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間，蘇凌只覺得渾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他霍然從太師椅上站起，身形因極度的震驚與暴怒而微微晃動，原本深邃平靜的眼眸中，瞬間迸射出駭人的寒光，死死鎖定了面前的黑牙！

許韶！

這個(gè)名字，如同一個(gè)塵封已久、卻始終帶著隱痛與謎團(tuán)的烙印，深深刻在蘇凌的記憶深處。

剎那間，無數(shù)紛亂的畫面在蘇凌腦海中急速閃過——

江山評上，人聲鼎沸，他迫于無奈，“搬運(yùn)”出不屬于此世的《醉翁亭記》，驚才絕艷，滿座皆驚。

那位身著儒衫、面容清癯矍鑠的老者許韶，眼中滿是毫不掩飾的贊賞與激動，當(dāng)眾賜下“赤濟(jì)”二字！

那一聲“赤子之心，濟(jì)世之才”的斷語，如同黑夜中的燈塔，為他這個(gè)初出茅廬、無根無萍的小子，照亮了通往大晉權(quán)力核心的第一級臺階！

雖然后來他知曉，許韶盛名之下，或有炒作之嫌，但那份當(dāng)場贈字的善意與提攜之情，卻是真切無疑的。

沒有許韶的這一次“江山評”，沒有“赤濟(jì)”二字傍身，他蘇凌絕無可能如此迅速地進(jìn)入蕭元徹、沈濟(jì)舟這些頂尖權(quán)貴的視野！

然而，就在賜字后的第二日，晴天霹靂傳來——大儒許韶，于寓所之內(nèi)，蹊蹺遇害！蘇凌亦被卷入其中，雖然后來有驚無險(xiǎn)，官府更是草草結(jié)案，尋了個(gè)替死鬼便不了了之。

當(dāng)時(shí)蘇凌雖與許韶僅一面之緣，談不上深情厚誼，但心中仍不免唏噓感激，更隱隱覺得此案背后定有隱情。只是那時(shí)他自身尚且立足未穩(wěn)，人微言輕，縱有疑慮，也無力深究。

這份疑惑與一絲未能報(bào)還知遇之恩的遺憾，始終埋藏心底。

直到......蘇凌遇到師叔邊章！邊章臨終前吐露的驚天秘密，才讓蘇凌真正明白了許韶之死的沉重分量！

原來，許韶與邊章、與師尊元化谷皆是舊識！那場看似偶然的“江山評”，竟是師門長輩早已謀劃好的一場局，目的就是為了在暗中助他一臂之力，將他推向臺前！

許韶，竟也是他的師叔！

自那時(shí)起，許韶在蘇凌心中的形象徹底改變。那不再只是一位曾給予他幫助的陌生大儒，而是與他血脈相連（師門）、曾默默為他鋪路的至親長輩！

追查許韶被害真相，為他報(bào)仇雪恨，便成了蘇凌心中一個(gè)沉甸甸的、必須完成的承諾！

四年了！蘇凌不是沒有想過徹底追查此案，但是，他身在洪流之中，太多的事情，讓他應(yīng)接不暇，疲于應(yīng)付，這件事便一直擱置著。

他本以為此事將成永久的懸案，卻萬萬沒有想到，真相竟以這樣一種方式，如此突兀、如此殘酷地呈現(xiàn)在他的面前！

兇手，竟然就是眼前這個(gè)向他吐露往事的黑牙！就是孔鶴臣麾下這把最鋒利的刀！

“原來......是你?。?！”

蘇凌的聲音如同萬年寒冰摩擦，帶著壓抑到極致的怒火與刺骨的殺意，每一個(gè)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他周身的氣息陡然變得凌厲無匹，靜室內(nèi)的溫度仿佛都驟然下降了幾分！

他一步踏前，目光如兩柄出鞘的利劍，直刺黑牙的心臟，一字一頓，厲聲質(zhì)問道：“許韶許大儒！一生清譽(yù)，與世無爭，與你黑牙有何冤仇？！你為何要?dú)⑺?？！原?.....你就是殺害我?guī)熓宓膬词郑　?/p>

蘇凌的胸膛劇烈起伏，眼中除了滔天怒焰，更有一絲被至親之人被害的痛楚所撕裂的瘋狂，他死死盯著黑牙，聲音如同雷霆炸響。

“黑牙！你——必須給我一個(gè)交代！”

“師叔”二字從蘇凌口中迸出，如同驚雷炸響，讓原本一臉沉痛的黑牙猛地一怔，霍然抬頭看向蘇凌，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疑與困惑。

他嘴唇翕動了幾下，聲音干澀而低微地喃喃道：“許......許韶大儒......他......他不是只在江山評上為蘇大人您賜下‘赤濟(jì)’二字，對您有提攜之恩么？怎么......怎么會是您的師叔？這......這從何說起？”

蘇凌心中雪亮，許韶與自己真正的師門關(guān)系，乃是絕密，除了師尊元化和已故的師叔邊章，絕無第三人知曉，連孔鶴臣都不可能知道，黑牙更不可能知情。

他此刻也無需向一個(gè)殺手解釋這其中的隱秘淵源。

“哼！”

蘇凌發(fā)出一聲冰冷的嗤笑，強(qiáng)行壓下翻騰的殺意，目光如兩把淬毒的冰錐，死死釘在黑牙臉上，聲音寒徹骨髓。

“其中緣由，你無需知曉，也輪不到你來問！黑牙，你只需回答我——為何要?dú)⒃S韶？今日你若說不出一個(gè)能令我信服的理由，我蘇凌發(fā)誓，定讓你血濺五步，為我?guī)熓鍍斆　?/p>

感受到蘇凌話語中那毫不掩飾、幾乎凝成實(shí)質(zhì)的殺機(jī)，黑牙眼神一暗，臉上最后一絲血色也褪盡了，只剩下灰敗與無奈。他緩緩從椅子上站起身，步履有些蹣跚地走到蘇凌面前，竟朝著蘇凌深深一揖到地。

他抬起頭，目光坦然地迎向蘇凌那幾乎要噴出火來的雙眼，聲音嘶啞卻清晰。

“蘇大人......黑牙......不知許韶是您師叔。此事，孔大人從未提及，黑牙若早知有此一層關(guān)系，縱然當(dāng)時(shí)與您素不相識，也會考慮......要不要對他下殺手！”

他頓了頓，臉上肌肉痛苦地抽搐了一下，繼續(xù)道：“直到方才講述之前，黑牙一直以為，許韶于您，不過是些江湖知遇的淺薄情分......可如今，大錯(cuò)已然鑄成，許韶確確實(shí)實(shí)是死于我手，這一點(diǎn)，我認(rèn)！人死不能復(fù)生，黑牙也深知?dú)⑷藘斆?，欠債還錢的天理！”

黑牙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種近乎解脫般的決絕，他猛地挺直了脊梁，雖然魁梧的身軀因激動而微微顫抖，卻毫不退縮地迎著蘇凌的目光。

“蘇大人！您若此刻便要為您師叔報(bào)仇，取我性命，黑牙絕無半句怨言！只求......速死！”

“你——！”

蘇凌聞言，胸中壓抑的怒火與悲痛如同火山般轟然爆發(fā)！

他雙目瞬間赤紅，額角青筋暴起，握緊的雙拳因極度用力而骨節(jié)咯咯作響，指節(jié)捏得發(fā)白！

周身的氣息不受控制地劇烈波動，一股凜冽的殺意如同風(fēng)暴般席卷整個(gè)靜室！他死死盯著引頸就戮般的黑牙，呼吸粗重如牛喘，仿佛下一刻就要暴起出手，將眼前之人撕成碎片！

一直如同磐石般肅立在蘇凌身后陰影中的周幺，此刻臉色劇變！

他清楚地感受到師尊那幾乎要失控的磅礴殺意！

他心中焦急萬分，深知黑牙此刻是扳倒孔鶴臣的關(guān)鍵證人，絕不能死！可面對盛怒之下、師仇當(dāng)前的蘇凌，他身為弟子，又如何敢貿(mào)然開口勸阻？

周幺的嘴唇艱難地蠕動了幾下，最終卻只能將勸諫之言死死咽回肚中，古銅色的臉上寫滿了前所未有的焦慮與掙扎，手按在刀柄上，指節(jié)因用力而泛白，卻不知該如何是好。

靜室內(nèi)，空氣凝固如鐵，彌漫著令人窒息的殺機(jī)與無聲的對抗。

空氣仿佛凝固成了沉重的鉛塊，壓得人喘不過氣。蘇凌胸膛劇烈起伏，赤紅的雙目死死盯著黑牙，那滔天的殺意幾乎要破體而出，將眼前之人碾碎。

周幺屏息凝神，手按刀柄，冷汗已然浸濕了后背，卻不敢發(fā)出絲毫聲響。

時(shí)間在令人窒息的死寂中一點(diǎn)點(diǎn)流逝。

蘇凌腦中天人交戰(zhàn)，一邊是師叔慘死的血海深仇，一邊是扳倒孔鶴臣、廓清朝綱的大局，兩種念頭如同兩條惡龍，在他心中瘋狂撕扯。

黑牙不能死，至少現(xiàn)在不能......

這個(gè)冰冷的理智如同最后一根韁繩，死死勒住了即將失控的野獸。

終于，蘇凌緊握的雙拳緩緩松開，因極度用力而微微顫抖。他深深地、艱難地吸了一口氣，那氣息帶著灼熱的痛楚。

他沒有再看黑牙，而是緩緩坐回了太師椅中，仿佛耗盡了全身力氣。

他低垂著頭，一只手抬起，用力地掩住了自己的半張臉，指縫間露出的下頜線條緊繃如鐵。

靜室內(nèi)，只剩下蘇凌粗重而壓抑的呼吸聲，以及窗外屋檐滴水的單調(diào)輕響。

這沉默持續(xù)了許久許久，久到黑牙幾乎以為蘇凌會在沉默中爆發(fā)。

終于，一聲悠長而沉重的嘆息，從蘇凌指縫間緩緩溢出。

他放下手，抬起頭，臉上的暴怒與赤紅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與冰冷。

那雙眸子，依舊銳利，卻不再燃燒著瘋狂的火焰，而是沉淀為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

蘇凌的聲音響起，緩和了許多，不再有逼人的殺意，但每一個(gè)字都像是從冰窖里撈出來的，帶著刺骨的寒意。

“黑牙......”

蘇凌一字一頓，聲音不高，卻清晰無比地敲打在黑牙的心上，“你，必須給我一個(gè)理由。”

他目光如古井無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我要知道，你們是如何謀劃的，如何實(shí)施的。前因后果，每一個(gè)細(xì)節(jié)，尤其是——為什么要?dú)⒃S韶？他只是一個(gè)與世無爭的民間大儒，對朝局毫無影響，更談不上對孔鶴臣有任何妨礙！殺他，究竟所為何來？！”

蘇凌的語速很慢，仿佛在極力控制著情緒，但那份冰冷下的壓抑，卻更令人心悸。

“許韶雖死，我明白，你只是那把刀，上支下派，身不由己。但，刀鋒染血，你難逃罪責(zé)！該你承擔(dān)的罪，你必須承擔(dān)！”

他的目光陡然變得銳利如鷹隼，聲音也陡然提高，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決絕。

“至于幕后真正的始作俑者，元兇巨惡——孔鶴臣！我蘇凌在此立誓，定會讓他......血債血償！難逃公道！”

這番話，如同驚雷，卻又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

黑牙原本緊繃赴死的心，猛地一顫。他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蘇凌，眼中充滿了復(fù)雜的情緒——有震驚，有愧疚，更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觸動。

他沒想到，蘇凌在盛怒之下，竟能如此迅速地厘清因果，將矛頭直指真正的禍?zhǔn)?，而非僅僅遷怒于他這把執(zhí)行的刀。

黑牙幽幽一嘆，那嘆息中飽含著無盡的感慨與一絲如釋重負(fù)，他朝著蘇凌，再次深深一揖，聲音嘶啞卻帶著前所未有的誠懇。

“蘇大人......至情至性，恩怨分明！黑牙......拜服！”

黑牙直起身，目光坦然地看著蘇凌，重重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

“多謝蘇大人......寬宏！既然如此，黑牙......再無隱瞞。愿將此事前因后果，所知一切，和盤托出，不敢有半字虛言！”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決然道：“至于之后......黑牙是生是死，是囚是放，悉聽蘇大人尊便！黑牙絕無怨言！”

蘇凌迎著他的目光，緩緩頷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從牙縫里擠出一個(gè)冰冷而沉重的字。

“講！”

黑牙深吸了一口氣，仿佛要吸入足夠的勇氣，才能撬開那段塵封的、帶著腐朽酒氣與無奈抉擇的記憶。

他目光有些渙散，投向窗外灰白的天光，聲音低沉而沙啞，緩緩開口。

“四年前......那段時(shí)間，我......我已經(jīng)很久很久，沒有被孔大人召喚過了。久到......我自己都快忘了，自己還是他麾下那個(gè)所謂的‘首領(lǐng)’?！?/p>

他的語氣帶著一種被漫長時(shí)光消磨后的麻木與頹唐。

“每日......就像個(gè)孤魂野鬼，白天躲在最陰暗的角落，不敢見光。只有到了深夜，龍臺城徹底沉寂下來，我才敢出來，像一縷幽魂般在空無一人的街巷里游蕩。不是去酒肆買醉，喝得爛醉如泥......就是漫無目的地走著，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明天會怎樣。”

他苦笑一聲道：“十年地底磨礪出的那點(diǎn)銳氣，早就被這日復(fù)一日的消沉磨平了。就連......就連心心念念的血海深仇，好像也......也淡了，遠(yuǎn)了?！?/p>

“有時(shí)候醉倒在街頭，看著天上的冷月，甚至?xí)耄苍S......這輩子就這樣了，報(bào)仇......不過是癡人說夢罷了?！?/p>

“我整日渾渾噩噩，真的......都快忘了自己是誰，忘了孔鶴臣給的那個(gè)名字，那個(gè)身份?！?/p>

“直到有一天夜里，”黑牙的眼神聚焦起來，帶著一絲宿命般的無奈。

“我又喝得醉醺醺的，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一條昏暗無人的小巷里。巷子很窄，我剛拐過一個(gè)彎，迎面就撞上了一個(gè)人！差點(diǎn)就跟他撞了個(gè)滿懷！”

“我正要罵娘，那人卻當(dāng)先開了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陰惻惻的味道，‘閣下......真是好興致啊，這么晚了，還在外面高樂吃酒呢？’”

“這聲音......讓我瞬間一個(gè)激靈！我醉眼朦朧地抬頭看去......”

黑牙的瞳孔微微收縮，仿佛再次看到了那張臉。

“這一看......我渾身的酒意，霎時(shí)間就醒了一大半！站在我面前的......竟然是當(dāng)年在孔府書房外，那個(gè)引我進(jìn)去的、總是面無表情、身材瘦削的下人！”

“只是......他比幾年前見時(shí)老了一些，眼角有了細(xì)紋，但神態(tài)卻更加沉穩(wěn)，甚至......帶著一股隱隱的倨傲。身上穿的也不再是樸素的仆役衣服，而是一身料子不錯(cuò)、裁剪合體的深色錦袍，腰間還系著一條玉帶。”

黑牙仔細(xì)打量著回憶中的細(xì)節(jié)，判斷道：“我一看便知，他這身打扮，定然是升做了孔府內(nèi)有頭有臉的總管之流了?！?/p>

只是，“突如其來的相遇，讓我心生警惕與厭煩。我當(dāng)時(shí)語氣冰冷，帶著拒人千里之外的漠然，直接問道，‘你......來找我作甚？’”

“那人臉上擠出一絲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微微躬身，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他說，‘我家孔大人有要事，請閣下......隨小人去府上一趟?！?/p>

“我當(dāng)時(shí)早已厭倦了殺戮，聞言更是煩躁，不耐煩地?cái)[了擺手，帶著醉意和抵觸回道，‘呵......他孔鶴臣手下能人無數(shù)，誰不能替他殺人？何必......何必再來找我？’”

“那人臉上的假笑瞬間收斂，他向前逼近半步，壓低聲音，帶著一絲威脅的意味說，‘孔大人吩咐了，若是尋常小事，自然不敢勞動閣下大駕。但這一次......閣下必須辛苦一趟，跟小人走！’”

“這話語中的決絕，讓我心中猛地一沉。我明白，自己根本沒有拒絕的余地?！?/p>

“沉默了片刻，我最終還是認(rèn)命般的，帶著滿身的酒氣和無法言說的疲憊，跟在了那個(gè)身影之后，再次走向孔府深宅?！?/p>

蘇凌的目光銳利如鷹隼，緊緊鎖住黑牙，聲音低沉而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你隨那總管去了孔府......見到了孔鶴臣？他......是如何對你說的？”

黑牙深深吸了一口氣，緩緩開口，聲音嘶啞。

“是......我跟著那人，再次踏進(jìn)了孔府那間熟悉的書房?？状笕?.....他還是老樣子，坐在那張寬大的花梨木書案后，燭光映照下，臉上帶著一如既往的、看似溫和親切的笑容。”

“他見我進(jìn)來，立刻站起身，繞過書案迎了上來，動作自然地仿佛我們昨日才見過面，絲毫沒有四年未見的生分。他拍著我的肩膀，語氣關(guān)切，噓寒問暖，問我這些年過得如何，有沒有遇到什么難處......那樣子，真像一位慈祥的長輩在關(guān)心久未歸家的子侄。”

黑牙的臉上露出一抹苦澀的自嘲。

“可我......我心里裝著事，早已不是當(dāng)年那個(gè)對他唯命是從、心存感激的少年了。對他的問話，我只是心不在焉地敷衍了幾句?！?/p>

“他立刻察覺到了我的疏離與消沉，于是他用力拍了拍我的背，聲音提高了些許，說道，‘年輕人！要有朝氣！要對生活抱有希望，怎能如此頹唐懶散？’”

說到這里，黑牙的瞳孔微微收縮，聲音也帶上了一絲被觸動的顫音。

“然后......他話鋒一轉(zhuǎn)，目光灼灼地盯著我，一字一頓地提醒道，‘你......莫要忘了，你身上還背負(fù)著......血海深仇呢！’”

“這句話，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瞬間在我近乎麻木的心湖中激起了滔天巨浪！”

“血海深仇四個(gè)字，像是一把淬毒的鑰匙，猛地撬開了我刻意塵封的記憶閘門！父母慘死的景象、阿姐無助的哭喊、沖天的火光......一幕幕被我強(qiáng)行壓抑的慘劇，如同鬼魅般再次清晰地浮現(xiàn)眼前！”

“我的身體微微顫抖起來，我當(dāng)時(shí)猛地抬起頭，眼中重新燃起了近乎瘋狂的火焰，急聲追問孔鶴臣，我說，孔大人！您這次喚我前來，是不是......是不是我家的仇......有眉目了？！我......我報(bào)仇有望了？！！”

“看到我如此反應(yīng)，他神色一正，轉(zhuǎn)身緩步走回書案旁。只見孔大人......在書案上一堆雜亂攤開的宣紙中，仔細(xì)地翻找了一下，然后......抽出了其中一張?！?/p>

“孔大人拿著那張紙，重新走到我面前，將紙張遞到我眼前。我下意識地伸手接過，借著搖曳的燭光，凝神看去。”

“紙上用墨筆勾勒出一個(gè)老者的畫像。那老者身形清瘦矍鑠，穿著一襲儒衫，面容清癯，眉宇間帶著一股讀書人特有的文雅與學(xué)究氣，雖只是畫像，卻也能感受到一種超然物外的氣質(zhì)?！?/p>

“我當(dāng)時(shí)心中疑惑更甚，我完全不認(rèn)識畫中之人，更不明白孔大人為何要給我看這個(gè)。我抬起頭，不解地望向孔大人。”

“孔大人迎著我困惑的目光，伸出一根手指，指尖點(diǎn)在那畫像之上，聲音陡然變得冰冷而決絕，每一個(gè)字都如同冰珠砸落在地?！?/p>

“他說，‘此人，乃是當(dāng)世大儒，灞南城......許韶?！?/p>

“然后孔大人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看著我的雙眼，語氣不容置疑。

“‘這次喚你前來，就是要你......去殺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