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的朱漆大門已經關了三天。
門環(huán)上的銅綠被連日的雨水沖刷得發(fā)亮,門楣上文武世家的匾額卻蒙著層灰,像是刻意要與周遭的熱鬧隔開。管家福伯抱著手臂守在門檐下,見又有人來拜訪,只是拱了拱手,聲音平淡得像門前的積水:我家少爺說了,近日偶感風寒,不便見客。各位的心意領了,還請回吧。
來者是兵部的兩位郎中,聞言面面相覷。其中一個瘦高個不甘心地往前湊了湊:福伯,我們是奉了石大人之命來送軍報的,事關邊防,耽誤不得啊。
福伯眼皮都沒抬:軍報已差人送往巡撫衙門,石大人若有疑問,可直接去那里查閱。我家少爺病中恐記不清太多事,怕是要誤了公務。
另一位矮胖郎中急了:可沈指揮是石大人欽點的協(xié)辦??!這大同急報……
咚、咚、咚,門內忽然傳來三聲沉悶的敲擊聲。福伯聞聲點頭:少爺醒了。隨即轉向兩人,二位請回吧,我家少爺說了,養(yǎng)病期間,軍務民政一概暫托巡撫處理,斷不會誤事。
門內,沈硯明正坐在窗邊翻《孫子兵法》,窗紙被雨水打濕了一角,暈開一小片墨跡。他放下書,目光落在榻邊正替他換額頭濕布的人身上——素心穿了件半舊的青布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細白的手腕和腕上新戴的那對銀鐲子,鐲面二字在光影里若隱若現(xiàn)。
石亨那邊還有動靜嗎?沈硯明問。
素心將涼透的布巾浸回盆里,擰干后又輕輕覆在他額上,指尖觸到他鬢角的溫度,確認沒有熱意才收回手:今早我讓外祖父的門生去打聽了,石亨連著三天在府里設宴,邀了不少京營將領。有人說,他是想趁你,把大同的兵權攬過去。
沈硯明冷笑一聲,指尖在書頁上劃過兵者,詭道也幾個字:他以為關起門來就能瞞天過海?上個月大同總兵送來的密信里,早就說石亨的侄子在那邊虛報軍餉,只是當時沒證據罷了。
證據我已經讓陳景去查了。素心把帕子搭在盆沿上,在他對面的小凳上坐下,語氣篤定,他托了兵部那個書辦,又讓蘇婉的外祖父遞了話給大同的舊部——有個姓趙的參將,是當年跟在爹爹手底下的老人了,說石亨的侄子把過冬的棉衣都拿去倒賣了,營里士兵凍得直罵娘。只要拿到賬本,不愁扳不倒他。
沈硯明看了她一眼。她說起這些事的時候,眉眼間那股子篤定勁和他走之前很不一樣了。三年前她連看賬本都發(fā)愁,如今替他把內外上下打理得滴水不漏,連陳景和蘇婉那邊的路子都能替他盤得清清楚楚。
正說著,門外傳來福伯的聲音:少爺,李御史來了,說有要事求見,還帶了您最愛吃的杏仁酥。
沈硯明挑眉:李御史?他可不是石亨那邊的人。
素心想了想:聽說他最近在查漕運貪腐,會不會是有線索要跟你通氣?
沈硯明搖搖頭,對門外道:告訴李御史,心意領了,杏仁酥留下,事請他寫成折子,交由巡撫轉交。病中精力不濟,實在見不了客。
福伯應了聲,很快又回來稟報:李御史說,他查到漕運司的賬冊上,有幾筆銀子流向了石亨的錢莊,想當面給您看憑證。
沈硯明沉默片刻,看向素心:你覺得呢?
素心起身走到他身邊,彎下腰用掌心又試了試他額頭的溫度,輕聲卻果斷道:怕是圈套。李御史雖清廉,但他兒子在石亨手下當差,誰知道是不是被脅迫了?前日陳景捎話來就提過這事——李御史的兒子上個月剛從石府領了筆銀子,數目不小?,F(xiàn)在閉門謝客是最好的辦法,只要撐到大同的證據送過來,咱們就能占主動。
沈硯明點點頭,對她這份警惕與周全心頭一暖。三年前她連門外來了客人都要先躲進里間,如今卻敢替他拿主意、斷利弊了。他對門外朗聲道:請李御史將憑證交予巡撫,我病好后自會與他詳談。今日實在乏力,恕不能見。
門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素心走到門邊,透過門縫確認人已離開,又等了片刻才回頭笑道:這下石亨該更著急了。他越急越容易出錯,咱們正好靜觀其變。
沈硯明拿起桌上那碟杏仁酥,掰開一塊遞到她嘴邊:先嘗嘗,替我試試有沒有毒。
素心嗔了他一眼,卻還是張嘴接了。酥皮碎屑沾在唇邊,她用舌尖抿了抿:甜的。李御史這點倒沒?;ㄕ小Uf著自己也笑了,從袖里掏了塊帕子遞給他擦手,帕角繡著朵小小的忍冬花,和那件披風上的出自同一雙手。
沈硯明握住她遞帕子的手,那對手鐲又輕輕碰了碰他的掌心,微涼的銀面貼著皮膚,像她這個人——看著溫軟,骨子里卻有棱有角。他望著窗外淅淅瀝瀝的雨:這雨下得正好,把那些見不得人的勾當都沖刷干凈才好。
素心由他握著,在他身旁坐下來,靠著他肩頭,聲音低低的:你病好了再辦那些事也不遲。先把這碗藥喝了,我熬了一個時辰的。
她變戲法似的從桌下端出碗濃黑的藥汁來,苦味混著雨氣漫了滿屋子。沈硯明皺眉,她已然把碗往他手里一塞,抿著嘴角看他——那神情和當年替他包扎膝蓋傷口時一模一樣,又兇又心疼。
沈硯明仰頭把藥灌了下去,苦得整張臉皺成一團。素心立刻塞了塊杏仁酥到他嘴里,酥皮的甜慢慢蓋過藥味。她湊近看了看他的臉色,又摸了摸他的額頭,終于放心地點了點頭,起身去收拾藥碗。
雨絲斜斜地打在窗上,匯成細流蜿蜒而下。福伯守在門外,又擋回了兩撥說客,門環(huán)上的銅綠在雨水中愈發(fā)鮮亮,像是在無聲地宣告著,這扇門,只對清白與正義敞開。
雨一直沒停,到了傍晚反倒密了些,順著屋檐連成一片白茫茫的水簾。素心把書房里的炭盆又添了兩塊,火光明滅間,沈硯明裹著那件繡了忍冬花的披風坐在案前,正對著陳景送來的索引逐條校核。
敲門聲響了兩下,輕而急,是福伯的節(jié)奏。素心起身去開門,福伯站在廊下,雨水順著帽檐滴下來,懷里抱著個油布裹緊的包裹:少奶奶,衙門里有個小廝送來的,說是陳姑爺捎的東西,沒留話就走了。
素心接了包裹回屋,油布解開,里頭是厚厚一沓紙,最上面是陳景的信,字跡比平日潦草,看得出寫得急:大哥親啟:大同趙參將昨夜差心腹送來了賬冊抄本,石亨侄子三年間虛報軍餉七萬三千兩,另有倒賣軍需、克扣戍卒糧米等事,條目俱在。但因趙參將遣人出城時被石府眼線盯上,恐走漏風聲,請大哥三日之內將折子遞進通政司。切記,三日后石亨或有動作。弟景修頓首。
沈硯明把信從頭到尾讀了兩遍,指尖按在七萬三千兩幾個字上,眼底沉沉地壓著冷光。素心湊過來看了一眼,什么也沒說,只是把案上的燈火撥得更亮了些,又從柜里取出個靛藍布面的折子——是她早準備好的空白奏疏,連格式都替他謄好了開頭,只等填入內容。
你什么時候準備的這個?沈硯明翻開折子,里頭抬頭格式工工整整,空行處標了墨線,等著他填數字、列條款、附證人姓名。
素心在他旁邊坐下,拿過那沓賬冊抄本開始按條目分類碼好:你那天說大同那邊有眉目了,我就想遲早要用上。奏疏的格式我問過陳景,他說通政司收折子有定例,抬頭抬錯了要被壓半個月。我替你擬了個架子,你往里填就行。
沈硯明看著她把賬冊翻得嘩嘩響,條目分得利落,心里像被那只戴著銀鐲子的手輕輕按了一下。他提起筆蘸飽了墨,開始在折子上落字,筆鋒比往日更沉,每一劃都壓著勁兒。
素心就坐在旁邊替他遞紙、翻頁、查數目。兩個人不說話,只聽得見雨聲和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炭盆里的火偶爾爆一下,驚得窗外的雨聲都跟著頓了頓。
寫到一半,沈硯明忽然停了筆,把折子擱下揉了揉眉心。素心抬頭看他:累了?我給你沏壺濃茶。
不是。沈硯明指了指賬冊上的一處數目,這里對不上。趙參將寫的倒賣棉衣數目是兩千三百件,陳景索引里記載那年大同府撥下去的棉衣總數是四千件,差了將近一半。那剩下的一千七百件哪兒去了?
素心湊過去看,眉頭也蹙起來。她想了想,起身從旁邊的書箱里翻出陳景之前送來的一沓兵部底檔,翻到其中一頁:找到了。萬歷三十四年大同府確實撥了四千件棉衣,但底檔上有個批注——調撥宣府三百件,薊州四百件??墒切退E州的戍卒名冊上,那一年并沒有收到大同來的調撥。
沈硯明的眼睛亮起來。他拿過那頁底檔細看,批注用的是朱筆,字跡和正文迥異,像是后添上去的:這是有人做假賬平窟窿。明面上把棉衣的虧空平到了調撥里,實際上那兩千三百件連同出去的七百件,全被石亨的侄子倒賣了。三千件棉衣,擱在市面上是多大一筆銀子。
素心把那頁底檔仔仔細細地又看了一遍,忽然輕聲說:這筆朱批的字跡……我見過。
沈硯明轉頭看她。
素心從袖里摸出塊帕子,是李御史今日托福伯轉交那碟杏仁酥時一并遞進來的——帕子角落里繡著個小小的字,帕面上卻用炭筆草草寫了幾個字:賬冊有詐,另查調撥。墨跡被雨水洇過,有些模糊了。
李御史送杏仁酥的時候夾帶了這塊帕子,素心把帕子攤在桌上,我當時沒看明白是什么意思,現(xiàn)在知道了——他是在提醒我們,那些賬冊上還有漏洞。
沈硯明盯著那幾行炭筆字,心頭一震。李御史的兒子在石亨手下當差不假,可李御史本人卻借著送點心遞了這樣的消息進來。今日福伯擋他于門外時,他嘴里說著想當面給憑證,懷里卻悄悄塞了帕子——表面一套,底下一套,是把身家性命都押進來了。
李御史這步棋走得險。沈硯明把帕子仔細折好收進懷里,他那兒子在石府眼皮底下,若被石亨察覺李御史替咱們遞話,怕是……
所以更得抓緊。素心按住他的手背,掌心溫熱,今晚把折子寫完,明早讓福伯親自送去通政司。你未愈,不能出門,福伯去最不惹眼。
沈硯明反手握住她的手,指尖摩挲著她腕上的銀鐲。雨聲漸漸小了些,窗紙上透進來的天色暗得像硯臺里的墨。他重新提起筆,借著燈火的暖光,把那條的漏洞填進了折子里,筆跡沉穩(wěn),每一字都按得實實的。
素心在他旁邊替他研墨,墨條在硯臺上轉著圈,濃黑的墨汁緩緩漾開。她研墨的節(jié)奏穩(wěn)穩(wěn)的,不疾不徐,和他落筆的節(jié)奏恰好合在一處。
折子寫完最后一個字時,窗外傳來三更的梆子聲。沈硯明把奏疏晾了晾墨,合上封好,在封皮上題了通政司親啟幾個字。素心起身去收拾桌上攤開的賬冊底檔,把那些紙頁一張張碼整齊,重新用油布裹緊塞回書箱暗格里。她的動作輕而快,顯然已經做過許多遍。
睡吧。素心走回來吹滅了案上多余的燭火,只留了一盞,擱在他手邊,明兒還要早起。
沈硯明點點頭,卻坐在那里沒動,把李御史那塊帕子又摸出來看了看。帕面上炭筆字跡在燈火里愈發(fā)顯眼,提醒他這條路上有多少人在替他冒險——李御史、趙參將、陳景、蘇婉的外祖父,還有眼前替他研墨收書的妻子,哪一個都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陪他走這趟渾水。
素心看出他的心事,在他旁邊的椅扶手上坐下來,輕輕攬住他的肩膀:別想那么多。你只管把該做的事做好,旁的有我們呢。
她身上有艾草和炭火混在一起的暖香,是這些日子替他熏膝蓋、守炭盆沾上的味道。沈硯明靠著她,閉上眼緩了一會兒,再睜開時眼底那層沉沉的郁色散了些。
……好。他把帕子收進懷里,站起身來,睡吧。
素心吹了最后一盞燈,月光從窗外滲進來,淺淺地鋪在他們并肩走過的地磚上。兩個人一前一后出了書房,廊下的雨已經收了,只剩下檐角還斷斷續(xù)續(xù)地滴著水珠,嗒、嗒地落在青石板上。
正屋的燈亮了片刻又滅了。夜安靜下來,整座沈府沉在雨后濕潤的暗色里,唯有門房的燈還亮著一豆——福伯抱著手坐在門檻邊打盹,腳邊擱著那封封好的奏疏,明早天一亮,它就要穿過這扇緊閉了三天的朱漆大門,一直送到該去的地方。
天還沒亮透,素心就醒了。窗紙泛著蒙蒙的青灰色,雨后的空氣從窗縫里滲進來,帶著泥土和濕木頭的味道。她側頭看了一眼身旁——沈硯明睡得沉,眉頭卻還微微蹙著,像是夢里也在盤算那些賬目。
素心輕手輕腳地起身,披了件外衫,連鞋都沒穿實就踮腳出了正屋。廊下的福伯已經醒了,正蹲在臺階上搓手,見素心出來,忙站起來低聲喚了句少奶奶。她點點頭,回屋把昨夜封好的奏疏遞過去,又從袖里摸出幾個銅板塞進福伯手心:買兩個熱包子墊墊肚子,路上別耽擱,但也別跑太快,惹人眼。
福伯接過奏疏揣進懷里最貼身的暗袋里,銅板攥在掌心,應了聲,便低著頭快步往后門去了。后門通往一條僻靜的小巷,繞三四個彎就能拐上主街,比走正門少碰七八雙眼睛。
素心站在廊下目送他消失在巷口,晨風帶著涼意撲在臉上,她才發(fā)覺自己沒穿外袍就出來了,胳膊上起了一層細密的栗。身后傳來腳步聲,一件厚實的外衫輕輕披上了她的肩——沈硯明不知什么時候醒了,站在她身后,眼底還帶著惺忪的睡意。
怎么不叫我?他聲音有些啞,帶著剛醒的鼻音。
你睡著的樣子難得松快些,不忍心吵。素心攏了攏肩上的外衫,是他的舊袍子,袖口磨得發(fā)白,還帶著榻上被褥的暖意。她轉頭看了他一眼,粥在灶上煨著,我去端。
沈硯明拉住她的手腕,把她往身邊帶了帶。兩個人并肩站在廊下望著后門的方向,雨后的院子被洗得干干凈凈,海棠樹上最后幾朵花經了昨夜的風雨,又落了大半,青石板上鋪了薄薄一層淺紅。
福伯走多久了?他問。
剛走。抄的巷子,約莫三刻鐘能到通政司。素心靠在他肩側,聲音也低低的,陳景那邊昨夜又差人送了句話來,說蘇婉的外祖父今早會去通政司附近轉一轉,若有什么事,他老人家在朝里多年的臉面,還能替咱們擋一擋。
沈硯明輕輕了一聲。蘇婉的外祖父雖已致仕,但門生故舊遍布六部,老人家拄著拐在通政司門口站一站,旁人總要多看幾分眼色。這份人情他記在心里,待這事了了,要親自登門去磕個頭。
粥端上來時天已經大亮了。素心在粥里擱了紅棗和山藥,熬得稠稠爛爛的,配著一碟醬蘿卜和一碟腐乳。硯敏還沒起,東廂靜悄悄的,院子里只剩下碗筷偶爾碰出的細響。沈硯明低頭喝粥,素心給他夾了塊醬蘿卜,他又夾回她碗里,兩個人來來回回的,倒像小時候在學堂里傳紙條。
正吃到一半,前院忽然傳來急促的拍門聲。沈硯明筷子一頓,素心已經站起來往門口走,被他伸手按住了手腕:我去。
他走到門邊,隔著門板問了一聲:
門外是福伯的喘氣聲,夾雜著跑了一路后的粗重呼吸:少爺,奏疏遞進去了。但通政司門口撞見了石府的人,陳姑爺讓我趕緊回來報信——說石亨今早忽然進宮了,去得急,連轎都沒坐,騎馬走的。
沈硯明心頭一緊。石亨騎馬進宮——這個時辰,早朝早散了,他此時入宮要么是求見陛下,要么是……先下手為強。
陳姑爺人呢?他問。
陳姑爺讓您千萬別出門,他已在宮門口安排了人盯著。石亨今日若從宮里帶出什么話,半個時辰內必有人來報。福伯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李御史方才托人遞了封信來,說是他兒子的差事今早忽然被免了,讓他即刻出京。
沈硯明閉了閉眼。李御史的兒子被免職出京,意味著石亨已經察覺了李御史在暗中遞消息,先斷了這條線。他回頭看了一眼素心,她站在廊下,手里還攥著那雙筷子,臉上平靜,只是嘴唇微微抿著。
福伯,沈硯明拉開門,把福伯讓進來,又迅速合上門閂,你辛苦了,進去喝口熱湯歇一歇。他從懷里摸出塊碎銀子塞進福伯手里,讓后街小販送些點心來,家里備著吃食,旁的事一樣也不要露。
福伯接了銀子,彎腰往后廚去了。沈硯明走回廊下時,素心已經坐回桌邊,把那碟涼了的粥端起來:再去熱一熱。她起身時袖子擦過他的手臂,指尖飛快地碰了一下他的手背,像是在說——別慌。
沈硯明在桌邊坐下,把李御史那封信又看了一遍。免職出京幾個字讓他喉頭發(fā)緊,一個耿直的御史,為了替他遞一塊帕子,把兒子的前程和自家的安危都押了進去。他捏著信的指尖泛了白,卻在素心端著熱粥走回來時,把信折好收進了袖中。
粥重新冒著熱氣擱在他面前。素心坐下來,給自己也盛了一碗,兩個人安安靜靜地又吃了幾口。雨后的陽光從云縫里斜照進來,落在桌角的杏仁酥碟子上,碟底還殘留著李御史那帕子壓過的痕跡。
半個時辰后,后門果然傳來三聲短促的叩門——陳景安排的人到了。福伯去開門,領進來個十四五歲的小廝,穿著短打,看著像是街面上跑腿的模樣。小廝進門就沖沈硯明拱手,語速極快:沈爺,陳爺讓小的傳話——石亨在宮里待了不到兩刻鐘就出來了,出宮時臉色很差,據說陛下一句也沒應他的奏對,只說了句大同的事朕自有安排。陳爺讓您沉住氣,折子既已遞進去,通政司最遲明日一早便會轉呈御前。
沈硯明聽完,長長地呼出一口氣。素心在旁邊替他添了盞熱茶,茶湯澄黃,在晨光里泛著溫潤的光。
小廝傳完話要走,素心從桌上拿了塊油紙包好的棗泥糕塞進他手里:跑累了墊墊。小廝咧嘴笑了,接過糕點一溜煙從后門跑了。
沈硯明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望著院子里被陽光照亮的青石板,上面那些淺紅的落花被曬得微微卷了邊。雨過了,天晴了,這扇門關得再緊,消息依然能沿著各種縫隙流進流出,像春天里擋不住的草芽。
一整個上午,沈家院子都安安靜靜的。陽光從云縫里越漏越多,把青石板上的積雨曬出了細碎的水汽。沈硯明搬了把竹椅坐在廊下,手里攥著本《武經總要》,翻了幾頁卻一個字也沒看進去,目光越過書頁,落在緊閉的后門上。
素心端了盤洗好的青杏擱在他手邊的小幾上,彎腰時看了他一眼,沒說什么,只把青杏的盤子往他手邊推了推,轉身回屋里繼續(xù)收拾書箱了。
辰時剛過,后門又響了。這回是福伯親自去開的,門外站著個穿灰色直裰的中年人,壓著帽檐,見門開了便閃身進來。素心聽到動靜從里間出來,一眼就認出來人——是蘇婉的外祖父府上的管事劉叔。
劉叔進門后略略揖了一揖,聲音壓得極低:沈爺,太爺讓小的來傳話。今早通政司收了您的折子,值班的孫主事是太爺當年的門生,已經將折子單獨挑出來,午后便會夾在加急文書里直呈御前,不必等明日。
沈硯明捏著書脊的手指緊了緊,朝劉叔鄭重地點了點頭:替我謝過太爺,回頭我親自登門磕頭。
劉叔擺擺手:太爺說了,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另外還有一事——石亨今早出宮后沒回府,直接去了西郊大營,到現(xiàn)在未歸。太爺說您心中有數便好。說完拱了拱手,如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消失在門外。
素心送走了劉叔,回頭見沈硯明還站在原地,便把青杏碟子端起來遞到他面前:先吃一顆。肚子里墊了東西,腦子才轉得快。
沈硯明拿了顆青杏咬了一口,酸得眉骨都跳了一下。素心瞧見他這副模樣,忍不住抿嘴笑,自己也拿了一顆,咬得從容不迫。兩個人對著廊下的陽光啃酸杏子,滿嘴的酸澀沖淡了不少心頭的沉郁。
正吃著,東廂的門一響,硯敏揉著眼睛探出頭來,頭發(fā)睡得亂蓬蓬的:哥,你們吃什么呢?
素心招手讓她過來,把碟子遞給她:青杏,給你留了好幾顆呢,拿井水湃過的。
硯敏湊過來拿了一顆,咬下去整張臉皺成了包子褶:好酸!素心嫂嫂你騙人!嘴里喊著酸,卻又咬了一口,咯吱咯吱嚼得帶勁。她挨著沈硯明坐下來,把腦袋往他胳膊上一靠,嘟囔著:哥你今天是不是沒事?陪我去后院看鷯哥好不好?昨兒福伯在后墻邊撿了只斷了翅的小鳥,說養(yǎng)養(yǎng)能好。
沈硯明低頭看她,小丫頭腮幫子還鼓著,青杏的汁水把嘴唇染得亮晶晶的。他在宣府的三年,每次想起家里,腦海里總有這么一幅畫面——硯敏纏著他說這說那,素心在旁邊縫衣裳,母親坐在太師椅上打盹,院里的樹影子慢悠悠地晃。
走,看看去。他放下書站起來。素心也跟了上來,手里還端著那碟青杏。三個人往后院走,福伯果然在墻根底下擱了個竹編的小籠子,里頭一只灰撲撲的鷯哥縮著翅膀,歪著頭看人,黑豆似的眼睛里沒有多少懼色。
硯敏蹲下來湊在籠子跟前,小聲跟鷯哥說話:你別怕啊,等翅膀好了我就放你飛。你要不要吃青杏?說著真掰了一小塊果肉伸進籠子縫里。
沈硯明站在旁邊看著,素心靠過來,胳膊輕輕碰了碰他。他側頭,見她正望著硯敏和那只鷯哥,眼里有淺淺的暖意。風吹過來,把海棠樹上最后幾朵遲開的花又搖落了幾瓣,慢悠悠地飄進了竹籠縫隙里,落在鷯哥腳邊。
今早石亨去了西郊大營,沈硯明低聲說,目光還在硯敏身上,大約是想調動人馬。
素心點了點頭,聲音也輕輕的:西郊大營的守將是趙將軍,跟爹爹當年是同一個營里出來的。趙將軍的兒媳,是我娘家表姐。她沒說下去,但意思已經明白——那里未必是石亨說了算的地方。
沈硯明看了她一眼。素心說這話時神情淡淡的,目光落在那只鷯哥身上,語氣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伤?,她娘家表姐這層關系,她之前從沒提過——大約是怕他操心,自己悄悄在心里盤過了一遍。
你什么時候去問的你表姐?他輕聲問。
素心抿了抿嘴角:你回來的第二天,我就讓福伯替我遞了封信。我沒去,叫人送去不惹眼。她頓了頓,表姐回信說,趙將軍上月升了參將,正是石亨保舉的。但趙將軍自己也納悶——他往年跟石亨并無來往,忽然得了這么個提拔,心里頭一直懸著。
沈硯明心里轉過幾個彎。石亨保舉趙將軍升遷,原是想在西郊大營里安插個自己人,可趙將軍既然心里不安穩(wěn),那這顆棋子未必如石亨所愿。他想起父親留下的那本《武經總要》里寫的以利誘之,利盡則反,石亨用官位攏人,卻忘了問人家接不接這份情。
鷯哥好像吃青杏了!硯敏忽然喊起來,指著籠子跳腳。那只灰撲撲的鳥當真啄了啄籠底的果肉,歪著頭咽了下去。硯敏高興得直拍手,回頭沖他們笑,兩頰被太陽曬得紅撲撲的。
素心也跟著笑了,彎腰拍了拍硯敏的頭頂,然后抬眼與沈硯明對視。那目光里安安靜靜的,像是在說——你看,日子該怎么過還是怎么過,鷯哥該喂就喂,杏子該酸就酸,門外的風浪再大,淹不到后院這一角。
沈硯明伸出手,把素心垂在臉側的一縷碎發(fā)別到耳后,指腹擦過她的耳廓。她耳朵尖泛了一點點粉,卻沒有躲開,只是低下頭假裝去看籠子里的鳥。
午飯后,福伯從街上買了菜回來,順道帶了個消息——通政司門口貼了張告示,說今日加急文書已全部呈送,其中有一份標了軍務急的折子,當值的堂官親筆批了即呈御覽。福伯壓低聲音說的時候,眼睛都在發(fā)亮。
沈硯明正坐在書房里對著兵書發(fā)呆,聽到這話,握筆的那只手終于松了松。素心進來添茶,見他眉間那一道深深的豎紋舒展開了些,便什么也沒問,只把茶盞穩(wěn)穩(wěn)地擱在他右手邊,又輕手輕腳退了出去。
黃昏時分,后門又響了三聲。這回是一個走街串巷的貨郎挑著擔子經過,在門口歇了歇腳,隨口跟福伯搭了兩句話就走了。貨郎走后,福伯握著個揉皺的紙團進了書房。
紙團攤開,上頭只有一行字:折子已覽,留中待議。
沈硯明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留中待議——折子沒有被退回,也沒有被壓下,說明陛下已經看了,只是還需要權衡。在朝里摸爬了這么多年,他明白這四個字的分量:事情已經擺在御前了,石亨再想壓,就只能在陛下面前動手。
他點了根蠟燭把紙團燒了,灰燼落在硯臺邊,被素心拿抹布輕輕掃走。她做完這些,轉身去關了窗,晚風在外面撞了兩下沒進來,乖乖退開了。
今晚你該早點睡,素心走回來時說,明天怕是不安生。
沈硯明看著她把桌上的兵書一一摞好,燭火把她側臉的輪廓映得溫溫柔柔的。他伸手拉住她的袖子,她回過頭,眼底映著兩簇小小的燈焰。
你也早點睡。他說。
素心點了點頭,反手握住他的手指,指尖微涼,卻握得穩(wěn)穩(wěn)當當的。窗外天色完全暗了下來,沈府的燈一盞接一盞地亮了,把那扇朱漆大門和門環(huán)上的銅綠都籠進了一團暖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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