢人就講。還有人圍著那架風(fēng)箏看，看了半天，也沒看出什么名堂。

趙石頭站在李晨身邊，滿臉敬佩。

“王爺，您這是怎么做到的？兩千多里，不是說只有七八百里嗎？”

李晨望著那個在夜風(fēng)中飄搖的風(fēng)箏。

“我也不知道?？赡苁穷l率選對了。也可能是天氣好。還可能是……”

“可能是晚上的電離層，幫了忙?！?/p>

“電離層？”

“對。電離層。那東西離地面幾百里，能把電波反射回來。白天沒有，晚上有。咱們的信號，可能是先打到電離層，再反射到潛龍的?！?/p>

趙石頭聽得云里霧里，可他知道，這是天大的好事。

“王爺，那以后，明珠群島跟潛龍就能直接通電報了？”

李晨點點頭。

“能。以后不僅能跟潛龍通，還能跟泉州通，跟月亮城通，跟所有有電報的地方通?！?/p>

趙石頭眼睛亮了。

“那可太好了！”

第二天一早，李晨讓人把那個大風(fēng)箏收下來。

李清晨拉著他的手，舍不得放。

“爹爹，以后還能放嗎？”

“能。以后不光放風(fēng)箏，還要造鐵塔。鐵塔比風(fēng)箏穩(wěn)，能傳更遠?！?/p>

“那以后，倭國那邊也能通嗎？”

“清晨，你這個主意好?！?/p>

“什么主意？”

“給倭國也配上這東西?！?/p>

李晨走到海邊，望著北邊的方向。

“島津家現(xiàn)在跟咱們交好，一年一船銀子?？赡沁厑y得很，今天這個打那個，明天那個打這個。萬一哪天出點事，咱們得等一兩個月才能知道消息。要是有了無線電報，眨眼的工夫就能傳過來。什么事都能提前知道，提前準(zhǔn)備?！?/p>

趙石頭在旁邊說。

“王爺說得是。那邊要是有了這東西，就等于在咱們手里捏著。他們想干什么，都瞞不過咱們?！?/p>

李晨點點頭。

“對。不只是島津家。以后南洋那些地方，只要跟咱們做生意的，都可以配上這東西。他們在那邊做什么，咱們都知道。咱們在潛龍想說什么，他們也都能聽見?！?/p>

“那不就等于把他們都攥在手心里了？”

李晨笑了。

“攥在手心里，不是目的。讓他們過好日子，才是目的。這東西，能讓他們過得更安心，更踏實?！?/p>

傍晚，李晨又站在沙灘上。

那只大風(fēng)箏已經(jīng)被收起來了，可銅線還在，連在棚子里的發(fā)報機上。報務(wù)員正坐在機器前，跟潛龍那邊聊天。滴滴答答的聲音，在夜風(fēng)中輕輕飄蕩。

李清晨跑過來，靠在他身上。

“爹爹，您說，以后這個世界上，會不會到處都是這種看不見的電波？”

“會。到處都是?！?/p>

“那咱們在這兒說話，千里之外的人能聽見嗎？”

“現(xiàn)在還不能。以后也許能?！?/p>

“那叫什么？”

李晨想了想。

“叫電話。”

“電話？”

“對。電話。用電流傳遞聲音。隔著幾千里，也能像面對面一樣說話?！?/p>

李清晨的眼睛亮晶晶的。

“那什么時候能有？”

李晨望著那片月光下的海。

“不知道。也許幾十年后。也許幾百年后?？煽倳械摹！?/p>

海風(fēng)吹過來，帶著咸腥的味道。

遠處，海浪輕輕拍打著礁石，發(fā)出低沉的轟鳴聲。

那看不見的電波，正在夜空中穿梭，把這座孤島，和兩千多里外的潛龍，連在了一起。

第二天一早，李晨讓人發(fā)了一封電報到潛龍。

“潛龍電局：請轉(zhuǎn)告王妃，明珠群島試驗成功。不日返航。另，請北大學(xué)堂研究，給倭國配置無線電報的可行性。李晨?！?/p>

電報發(fā)出去，不到半個時辰，潛龍就回了。

“王爺電悉。祝賀成功。倭國之事，已轉(zhuǎn)告郭先生和墨大匠。王妃說，讓孩子們多玩幾天，不急。潛龍一切安好，勿念?！?/p>

李晨看著那封電報，笑了。

李清晨湊過來看。

“爹爹，王妃說讓咱們多玩幾天！”

“那就在島上多待幾天。你不是還想摘椰子嗎？”

李清晨拼命點頭。

“想！還想！”

遠處，那些椰子樹在風(fēng)中輕輕搖曳。

碼頭上，幾艘商船正在靠岸。

那些看不見的電波，正在空中穿梭。

這個世界，正在一點一點變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