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州織造府的織坊里，絲線的味道混著汗水味彌漫在悶熱的空氣里?？椆兟耦^踩著踏板，織機“哐當(dāng)哐當(dāng)”地響，像在喘著粗氣。角落里，一個年輕織工突然眼前一黑，手被卷進了織機，血瞬間染紅了雪白的綢緞。

“張叔！”旁邊的女工驚呼著撲過去，想掰開機器，卻被監(jiān)工一把推開。

監(jiān)工叼著煙桿，吐了個煙圈：“嚎什么？斷根手指而已，矯情！”他踢了踢倒在地上的張叔，“還不快起來？耽誤了織造府的活計，你們?nèi)叶嫉煤任鞅憋L(fēng)！”

“他手都傷成這樣了！”一個叫阿秀的女工紅著眼反駁，“說好的每月有月錢和藥費，上個月的錢拖到現(xiàn)在都沒給，還扣了我們?nèi)晒ゅX，說是什么‘原料損耗’！”

“損耗？”監(jiān)工冷笑一聲，用煙桿指著墻上的告示，“東家說了，今年絲線漲價，工錢就得降，不想干的滾蛋，有的是人想來！”

這話像一盆冷水澆在織工們心上。去年災(zāi)荒后，多少人沒了活路，能在織造府有份活計已是幸事，誰也不敢輕易頂嘴。張叔忍著痛，被人扶到一邊，看著自己血肉模糊的手，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他兒子還等著這筆錢治病，這下手?jǐn)嗔耍盥芬矓嗔恕?/p>

這時，織坊外傳來馬蹄聲，一個穿青布袍的年輕人翻身下馬，身后跟著幾個衙役。是剛調(diào)任蘇州的通判周硯。他進來看見這場景，眉頭立刻皺起來：“怎么回事？”

阿秀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沖過去跪在他面前：“周大人！求您給我們做主啊！監(jiān)工扣工錢、逼我們超負(fù)荷干活，張叔還被機器傷了手，他們都不管！”

監(jiān)工慌忙上前，諂媚地遞上煙桿：“大人，這是誤會，織工不小心操作失誤，我們正準(zhǔn)備送他去醫(yī)館呢！”

周硯沒接煙桿，走到織機旁，指尖劃過沾著血的綢緞，又看了看織工們蠟黃的臉和磨破的手指，聲音沉得像壓著石頭：“織造府的工錢標(biāo)準(zhǔn)，是朝廷定的，誰給你們的權(quán)力私自克扣？”

“是……是東家說的，原料貴了……”監(jiān)工結(jié)結(jié)巴巴地辯解。

“原料？”周硯拿起一團絲線，“這是去年的陳絲，市價比新絲低三成，何來漲價一說？”他轉(zhuǎn)頭對衙役道，“把監(jiān)工帶回衙門問話?！庇挚聪驀樕档目椆?，“張叔，我讓人送你去最好的醫(yī)館，醫(yī)藥費官府出，另外，欠你們的工錢，三日內(nèi)必須結(jié)清，少一文都不行?！?/p>

織工們愣住了，半天沒反應(yīng)過來。阿秀試探著問：“大人……您說的是真的？”

周硯點頭，目光掃過整個織坊：“往后若再有人敢壓榨你們，直接去府衙找我，記住，你們靠手藝吃飯，不欠任何人的?！?/p>

陽光從織坊的天窗照進來，落在織工們臉上，有人偷偷抹了把淚，有人咧開嘴笑了，織機的“哐當(dāng)”聲漸漸又響起來，這一次，節(jié)奏里多了點輕快的，被人護著的踏實。張叔望著周硯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只受傷的手，好像沒那么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