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婉貞深吸一口氣，緩緩直起身。臉上那絲刻意維持的惶恐徹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冷中帶著鋒芒的平靜。

她沒有回避槿姑姑那洞悉一切的目光，反而迎了上去，嘴角扯起一絲極淡、卻透著疏離的哂笑。

“姑姑謬贊了。婉貞蒲柳之姿，怎及姑姑風(fēng)華絕代？”

葉婉貞語氣平緩，刻意將話題引向朱冉，卻用了極盡貶低之能事。

“至于朱冉......姑姑怕是看走眼了。他那個人，說白了就是老實本分過了頭，在暗影司里混了這些年，也不過是個不上不下的小角色。為人木訥，不求上進(jìn)，一身功夫更是稀松平常，沒什么大本事，更談不上什么‘憨厚可靠’，不過是庸碌罷了?！?/p>

“婉貞嫁他，圖的就是他這點平庸無能，好掌控，不惹眼，正好做個不引人懷疑的幌子。姑姑的‘羨慕’，實在讓婉貞慚愧，這么個榆木疙瘩，哪值得姑姑惦記？”

葉婉貞把“平庸”、“無能”、“稀松平?！币У脴O重，將朱冉貶得一文不值，既是回?fù)糸裙霉玫摹霸囂健?，更是要在對方心中種下“此人不足為慮”的種子。

隨即，葉婉貞話鋒一轉(zhuǎn)，不再給對方繼續(xù)糾纏家事的機(jī)會，微微提高了些音量，目光銳利如刀。

“姑姑夤夜召婉貞前來，想必不是為了品評婉貞的夫君或是羨慕婉貞的家事吧？”

“如今龍臺風(fēng)聲鶴唳，蘇凌虎視眈眈，姑姑親自坐鎮(zhèn)，必有要務(wù)。還請姑姑明示，究竟有何差遣？婉貞......洗耳恭聽?！?/p>

槿姑姑聽了葉婉貞那番綿里藏針、刻意貶低朱冉的回話，臉上那似笑非笑的神情絲毫未變，仿佛根本沒聽出其中的機(jī)鋒，又或者，是全然不在意。

她只是用那涂著丹蔻的指尖，輕輕摩挲著茶卮邊緣，琥珀色的眸子在葉婉貞身上流轉(zhuǎn)一圈，笑意反而更深了些，只是那笑意里，沒了之前的慵懶，多了幾分公事公辦的、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

“婉貞妹妹這張小嘴，真是越發(fā)厲害了。既然妹妹心急，那姐姐我也就不繞彎子了?！?/p>

槿姑姑坐直了些身子，雖然姿態(tài)依舊優(yōu)雅，但整個人的氣場卻陡然變得肅殺而凝重，仿佛瞬間從一位慵懶的貴婦，變回了執(zhí)掌生殺大權(quán)的紅芍影高層。

她從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用特殊手法折疊的赤紅色絹帛，只有指甲蓋大小，上面隱約可見一個極細(xì)微的金色芍藥印記。

她并未將絹帛遞給葉婉貞，只是捏在指尖晃了晃，隨即指尖微一用力，那絹帛竟在她指間化作一撮極細(xì)的紅色粉末，飄落在地毯上，無聲無息。

“影主密令?！?/p>

槿姑姑的聲音也沉了下來，字字清晰，帶著一種宣讀諭旨般的莊重與壓迫，“由我代傳?！?/p>

葉婉貞心中一凜，立刻收斂了所有外露的情緒，神色肅穆，微微垂首，做出聆聽的姿態(tài)。

槿姑姑目光如炬，盯著葉婉貞，緩緩說道：“明日，三更時分，龍臺城東郊外，龍臺山半山腰那座‘風(fēng)雨亭’。影主要你，準(zhǔn)時約一個人去見面。”

她微微一頓，觀察著葉婉貞的反應(yīng)，然后一字一頓地吐出那個名字。

“龍臺暗影司現(xiàn)任督司，代行總司職權(quán)的——段、威。”

葉婉貞睫毛微顫。這個敏感時刻，穆顏卿竟然要她去約見段威......

但她臉上依舊波瀾不驚，只是靜靜地聽著。

“段督司與我們，也算是老朋友了，拿了我們不少好處，也給孔鶴臣、丁士楨，甚至靺丸人，都行了不小的方便。”

槿姑姑語帶譏諷，卻說得輕描淡寫。

“你見了他，替影主問兩件事。第一，靺丸那幾個失蹤的接頭人，是死是活，到底落在了誰手里，有沒有確切情報？”

“第二，孔鶴臣和丁士楨派去黜置使行轅的那兩個所謂‘頂尖殺手’，下場如何？蘇凌那邊，到底是什么反應(yīng)，有沒有抓到活口，審出什么來沒有？”

槿姑姑的聲音愈發(fā)冰冷道：“除了問話，更重要的是——給段威下最后通牒。告訴他，影主的耐心是有限的?！?/p>

“三日，只給他三日時間。讓他動用他在暗影司、在龍臺所有的資源和手段，必須把那‘二十七冊’，給找出來！然后，交給你，由你呈送影主?！?/p>

葉婉貞心頭劇震。

三日！二十七冊！這根本就是一個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wù)！且不說段威是否真有這個能耐，即便有，要從丁士楨、甚至于蘇凌眼皮子底下把東西弄出來，無異于虎口拔牙！

槿姑姑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嘴角勾起一抹殘酷的弧度。

“至于如何聯(lián)絡(luò)段威赴約，影主說了，相信婉貞妹妹你的能力和手段，這點小事難不倒你?！?/p>

“見了面，如何讓他乖乖配合，如何在三日之內(nèi)把東西交到你手上......這就全看妹妹你怎么‘施展’了。影主不問過程，只看結(jié)果。”

“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威逼、色誘、還是別的什么手段，哪怕是把段威榨干了，把他的價值徹底用完，也在所不惜?！?/p>

她站起身，緩緩踱步到葉婉貞面前，那身華貴的火紅紗裙擺拂過地面，帶來一股強(qiáng)大的壓迫感。

她微微俯身，湊近葉婉貞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刀，扎入葉婉貞的心窩。

“影主讓姐姐我特地囑咐你一句——這件事，辦得好，大家都好。辦不好......呵呵，后果，你是知道的。紅芍影的規(guī)矩，從來不是擺設(shè)?！?/p>

槿姑姑直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葉婉貞，最后那句話，聲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子，卻又帶著一絲惡毒的、看好戲般的玩味。

“對了，影主還特意讓姐姐我告訴你——這事兒，辦得漂不漂亮，不光關(guān)系著你在影中的前程，更關(guān)系著......你家那位‘老實本分、功夫稀松平?！睦删?，朱冉朱大人，還能不能活著走出龍臺?！?/p>

“婉貞妹妹，你想不想和朱冉雙宿雙飛，做一輩子安安穩(wěn)穩(wěn)的夫妻，能不能保住他那個‘小角色’的平安......就看你這趟差使，辦得夠不夠好了?！?/p>

槿姑姑忽的撲哧一笑，似戲言一般道：“婉貞妹妹......可千萬別......讓影主失望，也別讓姐姐我......替你遺憾啊?！?/p>

窗外，朱冉倒懸的身軀在聽到“段威”二字的剎那，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盡管蘇凌早已將段威的身份推測剖析得明明白白，可當(dāng)這鐵一般的事實、這“暗影司督司”的名銜，真從紅芍影高層口中如此赤裸裸地拋出時，一股混雜著被背叛的憤怒與后怕的寒意，依舊如毒蛇般噬咬著他的心臟。

公子所料不差......這吃里扒外的蛀蟲，果真就是段威！

朱冉胸腔內(nèi)氣血翻涌，握劍的手下意識收緊，指節(jié)因用力而泛白，卻又在下一瞬強(qiáng)迫自己松弛下來——此刻一絲多余的殺氣外泄，都可能被屋內(nèi)兩只道行高深的“狐貍”察覺。他唯有將牙關(guān)咬得更緊，任由那驚怒在血脈中無聲奔騰，獨眼死死盯著窗內(nèi)，將每一字都刻入腦海。

屋內(nèi)，葉婉貞靜立原地，槿姑姑那番挾帶著朱冉性命相脅的話語，如同無形的枷鎖，勒得她有些喘不過氣。

她深吸一口氣，強(qiáng)行壓下心頭驚濤，抬起眼，目光迎上槿姑姑那咄咄逼人的視線，聲音依舊維持著下屬的恭謹(jǐn)，卻不再一味退縮，而是帶上了幾分據(jù)理力爭的冷靜與無奈。

“姑姑明鑒。段威此人，貪財好利，惜命怕死，要聯(lián)絡(luò)他赴約，并非難事，婉貞自有手段讓他不敢不來?！?/p>

葉婉貞先是干脆利落地應(yīng)下前一半，隨即話鋒一轉(zhuǎn)，秀眉微蹙，語氣中透出顯而易見的為難與審慎。

“只是......要在短短三日之內(nèi)，逼他找出并交出‘二十七冊’......”

“姑姑，此事干系重大，那‘二十七冊’更是各方緊盯的燙手山芋，即便段威在暗影司有些權(quán)柄，想在眾多耳目眼皮底下做成此事，且要不露痕跡，簡直是火中取栗，難度之大，近乎不可能?！?/p>

她微微一頓，觀察著槿姑姑的神色，小心翼翼卻又堅定地試探道：“若操之過急，只怕會打草驚蛇，甚至將段威這根線徹底崩斷，反誤了影主的大事。能否......請姑姑代為回稟影主，寬限幾日？哪怕多給三五天時間，籌劃周詳些，把握或能大上幾分?！?/p>

槿姑姑聞言，臉上那絲僅存的、虛偽的和煦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層寒霜般的冷漠與不容置喙的威嚴(yán)。她甚至懶得再用那種綿里藏針的語氣，直接冷哼一聲，打斷了葉婉貞未盡的話語。

“不可能?！?/p>

三個字，斬釘截鐵，沒有任何回旋余地。

“影主說三日，便是三日。多一個時辰，都不行。婉貞妹妹，你以為這是在胭脂鋪討價還價么？還是覺得，你那位郎君的命，值不得你搏這三天？”

她目光如冰冷的刀鋒，刮過葉婉貞瞬間蒼白的臉，帶著毫不掩飾的譏嘲與警告。

“若是覺得辦不到，你現(xiàn)在就可以說。紅芍影里，從來不缺想辦事、也能辦事的人。至于辦不成事的人，還有她那些不該有的牽掛......下場如何，你應(yīng)該比誰都清楚?！?/p>

說罷，槿姑姑根本不再給葉婉貞任何辯解或哀求的機(jī)會，猛地一拂衣袖，轉(zhuǎn)身走回那張紅木香榻，背對著葉婉貞，只留給一個冷漠而華麗的背影。

她朝著樓下方向，聲音不大卻清晰異常地吩咐道：“紅綃，送客！我這藥鋪，也該歇業(yè)了。”

樓下，那名喚作霓羽的提燈紅衣女娘立刻應(yīng)了一聲，腳步聲輕盈卻迅速地靠近樓梯口。

葉婉貞僵立在原地，嘴唇微微翕動，似乎還想做最后的努力，但看著槿姑姑那決絕的背影，感受著對方身上散發(fā)出的、如同實質(zhì)般的寒意與殺機(jī)，所有的話語都化作了一股苦澀的腥咸，被硬生生咽回了喉嚨深處。

她纖細(xì)的身子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仿佛被抽走了部分筋骨，最終，只能深深地低下頭，掩去眸中翻涌的痛苦與絕望，聲音低若蚊蚋，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音。

“是......婉貞......遵命。定不負(fù)影主與姑姑所托?！?/p>

話音落下，她不再多言，轉(zhuǎn)身機(jī)械地走向門口。

霓羽剛好迎上來，依舊是那副漂亮卻面無表情的臉，做了個請的手勢。

葉婉貞失魂落魄地跟著紅綃下樓，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端，虛浮無力。

樓下門板再次開啟又合攏，最后一絲燈火被隔絕。

街道上，仲春的夜風(fēng)帶著些許溫潤的濕氣，與白日殘留的暖意交織，并不寒冷，反而有些悶熱。

葉婉貞?yīng)氉砸蝗苏驹谄岷诘谋辰种?，夜風(fēng)撩起她火紅的紗衣和散落的發(fā)絲，那抹鮮艷的紅在昏暗中顯得格外刺眼而孤獨。

她沒有施展身法，也沒有朝著家的方向走，只是像個丟了魂的空殼，漫無目的地沿著空蕩蕩的巷道挪動著腳步。

偶爾有夜風(fēng)吹落兩旁庭院里盛開的桃花或杏花瓣，幾片粉白的花瓣無聲地飄落在她肩頭、發(fā)間，她也渾然不覺。

濕潤的青石板路面在微弱月光下泛著幽幽水光，倒映著她拉得長長的、搖曳不定的影子。

她走過一棵垂柳下，柳條拂過她的臉頰，帶來一絲癢意，她卻只是麻木地伸手撥開，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無盡的黑暗，仿佛要在這一片死寂的夜色中，尋找到一個并不存在的解脫出口。

而她身后上方，屋檐的陰影之中，一道黑色的影子如同最忠誠卻痛苦的幽靈，無聲無息地滑落，緊緊綴在后方。

朱冉雙目赤紅，心如刀絞，看著愛妻那失魂落魄、仿若游魂般的背影，幾乎要將滿口鋼牙咬碎。

但他死死克制著沖上前將她擁入懷中的沖動，只是將身形隱匿到了極致，如影隨形，在花影扶疏、暗香浮動的仲春夜色里，護(hù)送著、也監(jiān)視著那抹讓他心痛欲絕的紅色，在這迷宮般的街巷中，漫無目的地游蕩。

............

濟(jì)世堂藥鋪二樓。

葉婉貞離去的腳步聲與門扉關(guān)閉的輕響徹底消散后，原本彌漫著無形壓迫與淡淡茶香的雅間內(nèi)，只剩下槿姑姑一人。

她臉上那副面對葉婉貞時的或慵懶、或冷厲、或譏嘲的神情早已收斂得一干二凈，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刻板的平靜。她獨自靜立片刻，目光掃過葉婉貞方才站立的位置，又掠過桌上那早已涼透的茶卮，眼神深邃莫測，看不出任何情緒。隨即，她蓮步輕移，走到墻邊，取下懸掛的一盞小巧精致的八角琉璃燈，用火折子點燃了內(nèi)里的蠟燭。

暈黃柔和的光芒充盈燈罩，驅(qū)散了角落的昏暗。槿姑姑提著這盞燈，轉(zhuǎn)身，并未下樓，而是向著與樓梯相反的方向，也就是二樓更深處，那被更濃重陰影籠罩的回廊走去。

腳下的暗紅色織金地毯吸去了所有足音，回廊兩側(cè)的墻壁光潔，并無窗戶，只有壁上每隔一段鑲嵌的、造型古拙的青銅燈座，內(nèi)里并無燭火，使得這長廊在琉璃燈有限的光暈之外，顯得幽深靜謐。

她一直走到回廊盡頭，面前是一扇緊閉的、與周圍墻壁幾乎融為一體的深色木門，門扉材質(zhì)細(xì)膩，隱有暗香，上面并無多余裝飾，只有門環(huán)處雕刻著兩朵相對而生的、含苞待放的芍藥，線條簡潔流暢。

槿姑姑在門前三尺處停下腳步，并未立刻叩門，只是微微垂首，姿態(tài)恭敬。

她抬起那只未提燈的手，指尖微曲，剛要觸碰到門扉，里面便先一步傳出了一個聲音。

那是一個女娘的聲音。

音色極為悅耳，如珠玉落盤，又似清泉漱石，帶著一種年輕女子特有的、飽滿而富有彈性的質(zhì)感，卻無半分矯揉。

語氣從容舒緩，天然帶著久居人上的威儀，仿佛隨口一言便能定奪乾坤，但這威儀之中，偏又奇妙地糅合了一絲對親近之人獨有的、恰到好處的親切與隨和。

更引人注意的是，這聲音里似乎天然蘊(yùn)含著一種獨特的韻律，不經(jīng)意間流瀉出幾分渾然天成的媚意，這媚并非刻意撩撥，而是一種源自骨子里的風(fēng)流韻致，如同最醇的美酒，聞之已令人心醉，卻又因其言語間那份不容置疑的掌控力，而絕不敢生出半分褻瀆之念。

聲音透過門扉傳來，清晰得如同耳語。

“槿姑姑，不必多禮，您是長輩，直接進(jìn)來便是?！?/p>

槿姑姑聞聲，神色愈發(fā)恭謹(jǐn)，甚至略微整理了一下本已十分妥帖的衣袖，這才應(yīng)了聲。

“是，影主?！?/p>

聲音溫和，全然不見方才在葉婉貞面前的半分倨傲。

她伸出手，輕輕推開那扇深色木門。

門軸轉(zhuǎn)動，無聲無息。

門內(nèi)景象，隨著琉璃燈光芒的流入，緩緩展現(xiàn)在眼前。

這間房的格局與方才槿姑姑所在那間相似，但無論是陳設(shè)、氣韻，都明顯更勝不止一籌。

若說槿姑姑的房間是雍容典雅的貴婦閨閣，此處則更像是內(nèi)斂的女帝行轅。

房間同樣鋪著厚軟的地毯，顏色是更為深沉內(nèi)斂的青白二色，以銀線繡著繁復(fù)的云紋，腳踏其上，幾近無聲。

家具依舊是名貴的木料，但款式更為古拙大氣，線條流暢簡潔，毫無多余綴飾，只在細(xì)節(jié)處可見匠心獨運的雕刻，多是祥云、瑞獸或纏枝蓮紋，透著一股沉淀的貴氣與威儀。

多寶閣上陳設(shè)的器物不多，但每一件都堪稱珍品，一只天青色冰裂紋長頸瓶，一座紫銅錯金銀的博山爐正裊裊吐出清冽沉穩(wěn)的沉香，氣息比之外間更為寧神靜心。

臨窗同樣設(shè)有一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案，案上筆墨紙硯俱全，鎮(zhèn)紙是一方罕見的雞血石，殷紅如血。

書案后并非矮榻，而是一張寬大舒適的紫檀木圈椅，椅上鋪著柔軟的雪白貂皮。

而最引人注目的，依舊是正對著房門的那面主墻。

墻上同樣掛著一幅巨大的畫卷，畫中依然是那株恣意盛放、濃烈到極致的赤紅芍藥，與槿姑姑房中的那幅在形、神、乃至那種灼熱妖異的生命力上，都如出一轍，顯然出自同一大家手筆，或本就是一體所出。

然而，細(xì)看之下，卻又截然不同。

眼前這幅紅芍圖，尺寸似乎更大些，那花瓣的紅，紅得更加純粹、更加霸道，仿佛凝聚了世間最熾烈的火焰與鮮血。

而最大的區(qū)別在于畫幅的邊緣——并非尋常的素絹裝裱，而是以極細(xì)的金線，勾勒出繁復(fù)到令人目眩的纏枝西番蓮與祥云紋飾，將整幅畫卷環(huán)繞、拱衛(wèi)。

金線在室內(nèi)并不算明亮的燈光下，流轉(zhuǎn)著內(nèi)斂而尊貴的暗金色光澤，與畫中那奪目的紅形成鮮明對比，卻又奇異地和諧，共同營造出一種無與倫比的華美、威嚴(yán)與神秘感，仿佛這幅畫，便是某種至高權(quán)柄的象征。

房間深處，光線未能完全照及的陰影里，似乎還有一道通往內(nèi)室的珠簾，此刻正靜靜垂落，琉璃碰撞，偶有微光閃爍。

而正對房門的紫檀木圈椅中，此刻并無人坐。

方才那動聽的聲音，似乎是從珠簾之后的內(nèi)室傳來。

槿姑姑提著燈，站在門口，并未立刻踏入，只是微微垂首，靜候著。琉璃燈暈黃的光將她恭敬的身影投在墨藍(lán)地毯上。室內(nèi)沉香裊裊，靜謐無聲，唯有那珠簾之后，似有若無的呼吸與存在感，籠罩著整個空間。

忽地，那垂落于紫檀木圈椅之后、原本被陰影半掩著的一道深紅色綃紗幔帳，無風(fēng)自動，如被一只無形的手輕輕撩開。幔帳色澤如凝固的鮮血，又以極細(xì)的金銀絲線織就暗紋，在室內(nèi)微光下流淌著幽暗華彩。

一道身影，自那濃得化不開的紅色背景中，款款步出。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襲同樣熾烈如火的紅色紗衣，但這紅，比之槿姑姑的宮裝紅裙更加純粹、更加耀眼，仿佛將天邊最絢爛的晚霞裁成了衣衫。

紗衣的質(zhì)地輕薄如蟬翼，飄逸若流云，行走間衣袂拂動，漾開層層漣漪般的柔光。紗衣并非簡單的紅色，邊緣處以更細(xì)更密的金線，滾著繁復(fù)精致的纏枝西番蓮紋，金線在行走間折射出細(xì)碎璀璨的光芒，如同為她周身鍍上了一層流動的金邊。

這紗衣裁剪得極為合體，完美勾勒出來人驚心動魄的玲瓏曲線。

肩若削成，腰如約素，行走時那纖秾合度的身段在輕薄紅紗下若隱若現(xiàn)，每一道起伏都充滿極致誘惑，卻又因那渾然天成的優(yōu)雅儀態(tài)與華貴氣度，絲毫不顯媚俗，只覺風(fēng)華絕代，不可逼視。

及腰的青絲如最上等的墨色綢緞，并未過多綰飾，僅以一根通體剔透、內(nèi)蘊(yùn)流霞的赤玉長簪松松挽了個墮馬髻，幾縷發(fā)絲慵懶地垂落香肩，更添幾分隨意風(fēng)流。

她的額頭光潔飽滿，肌膚在紅衣墨發(fā)的映襯下，更顯欺霜賽雪，真正是膚如凝脂，吹彈可破，不見絲毫瑕疵。

她的容貌，已非簡單的“美麗”可以形容。

眉不畫而黛，唇不點而朱，天然一段風(fēng)流韻致。一雙鳳眼微微上挑，眼瞳竟是罕見的琥珀色，此刻在室內(nèi)光線下流轉(zhuǎn)著深邃莫測的光彩，顧盼之間，既有洞察世情的通透，又天然流淌著一種顛倒眾生的魅惑，眼波流轉(zhuǎn)處，仿佛能將人的魂魄都吸進(jìn)去。

然而，在那無雙的魅惑之下，卻是一種久居上位、執(zhí)掌生殺予奪才能淬煉出的從容與威壓。

她只是靜靜站在那里，便如一輪耀目驕陽，令周遭一切都黯然失色，那是一種融合了傾國傾城之貌、魅惑眾生之態(tài)、以及俯瞰風(fēng)云之颯爽威嚴(yán)的復(fù)雜氣質(zhì)，讓人見之忘俗，卻又心生敬畏，不敢有絲毫褻瀆。

她步伐不疾不徐，帶著一種獨特的韻律，行至紫檀木圈椅旁，卻并未立刻坐下，只是隨意地將一只欺霜賽雪的玉手搭在鋪著雪白貂皮的椅背上，目光淡淡掃過垂首而立的槿姑姑，紅唇微啟，方才那動聽已極、帶著天然媚意與威壓的聲音再次響起。

“槿姑姑，辛苦了。葉婉貞......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