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驚戈腳步一頓，轉(zhuǎn)過身來，目光中帶著一絲疑惑道：“蘇督領(lǐng)還有吩咐？”

蘇凌指了指身旁的椅子，示意他重新坐下。

韓驚戈依言落座，腰背挺得筆直，雖然傷勢未愈，但坐姿依舊帶著暗影司督司特有的端正。

蘇凌沒有急著開口，而是先端起茶卮抿了一口，目光低垂，仿佛在斟酌著措辭。

片刻之后，他放下茶卮，目光帶著一種坦誠的審視，看向韓驚戈，緩緩開口道：“驚戈，這里沒有外人，我有幾句話想問你。你只管照實說，不必有任何顧忌。”

韓驚戈點了點頭道：“蘇督領(lǐng)請問，我知無不言。”

蘇凌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擱在桌面上，目光帶著一種審慎的認真，問道：“你覺得路信遠這個人，怎么樣？我要聽實話?！?/p>

韓驚戈聞言，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整理思緒。

他抬起頭，目光坦誠地迎上蘇凌的視線，緩緩開口道：“蘇督領(lǐng)問的是哪方面？是人品，還是能力？”

蘇凌道：“都說說。先說人品，再說他這次在段威和李青冥一事中的表現(xiàn)，最后說說——你覺得他現(xiàn)在能不能用。”

韓驚戈點了點頭，語氣帶著一種經(jīng)過深思熟慮后的沉穩(wěn)道：“先說人品。路信遠這個人，表面上看是個市井之徒，圓滑世故，見人就笑，一副老好人的模樣。但相處久了就會發(fā)現(xiàn)，那只是他的保護色。他心細如發(fā)，做事極有分寸，而且有一條很清晰的底線——他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p>

他頓了頓，繼續(xù)說道：“至于這次段威和李青冥叛變一事，蘇督領(lǐng)應(yīng)該也知道，路信遠最初并沒有第一時間向我們通報。他誤以為我們和段威他們狼狽為奸，所以想憑天聰閣一己之力阻止段威和李青冥的行動，因此還跟我們派去的人產(chǎn)生了誤會?！?/p>

蘇凌點了點頭，示意韓驚戈說下去。

韓驚戈繼續(xù)說道：“但這個誤會解開之后，他立刻便來了行轅，向我們揭發(fā)了段威和李青冥的陰謀，并且主動提出要以天聰閣之力配合我們行動?！?/p>

“這說明什么？說明他雖然有戒備心，但一旦確認了誰是朋友、誰是敵人，他就會毫不猶豫地站到正確的一邊。他不是那種墻頭草式的人物，他有自己的判斷力，而且敢于為自己的判斷付諸行動?！?/p>

蘇凌靜靜地聽著，不時點頭，目光中帶著一絲若有所思的光芒。

他沉默了片刻，又問出了一個更加尖銳的問題。

“那你覺得，路信遠在段威和李青冥這件事上，有沒有可能也參與了？或者說，有沒有什么疑點？”

韓驚戈聞言，沒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頭，目光盯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掌，沉默了好一會兒，方才抬起頭來，語氣帶著一種審慎的坦誠道：“說實話，蘇督領(lǐng)，我不敢完全打包票說路信遠完全沒有問題。在暗影司這么多年，我學(xué)會了一個道理——不要輕易相信任何人，包括自己?！?/p>

韓驚戈話鋒一轉(zhuǎn)，語氣變得堅定起來道：“但是，從我目前掌握的情況來看，路信遠在這件事上沒有參與的跡象。他最初選擇獨自行動，是因為誤判了形勢，而不是因為與段威他們勾結(jié)?！?/p>

“誤會解開之后，他的行動是坦誠的、積極的，沒有任何遮掩和保留。如果他真的參與了段威他們的計劃，大可在誤會解開之后繼續(xù)偽裝，或者干脆逃走。但他沒有。他選擇了留下來，站在我們這邊?！?/p>

蘇凌點了點頭，目光中帶著一絲認可，繼續(xù)問道：“那以你之見，他現(xiàn)在能不能用？我讓他兼任梟隼閣代閣主，你覺得合適不合適？”

韓驚戈毫不猶豫地回答道：“合適。而且我認為，蘇督領(lǐng)這個安排，是目前最好的選擇?！?/p>

他頓了頓，解釋道：“路信遠對梟隼閣的了解，不比任何人少。天聰閣和梟隼閣本就是配合最緊密的兩個部門，他對梟隼閣的人事、運作、甚至內(nèi)部派系，都了如指掌。由他來接手梟隼閣，能夠在最短的時間內(nèi)穩(wěn)住局面。而且，他這個人有一個特點——你給他三分信任，他會還你十分忠心?！?/p>

“蘇督領(lǐng)今日對他推心置腹，委以重任，他必然會全力以赴，不會辜負您的期望?！?/p>

“當然，我也會盯著他。這是兩回事——我信任他，但該有的防范還是要有的。這一點，請?zhí)K督領(lǐng)放心?！?/p>

蘇凌聽完韓驚戈這番話，沒有立刻回應(yīng)。

他緩緩靠回椅背，目光望向窗外漸亮的天色，陷入了沉思。他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發(fā)出有節(jié)奏的輕響，仿佛在權(quán)衡著什么。

韓驚戈見狀，也不催促，只是靜靜地坐在一旁，等待著蘇凌的決定。

他知道，蘇凌此刻需要的不是更多的建議，而是時間——時間來消化這些信息，來做出最終的判斷。

過了良久，蘇凌緩緩抬起頭，目光中帶著一種已經(jīng)做出了決斷般的清明與堅定。

他看著韓驚戈，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鄭重。

“驚戈，我決定了。路信遠那邊，由你來盯著。一旦發(fā)現(xiàn)任何可疑之處，或者出現(xiàn)任何突發(fā)情況，我允許你先行動，再向我匯報?！?/p>

蘇凌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深沉道：“當然，如果經(jīng)過這段時間的觀察，路信遠確實是一個可以托付重任、沒有任何疑點的人——那從今往后，暗影司便又多了一個可以倚重的臂膀。這對我們來說，是一件好事?！?/p>

韓驚戈聞言，鄭重地點了點頭道：“蘇督領(lǐng)放心，驚戈知道該怎么做?！?/p>

韓驚戈說完，本以為蘇凌會讓他離開，卻發(fā)現(xiàn)蘇凌的目光依舊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中帶著一種復(fù)雜的、仿佛有話想說卻又不知從何說起般的意味。

韓驚戈微微一怔，問道：“蘇督領(lǐng)，您是不是還有什么話想問？但說無妨。”

蘇凌沉默了片刻，終于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種審慎的斟酌道：“驚戈，我記得在天門關(guān)時，丞相曾提起過——你是有家室的人。你的妻子為你生了一個孩子，但由于你一直在天門關(guān)，沒有回過京都，所以連自己的孩子一眼都沒有看到過?！?/p>

韓驚戈聞言，臉上的神色微微一滯，目光中掠過一抹復(fù)雜的情緒。

蘇凌繼續(xù)說道：“當時丞相讓你返回京都，與妻兒團聚，放一段假，再到暗影司聽用。丞相還說，暗影司一直替你照顧著你的妻兒，照顧得很好?？墒恰?/p>

他頓了頓，目光帶著一絲不解與探尋，看著韓驚戈道：“可是我這次回京，非但沒有見到丞相口中所說的你的妻兒，而且，你還與阿糜成親了。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韓驚戈低下頭，沒有說話。

蘇凌的語氣帶著關(guān)切與嚴肅道：“我早就想問問你，但一則你有傷在身，尚未恢復(fù)；二則又牽扯到營救被靺丸人挾持的阿糜，我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機會。等救了阿糜之后，她又一直在你身邊，我也不好多問?！?/p>

“今日正好只有你我二人，我想聽你一句實話——這到底是怎么回事？阿糜知不知道你有妻兒之事？還是你瞞著她，根本沒有跟她提起過？”

他說到此處，語氣變得更加鄭重道：“驚戈，阿糜是個好女娘，她對你的情義，大家都看在眼里。她現(xiàn)在又是我的義妹，我絕不能看著她受委屈。你若是對不起她，我這個做兄長的，第一個不答應(yīng)?！?/p>

韓驚戈聞言，沉默了。

他低下頭，目光盯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掌，那只手在微微顫抖。

大廳中一時間陷入了死寂，只有窗外晨風(fēng)吹過樹梢的沙沙聲，襯得這份沉默格外沉重。

蘇凌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等待著。

他知道，有些話說出來需要勇氣，而他能做的，就是給韓驚戈足夠的時間。

過了良久，韓驚戈終于抬起頭。他的眼眶微微泛紅，但目光卻帶著一種歷經(jīng)滄桑后的平靜。

他開口，聲音帶著一絲沙啞，卻字字清晰。

“蘇督領(lǐng)，您問的這件事，我一直沒有主動提起過。不是想瞞您，也不是想瞞阿糜——而是每次想起來，都覺得像在傷口上撒鹽。但今天您既然問到了，我就跟您說說吧?！?/p>

他頓了頓，仿佛在整理思緒，然后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種仿佛在講述別人故事般的遙遠。

“我奉丞相之命從天門關(guān)返回京都那天，心情是很激動的。我在路上就想好了，回到京都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回家看看妻子，抱抱我那從未見過面的孩子。”

“不怕督領(lǐng)笑話，我在路上買了一支簪子，想送給妻子；還買了一個小木馬，想給孩子玩。我想象過無數(shù)次見面的場景——妻子會哭，會笑，會罵我沒良心，會把孩子塞到我懷里，讓我好好看看我們的兒子?！?/p>

他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種沉重的澀意道：“可是等我回到家的時候，迎接我的，不是妻子的笑臉，不是孩子的哭聲。而是鄰居告訴我——我的孩子，在半個月前夭折了。未滿兩歲，一場急病，說走就走了?！?/p>

蘇凌聞言，心中猛地一沉。

韓驚戈的聲音依舊平穩(wěn)，但那平穩(wěn)中帶著一種極力壓抑的顫抖。

“我趕到墳前的時候，只看到一座小小的新墳。我妻子跪在墳前，已經(jīng)哭干了眼淚，整個人瘦得脫了形。她看到我，沒有哭，也沒有鬧，只是呆呆地看著我，說了一句——‘你怎么才回來？’”

韓驚戈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后緩緩睜開道：“那之后的一個月，我試圖振作起來，試圖安慰妻子，試圖讓生活回到正軌?！?/p>

“但我妻子走不出來。她整夜整夜地睡不著，抱著孩子留下的衣物，坐在窗前發(fā)呆。我請了大夫來看，大夫說她是心病，藥石難醫(yī)。我只能日夜守著她，生怕她想不開。”

韓驚戈的聲音帶著無盡的悲痛道：“但最終，她還是走了。有一天我出門去買菜，告訴她我回來，親自下廚，為她做好吃的......那天她似乎精神很好，還說外面冷，讓我照顧好自己，更是親自為我披了一件大氅......”

“可我回來的時候，她已經(jīng)……她已經(jīng)懸了梁。她留下一封信，信上說，她撐不下去了，她想去陪孩子。她說她不怪我，只怪老天爺太狠心?！?/p>

蘇凌沉默地聽著，只覺得胸口仿佛壓了一塊巨石，沉重得喘不過氣來。

韓驚戈抬起頭，目光中帶著一種空洞般的平靜道：“那之后的日子，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過來的?！?/p>

“我把妻子和孩子葬在了一起，然后就開始喝酒。白天喝，晚上喝，喝醉了就睡，醒了繼續(xù)喝。我覺得自己就是個廢物——身為暗影司督司，連自己的妻兒都保護不了，活著還有什么意思？”

他苦笑了一聲道：“就是在那個時候，我在酒樓遇到了阿糜。我喝醉了酒，摔了酒杯，掀了桌子，鬧得一團糟。店小二要趕我出去，是她攔住了，說這位客官的酒錢她來付?！?/p>

韓驚戈目光中泛起一絲溫柔的光芒。

“那天晚上，她扶著我出了酒樓，在路邊坐著。我沒有說話，她也沒有說話。就那么靜靜地坐著，坐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天亮的時候，她問我——‘你心里有事，對吧？’”

“我沒有回答她。但她也不在意，只是說——‘你要是想找人說話，我每天晚上都在這里?！?/p>

韓驚戈的聲音帶著一種深深的感激道：“后來的日子里，我每天都會去那家酒樓喝酒。她每天都會在，每天都會為我留一壺溫酒。她從來不問我發(fā)生了什么，只是在我想說話的時候靜靜地聽，在我喝醉的時候默默地扶我回去。就這樣，一天，兩天，一個月，兩個月……”

他抬起頭，看著蘇凌，目光中帶著一種復(fù)雜的光芒道：“是她陪我走出了那段最難熬的日子。沒有她，我可能早就爛死在某個酒館的角落里了。后來，我終于振作起來，去了暗影司報到。再后來，我娶了她?！?/p>

韓驚戈頓了頓，聲音帶著一種坦誠的愧疚道：“我沒有跟她提起過我死去的妻兒。不是想瞞她，而是每次想開口，都不知道該從哪里說起。我怕她覺得自己是替代品，怕她心里有疙瘩。我想找一個合適的時機告訴她，但一直沒有找到。后來，她就被靺丸人抓走了，再后來，就是您知道的事了?！?/p>

韓驚戈說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仿佛壓在心頭的石頭終于搬開了一些。

他看著蘇凌，目光帶著一種坦誠的歉意道：“蘇督領(lǐng)，后面的事，我之前都跟您說過了。我沒有提起我死去的妻兒，是因為往事不堪回首，也不想惹您再傷心。并不是有意隱瞞什么?！?/p>

韓驚戈說完，便不再多言，只是靜靜地坐在那里，等待著蘇凌的回應(yīng)。

蘇凌聽完韓驚戈那番話，沉默了良久。

大廳中安靜得能聽到窗外晨風(fēng)拂過樹葉的沙沙聲，以及韓驚戈那壓抑著的、沉重的呼吸聲。

蘇凌的目光低垂，盯著面前那卮已經(jīng)涼透的茶湯，仿佛想從那淺碧色的漣漪中，看透這命運的殘酷與無常。

過了許久，蘇凌緩緩抬起頭，目光中帶著一種復(fù)雜的、難以置信的神色，看著韓驚戈，聲音帶著一絲審慎的斟酌道：“驚戈，有件事……我不得不問。你不要怪我多疑?！?/p>

韓驚戈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點了點頭道：“蘇督領(lǐng)請問。”

蘇凌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帶著一種凝重的審慎，緩緩說道：“我記得在天門關(guān)時，丞相曾親口對我說過——暗影司一直在照顧你的妻兒，照顧得很仔細，讓你放心?？墒?，你回京之前，你的孩子便得了急癥夭折了。這未免……太巧了一些。”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審慎道：“我不是要往你傷口上撒鹽，我只是在想——你兒子得的是什么急癥？是什么樣的急癥，能在短短時間內(nèi)就要了一個未滿兩歲孩子的命？這其中……會不會有什么隱情？”

韓驚戈聞言，臉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目光中掠過一抹深沉的痛苦。

他低下頭，雙手緊緊攥著膝蓋上的衣料，指節(jié)泛白。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種極力壓抑的顫抖道：“蘇督領(lǐng)……您問的這個問題，我也想過的。不止一次想過?！薄盎鼐┲蟮哪嵌稳兆?，我像瘋了一樣去查這件事。我走訪了四鄰街坊，暗查了暗影司，找到了當時驗尸的仵作，問遍了所有給孩子看過病的大夫……”

韓驚戈抬起頭，目光中帶著一種絕望般的坦誠道：“所有的證據(jù)都指向同一個結(jié)果——我的孩子，是正常得病死的。沒有中毒，沒有外傷，沒有任何人為的痕跡。就是一場普通的急癥，孩子太小，沒扛過去。”

蘇凌聞言，眉頭緊鎖，沉默了片刻，又問道：“是哪家醫(yī)館給瞧的病？哪位大夫？”

韓驚戈答道：“是京都最好的大夫，也是京都醫(yī)道會的會首——方習(xí)，方妙手。”

蘇凌心中猛地一動。

他沉吟了片刻，緩緩說道：“方會首……我與他是忘年之交。等這樁貪墨案了結(jié)之后，我親自去問問他，把這件事問清楚，問明白?！?/p>

韓驚戈聞言，眼眶一熱，低下頭，聲音帶著一絲哽咽道：“多謝蘇督領(lǐng)?！?/p>

蘇凌擺了擺手，沒有繼續(xù)這個話題。

他沉默了片刻，又開口，聲音帶著一種深深的唏噓和悲憫，緩緩說道：“你奉命遠赴渤海天門關(guān)，一去就是近兩年，連個招呼都不能打——當然，你有你的苦衷，暗影司的規(guī)矩就是這樣，外派是秘密，不能跟任何人說，派出去之后，沒有調(diào)令，無論多久都不能回家?！?/p>

“你的妻子，一個人守著家，不知道丈夫去了哪里，去做什么，何時回來。她只能日復(fù)一日地等，眼巴巴地盼著。”

蘇凌頓了頓，聲音變得更加沉重道：“好容易有了孩子，她把全部的心血和希望都傾注在了那個孩子身上?？梢哉f，她是完全靠著孩子支撐著，一天一天地熬過來的。”

“可是……丈夫還沒回來，孩子卻病死了。她所有的支撐，所有的信念，在那一刻全部崩塌了。她覺得活著再也沒有意義了，所以……才走上了那條路?！?/p>

蘇凌說完，長長地嘆息了一聲，那嘆息聲中帶著一種深沉的哀憫：“驚戈，哀莫大于心死......你妻子才會最終自尋短見啊?！?/p>

韓驚戈聞言，一直強忍著的淚水終于奪眶而出。他低下頭，雙肩劇烈地顫抖著，壓抑了許久的哭聲從喉嚨中溢出，像一頭受傷的野獸在低嚎。

他雙手捂住臉，淚水從指縫中滲出，滴落在衣襟上。他哭了很久，仿佛要將這許久積壓在心底的痛苦、愧疚、思念和委屈，全部傾倒出來。

蘇凌沒有阻止他，只是靜靜地坐在一旁，陪著他。他知道，有些傷痛，需要流出來，才能真正愈合。

過了許久，韓驚戈的哭聲漸漸平息。他放下手，擦了擦臉上的淚痕，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帶著一種哭過之后的沙啞與疲憊道：“蘇督領(lǐng)，讓您見笑了?！?/p>

蘇凌搖了搖頭，語氣帶著一種真誠的溫和道：“說什么見笑不見笑。男兒有淚不輕彈，只因未到傷心處。你今日能把這些話說出來，說明你已經(jīng)準備好面對過去了。這是好事?！?/p>

他頓了頓，又問道：“你亡妻和亡子……葬在何處？”

韓驚戈忍悲答道：“葬在南城外龍臺山的一片山谷中。那里的風(fēng)景很好，四季有花有樹，還有一條清澈的小溪穿谷而過。”“我專門去了一趟宛陽——雖然尋不到我父親的尸骨了，但在宛陽已經(jīng)荒廢破敗的韓府中，找到了父親生前最愛的一副鎧甲?！?/p>

“我?guī)Щ亓司┒?，在那片山谷中挖了兩處墳。一處埋了父親那副鎧甲，算是讓他老人家入土為安；另一處，將亡妻和亡子合葬在了一起?！?/p>

他頓了頓，聲音帶著一種凄然的平靜。

“下葬那天，我在亡妻的棺材里躺了許久。當時真的就想……也死在那里了。她一個人孤零零地走了，孩子也走了，我活著還有什么意思？至少……到了那邊，還能陪陪他們。”

蘇凌聞言，心中一陣酸楚。

他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種深沉的感慨。

“父歸子殤，夫還妻亡……驚戈，苦了你了?！?/p>

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韓驚戈的肩膀，語氣帶著一種真誠的承諾道：“等明日去過暗影司之后，我想去韓叔父和嫂子的墓前祭奠一番，略表心意?！?/p>

韓驚戈聞言，猛地抬起頭，目光中帶著一種深深的感動。

他看著蘇凌那雙真誠的眼睛，知道他這番話是發(fā)自肺腑的。韓驚戈重重地點了點頭，聲音帶著一絲哽咽道：“蘇督領(lǐng)……我替父親，替亡妻亡子，謝過您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