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之巔，太和殿。

數(shù)百根蟠龍金柱，撐起一座壓抑著呼吸的穹頂。

殿內(nèi)無香，只有權(quán)力浸泡千年的冰冷鐵銹味。

周亦舒與三百貢士身著公服，如林木般靜立殿下。

無人敢抬頭。

天子龍威，是能將人靈魂碾碎的實(shí)質(zhì)重量。

這是殿試。

天子親考，一策定生死，一言判乾坤。

龍椅之上，年輕帝王的聲音穿透死寂，砸在每個(gè)人的心頭。

“我大乾立國六十載，外有強(qiáng)鄰，內(nèi)有世家……國庫空，百姓苦。”

他語速不快，字字卻如山傾。

“朕今日不問經(jīng)義，不考詩賦。”

天子龍目掃過，寒意刺骨。

“朕只問一句：如何，使國富，而民不怨？”

話音落，滿殿死寂。

這道題，是一座無形的山，轟然壓下，砸碎了所有人的僥幸。

國富，則加征。

加征，則民怨。

此乃千年死結(jié)。

無數(shù)貢士的額角，汗珠滾滾滑落。

他們腦中所有圣賢書，在這一句現(xiàn)實(shí)的叩問前，都成了廢紙。

主考官宣聲開考。

寂靜的殿宇內(nèi)，只剩下磨墨聲與細(xì)微的、因恐懼而顫抖的呼吸聲。

有人寫“藏富于民”。

有人寫“德化天下”。

全是些連自己都不信的空話。

他們不敢碰。

不敢碰那個(gè)問題的核心——錢，到底從誰的口袋里掏出來？

周亦舒立于案前，垂眸，磨墨。

手腕穩(wěn)如磐石。

墨錠在硯臺里畫著規(guī)整的圓，聲音帶著奇異的鎮(zhèn)定。

【紫微輔-政-系統(tǒng)-啟-動?！?/p>

【檢測到帝王核心訴求：集權(quán)，增收?！?/p>

【推演出三條路徑：上策，中策，下策?！?/p>

【下策：仁政，需十年，成功率六成，與群臣相合?！?/p>

【中策：變法，需五年，成功率三成，與部分朝臣為敵。】

【上策：《利出一孔論》，霸道之術(shù)。需一年見效，成功率不足半成，將與天下士大夫?yàn)閿?，九死一生?！?/p>

系統(tǒng)冰冷的文字，在她腦海中羅列。

它在警告。

周亦舒的唇角，卻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她要的，就是九死一生里的那半成“生”。

她要的，就是一步登天！

提筆，蘸墨。

筆尖落在雪白策紙上。

墨跡如刀。

沒有半句廢話，開篇即是驚雷。

“國之利，出于一孔者，其國強(qiáng)；出多孔者，其國弱?！?/p>

龍椅上的皇帝，眼底本已泛起一絲厭倦。

又是那些陳詞濫調(diào)。

可當(dāng)他的視線，穿過數(shù)十個(gè)顫抖的脊梁，落在周亦舒筆下的那行字上時(shí)……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利出一孔？

好一個(gè)利出一孔！

這是被儒家唾棄了數(shù)百年的虎狼之術(shù)！

皇帝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龍椅扶手，指節(jié)泛白。

他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前傾，目光死死鎖住那支在紙上疾走的筆。

周亦舒的筆鋒，一往無前。

“今之大乾，利出多孔。鹽、鐵、茶、礦，利盡歸于私門！”

“豪族富可敵國，蓄養(yǎng)家兵，兼并土地，侵蝕國本，此為國弱之源！”

她每寫一句，都像用刀尖在皇帝心頭最痛的傷疤上，狠狠劃過。

這哪里是策論？

這是在指著滿朝文武的鼻子，罵他們是國之蛀蟲！

皇帝的呼吸，變得粗重。

他站了起來。

在滿殿驚駭欲絕的注視中，年輕的帝王，一步步走下丹陛。

他走到了周亦舒的案前。

他停下。

整個(gè)太和殿，落針可聞，連心跳都似被凍結(jié)。

所有人都看著這匪夷所思的一幕。

九五之尊，竟如一個(gè)焦急的學(xué)童，俯身去偷看考生的答卷。

周亦舒的筆，未停。

她感應(yīng)到了那道龍威，那道足以讓山河變色的目光。

但她的世界里，只剩筆下江山。

“故，臣請，變法！”

“收天下鹽鐵茶礦之利，盡歸官府！”

“設(shè)市舶司，開海禁，與萬國通商，關(guān)稅盡入國庫！”

“官府為天下第一商，以商養(yǎng)兵，以商強(qiáng)國！”

“如此，利出一孔。利出一孔，則君權(quán)如山，天下誰敢不從？！”

最后一字落下，周亦舒擱筆。

整篇策論，墨跡未干，殺氣已沖天而起。

它用最冷酷的邏輯，為帝王指出了一條通往絕對權(quán)力的血路。

皇帝的龍袍袖口，在輕微地顫抖。

不是恐懼，是興奮！是壓抑到極致的狂喜！

他看見了，看見無數(shù)金山銀山，正從那些世家門閥的血管里，被強(qiáng)行抽出，灌入他干涸的國庫！

“荒唐！”一聲暴喝，撕裂死寂。

首輔張居言，老臉漲成紫紅色，指著那篇策論，手指抖得像風(fēng)中殘葉。

“此乃暴秦之苛政，商鞅之惡法！陛下，此等禍國殃民的虎狼之言，出自一個(gè)黃口孺子之口，其心可誅?。　?/p>

他不是在憤怒，他是在恐懼。

他轉(zhuǎn)向皇帝，猛然跪倒，聲淚俱下。

“此子心術(shù)不正，若用之，必為酷吏！他這是要?dú)掖笄陌倌甑澜y(tǒng)，亂我朝綱?。≌埍菹氯?！”

“臣等附議！”滿朝文武，“呼啦”一聲，跪下了一大片，“請陛下明察！”

他們怕了。

這篇策論，是懸在他們每一個(gè)士大夫頭頂?shù)腻幍叮?/p>

周亦舒站在原地，被千夫所指。

她面色平靜如深潭，一字未辯。

這篇策論，本就不是寫給他們看的。

皇帝的目光，從那份殺氣騰騰的策論上移開，落回周亦舒的臉上。

他看見了一雙怎樣的眼睛。

那里面沒有恐懼，沒有狂熱，沒有一絲一毫的情緒。

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名為“理智”的寒淵。

仿佛這滿朝文武，這天下人心，在她眼中，皆為棋子。

“張首輔?！?/p>

皇帝開口，聲音很輕，卻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朕問你，邊關(guān)軍餉已拖欠三月，如何？”

張首輔喉頭一梗：“臣……正在與戶部商議……”

“商議？”皇帝一聲低笑，寒意徹骨，“朕再問你，黃河決堤，災(zāi)民百萬，除了讓朕下罪己詔，爾等可有一策？”

張首輔汗出如漿，伏地不起。

“朕三問你！江南世家，私兵數(shù)萬，朕的政令，出不了紫禁城！此事，又該如何？！”

三問，如三記天子重錘，砸碎了所有人的辯白。

皇帝的目光，重新回到周亦舒的臉上。

那股審視，那股驚艷，最終化為一種找到同類的、灼人的熾熱。

他不再多言。

他彎下腰。

親手，將那份還帶著少年體溫的策論，捧了起來。

他轉(zhuǎn)身，走回丹陛。

在滿朝文武死寂的注視下，他將那份策論高高舉起，如舉起一道嶄新的圣旨。

聲音響徹太和殿。

“傳朕旨意！”

“今科殿試，朕得一曠世奇才！”

他的目光，穿過百官，如利劍，如烙印，死死釘在周亦舒的身上。

“狀元及第者——”

“周！”

“亦！”

“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