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冉深吸一口氣，強(qiáng)行壓下了翻騰的心緒和那股幾乎要破體而出的焦躁。他強(qiáng)迫自己冷靜下來，蟄伏在陰影中，銳利的目光如同最精準(zhǔn)的尺規(guī)，一寸寸地掃過前方那座沉寂的三層木樓。

聚賢樓在夜色中如同一個巨大的、沉默的陰影。

一樓臨街的門窗縫隙間，隱約透出幾絲微弱的光線，顯示著內(nèi)部并非空無一人，但整體依舊昏暗。

二樓則是一片徹底的漆黑，所有窗戶都如同空洞的眼窩，沒有任何生命的跡象。而三樓......

朱冉的目光緩緩上移，鎖定在那一片同樣沉浸在黑暗中的最高層。

時間在死寂中一點(diǎn)點(diǎn)流逝，每一息都顯得格外漫長。

突然！

就在三樓靠近東側(cè)轉(zhuǎn)角的位置，一扇原本漆黑一片的窗戶，毫無征兆地亮了起來！

那光線起初有些搖曳，似乎是燭火被點(diǎn)燃時的不穩(wěn)定，但很快便穩(wěn)定下來，形成一團(tuán)昏黃而柔和的光暈，透過緊閉的窗欞和糊窗的桑皮紙，在漆黑的樓體上切割出一個清晰的、溫暖得有些突兀的方框！

朱冉的心臟猛地一跳！瞳孔驟然收縮！

就是那里！絕不會錯！

葉婉貞被引往三樓，而此刻這突然亮起的燈火，極大概率就是她與接頭人所在的房間！因?yàn)樗牡絹?，原本黑暗的房間才被點(diǎn)亮！

一股決絕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腦海！不能再等下去了！被動地守在外面，只能是徒勞無功，眼睜睜看著機(jī)會流逝！必須靠近！必須親眼看到、親耳聽到里面發(fā)生了什么！

朱冉再次警惕地打量四周。聚賢樓的后巷比前街更加僻靜幽深，兩側(cè)是高聳的院墻，腳下是濕滑的碎石小路，空無一人，只有風(fēng)吹過墻頭枯草的沙沙聲。

樓體本身，除了那扇亮燈的窗戶，其余部分依舊沉浸在濃重的黑暗里，看不到任何守衛(wèi)的蹤跡。

賭了！

朱冉眼中寒光一閃，不再猶豫。

他如同蓄勢已久的獵豹，身形猛地從藏身的陰影中彈射而出！動作快如鬼魅，卻又輕靈得如同柳絮，落地?zé)o聲，只在濕漉的地面上留下幾個淺得幾乎看不見的腳印。

他沿著樓體的陰影，悄無聲息地快速移動，從聚賢樓的正面繞到了更為隱蔽的后側(cè)。

后墻之下，堆放著一些雜物和廢棄的木料，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霉味。

他停在樓下，微微仰頭，目光如同鷹隼般鎖定了三樓那扇唯一亮著燈的窗戶。窗戶距離地面約有七八丈高，樓體外墻是光滑的楠木材質(zhì)，幾乎沒有可供攀援的縫隙或突起。

只見朱冉深吸一口氣，體內(nèi)真氣瞬間灌注雙腿。

他足尖在地上輕輕一點(diǎn)，整個人已如一枚離弦之箭，悄無聲息地拔地而起！

這一躍，并非直上直下，而是帶著一種巧妙的弧度，如同靈猿攀樹，斜斜地朝著二樓與三樓之間的飛檐掠去！

他的身形在空中舒展，黑袍在夜風(fēng)中獵獵作響，卻又被他以精妙的控氣之法將聲音壓至最低。

眼看力道將盡，即將下墜，他的右腳足尖精準(zhǔn)無比地在二樓飛檐一角突出的瓦當(dāng)上輕輕一踏！

“嗒！”

一聲細(xì)微到幾乎不可聞的輕響，如同露珠滴落荷葉。借著這一點(diǎn)微乎其微的力道，朱冉的身形又是一個輕靈的轉(zhuǎn)折，繼續(xù)向上竄去！

動作行云流水，沒有絲毫遲滯。

眨眼之間，他已如一片黑色的羽毛，輕飄飄地落在了三樓那狹窄的、向外突出的廊檐之上！

廊檐由數(shù)根圓木支撐，上面鋪著薄薄的木板，年久失修，踩上去難免會發(fā)出聲響。

朱冉落足之時，已將身法施展到極致，足尖先著地，隨即腳掌如同貓爪般輕柔地鋪開，將全身重量均勻分散，整個人仿佛沒有重量一般，穩(wěn)穩(wěn)地站在了廊檐邊緣，沒有發(fā)出一絲一毫的聲響！甚至連廊檐上積存的雨水，都未曾濺起一滴。

他此刻的位置，恰好位于那扇亮燈窗戶的側(cè)面，距離窗戶尚有四五尺的距離，中間隔著支撐廊檐的木柱和空檔。

不能直接靠近窗戶！否則，自己的影子很可能就會映在窗紙上，被屋內(nèi)的人察覺！

朱冉心念電轉(zhuǎn)，瞬間有了決斷。

他深吸一口氣，將全身氣息徹底收斂，整個人仿佛化作了一段沒有生命的枯木。接著，他做了一個極其大膽而又危險(xiǎn)的動作！

他上半身猛地向后一仰，腰腹核心力量驟然爆發(fā)，同時雙腿如同鐵鉗般向上勾起，精準(zhǔn)無比地用雙腳的腳踝內(nèi)側(cè)，死死勾住了頭頂上方一根橫伸出來的、較為粗壯的廊角椽木！

下一刻，他整個人的重心瞬間顛倒！頭下腳上，如同一個巨大的鐘擺，懸空倒掛了下來！

正是“倒掛金鉤”。

朱冉懸在半空，黑袍倒垂，如同蝙蝠歸巢。

冰冷的夜風(fēng)吹拂著他的面頰，倒懸的視野讓下方的巷道和遠(yuǎn)處的屋宇都變得有些扭曲。但他毫不在意，全部的精神都集中在了咫尺之遙的那扇窗戶上。

窗戶緊閉著，里面糊著厚實(shí)的桑皮紙，昏黃的燭光從內(nèi)部透出，將窗紙映得一片朦朧，如同蒙上了一層暖色的薄紗，看不清里面的具體情形，只能聽到極其微弱、模糊不清的談話聲，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

朱冉屏住呼吸，連心跳都仿佛刻意放緩。他緩緩抬起右手，他食指指尖，不知何時已凝聚了一絲極其精純、凝練如針尖的真氣。

他將指尖緩緩靠近窗紙，選擇了一個靠近窗框邊緣、不易被察覺的角落。

真氣微吐，無聲無息！

桑皮紙堅(jiān)韌，但在凝聚如針的真氣下，如同被熱鐵燙過，瞬間出現(xiàn)了一個只有針尖大小的、極其細(xì)微的孔洞！

沒有發(fā)出任何撕裂的聲響，甚至連一絲碎屑都未曾落下。

完成了！

朱冉心中一定，立刻將那股真氣散去。他調(diào)整了一下倒掛的姿勢，讓身體更加穩(wěn)定，然后將左眼小心翼翼地湊近了那個剛剛戳出的小孔。

一股微弱的熱氣混合著淡淡的檀香氣味，從孔洞中飄出。

他的視線，如同最精準(zhǔn)的錐子，透過那個微不足道的小孔，穿透了朦朧的窗紙，終于......窺探到了那間神秘房間內(nèi)的景象！

朱冉屏住呼吸，左眼緊貼著那個針尖大小的孔洞，將全身的感知都凝聚在這唯一的視覺通道上。

孔洞雖小，卻足以讓他窺見雅間內(nèi)的大致景象。

房間頗為寬敞，陳設(shè)布局透著一股低調(diào)的奢華，與聚賢樓外在的喧鬧浮華截然不同。地面鋪著厚厚的、織有繁復(fù)暗紋的西荒地毯，踩上去想必悄無聲息。

四壁并非尋常的白墻，而是以淡雅的竹青色錦緞裱糊，上面懸掛著幾幅意境深遠(yuǎn)的山水墨畫，筆法蒼勁，一看便知出自名家手筆，絕非附庸風(fēng)雅的俗物。

墻角擺放著幾個紫檀木的多寶閣，上面陳列著一些造型古樸的瓷器、玉器，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靠窗的位置，設(shè)有一張寬大的紫檀木茶臺，上面擺放著一套精美的紫砂茶具，旁邊還有一個鎏金猊獸香爐，爐中正有裊裊青煙升起，散發(fā)出清冽而昂貴的檀香氣息，彌漫在整個房間，壓下了酒菜的油膩味。

房間的正中，擺放著一張寬大的、由整塊花梨木雕琢而成的八仙桌。

桌面光可鑒人，映照著頂上的燭光。

桌上羅列著精致的杯盤碗盞，盛滿了各色珍饈佳肴，有些還冒著絲絲熱氣，顯然是剛上桌不久。

山珍海味，時令鮮蔬，搭配得宜，色香味似乎俱全。

然而，圍坐在桌旁的三個人，卻顯然都無心于此。菜肴幾乎未曾動過，酒杯也是滿的，氣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來。

朱冉的目光，如同最精準(zhǔn)的探針，迅速掃過桌旁三人。

背對自己方向坐著的，是一位身形異常魁梧健碩的男子。

他穿著一身緊束的青色勁裝，布料看似普通，但質(zhì)地緊密，隱隱有暗紋流動，顯然并非凡品。

勁裝完美地勾勒出他寬闊如門板般的肩膀、厚實(shí)如巖石般的背肌以及充滿爆炸性力量的臂膀輪廓。

即便只是靜坐，也給人一種山岳般沉穩(wěn)、蓄勢待發(fā)的壓迫感。他頭發(fā)用一根簡單的青玉簪子束在腦后，露出一段粗壯有力的脖頸。

由于背對窗戶，朱冉完全看不到他的面容，只能看到他放在桌邊的右手，骨節(jié)粗大，手指修長而布滿老繭，尤其是虎口處，繭子厚實(shí)得驚人，顯然常年與兵器打交道。

在他手邊，緊靠著桌腿，立著一柄連鞘的長劍。劍鞘是某種暗銀色的金屬打造，沒有任何華麗的裝飾，只有幾道簡潔的防滑凹槽，在燭光下反射著冷冽的寒光。

坐在八仙桌東側(cè)主位的，是一位看起來二十出頭的年輕公子。

他穿著一身質(zhì)地上乘、一塵不染的月白色公子衫，衣領(lǐng)袖口繡著精致的銀色云紋。

頭上戴著一頂同樣白色的公子巾，巾子正前方，鑲嵌著一塊鴿卵大小、毫無瑕疵的羊脂美玉，溫潤生光，

他生得面皮白凈，五官也算得上清秀，但眉宇間卻透著一股揮之不去的刻薄之氣，嘴唇極薄，嘴角微微向下撇，帶著一種天生的倨傲。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眼周那一圈明顯的、泛著青黑色的陰影，即使撲了粉也難以完全掩蓋，這是長期縱情聲色、作息顛倒留下的痕跡，與他這身文雅打扮形成了尖銳的對比。

此刻，這位公子哥兒的神情看起來頗為輕松自在，甚至有些漫不經(jīng)心。

他一只手隨意地把玩著一柄展開的泥金折扇，扇面上畫著工筆花鳥，另一只手的手指則輕輕敲擊著桌面，發(fā)出有節(jié)奏的微響。

然而，他那雙看似慵懶的眼睛，卻時不時地、極其隱晦而又貪婪地瞟向坐在他對面的葉婉貞。那眼神，并非純粹的欣賞，更像是在打量一件稀世的、充滿誘惑卻又帶著刺的珍寶，目光在她纖細(xì)的腰肢、起伏的曲線以及清冷的面容上流連徘徊，帶著一種混合了占有欲、好奇與幾分忌憚的復(fù)雜情緒。

每當(dāng)葉婉貞的目光似乎要轉(zhuǎn)過來時，他又會迅速移開視線，故作自然地?fù)u動幾下折扇，仿佛只是在扇風(fēng)納涼，維持著那副翩翩貴公子的表象。

此人，正是這聚賢樓的東家，清流魁首孔鶴臣之子——孔溪儼。

而坐在八仙桌西側(cè)，對著朱冉窺視方向的，正是葉婉貞。

她已然摘去了遮面的紅紗，露出了那張朱冉熟悉卻又在此刻感到無比陌生的容顏。

燭光映照下，她的面容清麗絕倫，肌膚白皙如玉，五官精致得如同畫中仙子。然而，這張臉上此刻卻沒有任何表情，如同覆蓋了一層終年不化的寒冰，眼神平靜無波，深邃得如同古井，看不出絲毫喜怒哀樂。

她坐姿端正，背脊挺直，沒有絲毫慵懶之態(tài)，整個人透著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與疏離。

她依舊穿著那身醒目的火紅色紗質(zhì)夜行衣，但在燭光下，衣服的質(zhì)感顯得柔和了一些，不再像暗夜中那般刺眼奪目。

緊身的剪裁恰到好處地勾勒出她窈窕曼妙的身姿，既有女子的柔美，又隱含著一股不容小覷的韌性與力量感。

在她纖細(xì)的腰間，那柄造型古樸的短匕并未隱藏，而是就那樣斜插在腰帶之上，不時反射出一點(diǎn)冰冷、尖銳的燭光。

三人圍坐，美酒佳肴當(dāng)前，卻無人動箸，只有燭火搖曳，檀香裊裊，空氣中彌漫著一種無聲的、一觸即發(fā)的緊張與詭譎。

驀地，孔溪儼“啪”的一聲合上手中的泥金折扇，原本故作輕松的臉上浮現(xiàn)出難以掩飾的怨氣與焦躁。

他的目光先是掃過對面那個魁梧的背影，帶著幾分忌憚，隨即又落在葉婉貞冰雕玉琢般的側(cè)臉上，那眼神中的貪婪被一股惱火取代。

“我說二位......”

孔溪儼的聲音拔高了幾分，帶著世家公子特有的、居高臨下的埋怨口吻。

“家父此番可是下了血本！派出了麾下最頂尖的殺手‘黑牙’潛入黜置使行轅，為的是什么？不就是蘇凌手里那份要命的名單嗎？！那可是能撬動整個龍臺格局的東西！”

他越說越氣，用扇骨重重敲了一下桌面，震得杯盤輕響。

“可現(xiàn)在呢？黑牙自昨夜?jié)撊耄两褚粲嵢珶o！行轅里咱們的眼線剛剛冒死傳回消息，黑牙......極有可能已經(jīng)失手被擒了！就落在蘇凌那廝手里！”

他猛地站起身，雙手撐在桌沿，身體前傾，目光逼視著葉婉貞和那個背對他的魁梧男子，聲音因?yàn)榧佣行┌l(fā)顫。

“你們知不知道這意味著什么？黑牙是家父的心腹，知道的事情太多了！萬一......萬一他挺不過蘇凌的酷刑，把什么都撂了！”

“到時候，不僅家父和我吃不了兜著走，你們二位......哼！一個也跑不了！咱們現(xiàn)在就是一根繩上的螞蚱！”

他喘了口氣，似乎想平復(fù)一下情緒，但目光轉(zhuǎn)到葉婉貞身上時，那股邪火又竄了上來，語氣帶著尖銳的質(zhì)問。

“還有你，葉司主！咱們事先可是約定好的！我們的人動手，你們紅芍影作為外援，一旦行轅里鬧出動靜，你們的人就該立刻殺進(jìn)去，里應(yīng)外合，把黜置使行轅給我攪個天翻地覆！”“可結(jié)果呢？黑牙被抓了，生死不明！你們紅芍影答應(yīng)配合行動的人呢？影子都沒見到一個！你們是不是在耍我？拿我們孔家當(dāng)槍使不成？！”

他又猛地轉(zhuǎn)向那個一直沉默的魁梧背影，語氣更加不客氣。“還有你！咱們?nèi)秸f好的，紅芍影為外援，你為內(nèi)應(yīng)，配合家父行動！可你呢？這么長時間了，你提供了什么有價值的情報(bào)？屁都沒有！非但如此，你還讓那姓蘇的小子順順當(dāng)當(dāng)?shù)厥樟藘蓚€幫手！”

“那個朱冉！還有那個陳揚(yáng)！他們是從哪個石頭縫里蹦出來的？！??？！我不是早就提醒過你，要清除異己，先把蘇凌安插在你們暗影司的釘子都給我拔干凈嗎？！”

“你倒好！黑牙這次失手，據(jù)說這朱冉和陳揚(yáng)可是出了大力氣！他們可都是你暗影司的人，是你的手下！你是怎么當(dāng)?shù)牟?？怎么做的這個督司的？！簡直是廢物！”

“督司？！暗影司的督司？！”

窗外的朱冉，聽到這個詞的瞬間，如同被一道無形的閃電劈中！

渾身血液似乎都凝固了，心臟猛地一縮，幾乎停止了跳動！他暗中倒吸了一口冷氣，冰冷的空氣嗆入肺管，帶來一陣劇烈的咳嗽欲望，卻被他死死捂住嘴，強(qiáng)行壓了下去，只發(fā)出了一聲極其微弱的、如同窒息般的嗚咽。

暗影司京都總司，能被稱為“督司”的，只有兩人！一位是如今下落不明的韓驚戈，而另一位，便是如今代去往前線的伯寧行大部分職權(quán)、權(quán)勢熏天的督司——段威！難道......這個背對著自己、身形魁梧、氣息沉雄如山的青衣男子，竟然......竟然就是那個平日里在暗影司中看似威嚴(yán)公正、甚至偶爾還會對蘇凌表現(xiàn)出幾分支持的段威段督司？！

一股寒意從朱冉的腳底直沖天靈蓋，讓他如墜冰窟！

就在朱冉思緒紛亂，難以自持之際，雅間內(nèi)，面對孔溪儼連珠炮似的指責(zé)，葉婉貞終于有了反應(yīng)。

她并未立刻反駁，甚至沒有看孔溪儼一眼，只是伸出纖長的手指，輕輕拂過面前酒卮的邊緣，動作優(yōu)雅而冰冷。

等孔溪儼氣喘吁吁地說完，她才緩緩抬起眼簾，那雙冰封的眸子掃過孔溪儼因激動而漲紅的臉，嘴角勾起一抹極淡、卻充滿譏誚的冷笑。

“孔公子......”

她的聲音平靜無波，如同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guān)的事實(shí)。

“我家影主事先早已再三警告過令尊大人，蘇凌回歸，龍臺局勢未明，切忌輕舉妄動，更不要擅自派人去黜置使行轅惹事，否則，情況只會更糟?！?/p>

她頓了頓，目光轉(zhuǎn)向窗外無盡的黑暗，語氣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疏離。

“可惜，令尊似乎......并未將影主的忠告放在心上。執(zhí)意要派殺手前去，如今出了事，這可怨不得我們紅芍影?！?/p>

她微微側(cè)頭，終于正眼看向孔溪儼，眼神銳利如刀。

“一則，我們紅芍影，不可能跟著一個注定失敗的計(jì)劃去送死。二則......”

葉婉貞的聲音陡然轉(zhuǎn)冷，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令尊派去的所謂‘頂尖殺手’，連逃走的能力都沒有，就失手被擒，這般身手，怕是......也未必有多‘頂尖’吧？說是飯桶，也不為過?！?/p>

“你！”

孔溪儼被葉婉貞這番毫不客氣的話噎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猛地一拍桌子，剛要發(fā)作。

“哼！”

就在這時，那個一直背對窗戶、沉默如山的魁梧男子——段威，終于發(fā)出了一聲低沉的冷哼。

這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威嚴(yán)和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間壓下了孔溪儼即將爆發(fā)的怒火。

段威依舊沒有回頭，只是放在桌上的右手，食指有節(jié)奏地、輕輕地敲擊著光滑的桌面，發(fā)出“篤、篤、篤”的輕響，每一聲都仿佛敲在人的心坎上。

“孔公子......”段威的聲音沙啞而沉穩(wěn)，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段某傳遞的暗影司情報(bào)，如何就沒用了？”

他微微側(cè)頭，余光似乎掃了一眼氣得渾身發(fā)抖的孔溪儼，語氣帶著嘲諷。

“若不是段某一直派人秘密監(jiān)視蘇凌的一舉一動，你們孔家，又如何能第一時間知道他何時悄然返回京都龍臺的？怕是到現(xiàn)在，孔大人和你，還被蘇凌蒙在鼓里，以為他仍在千里之外吧？”

他緩緩轉(zhuǎn)過頭，這次，朱冉透過小孔，能看到他小半張剛毅冷硬的側(cè)臉輪廓，以及下頜線緊繃的弧度。

“至于暗影司內(nèi)部......”

段威的聲音透著一絲無奈，卻又帶著強(qiáng)硬的反駁。

“京都暗影司人員繁浩，關(guān)系盤根錯節(jié)。段某不可能把每個人的底細(xì)都查個一清二楚，更不可能在他們臉上看到‘蘇凌心腹’這幾個字！”

“那朱冉和陳揚(yáng)，最初不過是籍籍無名的小角色，誰又能料到他們竟然是蘇凌埋下的暗棋？”

他加重了語氣道：“現(xiàn)在動他們？哼！談何容易！一旦有所異動，蘇凌必然警覺！打草驚蛇的后果，孔公子擔(dān)待得起嗎？”

最后，他話鋒一轉(zhuǎn)，語氣變得和葉婉貞一樣冰冷，甚至帶著一絲同仇敵愾的意味。

“所以，段某反倒葉司主說得沒錯！此事，歸根結(jié)底，還是孔大人派去的殺手......學(xué)藝不精，功夫不到家，這才失手被擒！又能怪得了誰呢？”

段威這番話，看似在解釋和反駁，實(shí)則字字句句，都將責(zé)任完全推卸到了孔鶴臣派出的殺手無能之上，同時巧妙地為自己和葉婉貞開脫，隱隱與葉婉貞站在了同一陣線，共同對抗孔溪儼的指責(zé)。

窗外的朱冉，聽著段威這熟悉卻又無比陌生的聲音，終于完全確認(rèn)。

是他！真的是段威！

暗影司代行職權(quán)的督司段威，竟然是清流孔家安插在暗影司內(nèi)部的最大內(nèi)應(yīng)！是勾結(jié)紅芍影、策劃陰謀的核心人物之一！

雅間內(nèi)，孔溪儼被段威和葉婉貞兩人一唱一和，駁得啞口無言，臉色鐵青，胸膛劇烈起伏，半晌說不出話來。

燭火搖曳，映照著他扭曲的面容和段威那如山般沉穩(wěn)卻暗藏鋒利的背影，以及葉婉貞冰冷漠然的側(cè)臉。

三方之間，看似合作，實(shí)則各懷鬼胎，猜忌與算計(jì)如同暗流，在看似平靜的桌面下洶涌激蕩。

而窗外，朱冉窺見的，僅僅是這巨大冰山浮出水面的猙獰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