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凜開的是一輛軍綠色的吉普車,在夜色里顛簸著,朝著城郊的方向駛?cè)ァ?/p>
車里的氣氛壓抑得可怕。
林晚檸坐在副駕駛,一言不發(fā),眼睛直直地看著前方。她整個人像一尊雕塑,除了呼吸,再沒有多余的動作。
陸凜從后視鏡里看了一眼后座上蓋著毯子,昏迷不醒的林元朗,又看了看旁邊這個女人。
她身上那種冷靜到可怕的氣場,讓他這個經(jīng)過專業(yè)訓練的“守護者”都感到了一絲寒意。
那不是絕望,也不是慌亂,而是一種將所有情緒都壓縮到了極致,只為了驅(qū)動大腦進行最高效運轉(zhuǎn)的狀態(tài)。
“鐘白術(shù)這個人,脾氣很怪?!标憚C還是打破了沉默,算是提前給她打個預防針,“他不會給任何人面子,包括我。”
林晚檸的視線沒有移動,只是從喉嚨里發(fā)出了一個單音節(jié)。
“嗯?!?/p>
吉普車在一座帶院子的青磚瓦房前停下。
院門虛掩著,里面透出昏黃的燈光。
陸凜抱著林元朗,林晚檸緊跟在他身后,兩人一前一后地進了院子。
一個頭發(fā)花白,穿著對襟褂子,山羊胡修得整整齊齊的老頭,正坐在院里的石桌旁,慢悠悠地品著茶。他面前攤著一本線裝的泛黃古籍,對闖進來的幾個人,眼皮都沒抬一下。
“鐘神醫(yī)?!标憚C的聲音很客氣,“深夜打擾,實屬無奈。這孩子高燒四十度不退,廠醫(yī)務(wù)室和軍區(qū)醫(yī)院的電話問診都束手無策,情況十分危急。”
鐘白術(shù)像是沒聽見,伸手翻了一頁書,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陸凜加重了語氣:“我們懷疑不是普通的病癥?!?/p>
鐘白術(shù)終于有了反應(yīng)。
他放下茶杯,抬起那雙渾濁卻又透著精光的眼睛,掃了一眼被陸凜抱在懷里的林元朗。
“每年都有那么幾個燒壞腦子的,沒什么稀奇?!彼穆曇羯硢?,帶著一種聽天由命的淡漠,“送醫(yī)院去吧,我這里不是急診室?!?/p>
油鹽不進。
陸凜的心沉了一下,正要再說什么。
站在他身側(cè)的林晚檸,已經(jīng)靜靜地觀察了快五分鐘了。
她看著這個老頭從容品茶的樣子,看著他臉上那種見慣生死的漠然,心里耐心的進度條,終于走到了盡頭。
她忽然開口,不是對鐘白術(shù),而是對陸凜。
“動手。”
聲音不大,清清冷冷的,在寂靜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陸凜抱著孩子,整個人都僵住了。
動手?動什么手?
他猛地轉(zhuǎn)頭看向林晚檸,眼神里全是問號和不敢置信。
林晚檸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她迎著陸凜的視線,冷靜地開始分析,像是在解釋一道數(shù)學題。
“他拒絕,是因為他不相信病情的奇特性,語言描述是蒼白的,他不會動心?!?/p>
“常規(guī)的請求方式已經(jīng)失敗,現(xiàn)在只能啟動非常規(guī)手段了。只有讓他親眼看到病人,他才會明白這個‘研究樣本’的價值?!?/p>
“我們沒時間在這里耗下去了?!?/p>
她的每一句話,都像手術(shù)刀一樣精準,剝離了所有情緒,只剩下赤裸裸的邏輯和目的。
坐在石桌旁的鐘白術(shù)聽著這兩人的對話,手里的茶杯重重往桌上一頓,氣得山羊胡都翹了起來。
“放肆!”老頭猛地站起身,“你們兩個小輩,想干什么?光天化日之下,要強搶民醫(yī)不成?!”
他行醫(yī)一輩子,什么達官貴人沒見過,還從沒見過敢在他面前說要用“非常規(guī)手段”的!
陸凜一個頭兩個大,抱著孩子的手臂都有些發(fā)麻,他剛想開口解釋。
林晚檸卻先一步上前,擋在了他和鐘神醫(yī)之間。
她看著眼前這個氣得吹胡子瞪眼的老頭,臉上沒有半分歉意,反而一本正經(jīng)地糾正他的用詞。
“鐘神醫(yī),您誤會了?!?/p>
“我們不是強搶民醫(yī)?!?/p>
她微微頓了一下,用一種仿佛是在頒發(fā)諾貝爾獎的鄭重語氣,緩緩說道:“我們是想為您提供一個千載難逢的、寶貴的一線臨床研究機會?!?/p>
“……”
院子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鐘白術(shù)被她這番話噎得半天沒喘上氣,指著她的手都在發(fā)抖。
陸凜則默默地把臉轉(zhuǎn)向了一旁,感覺自己快要不認識“研究機會”這四個字了。
就在場面僵持不下,氣氛詭異到極點的時候。
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個穿著粗布褂子的中年男人連滾帶爬地跑了進來,臉上全是驚慌和淚水。
“鐘先生!鐘先生不好了!”
來人是鐘白術(shù)的一個遠房隨從,負責打理他在這里的日常起居。
鐘白術(shù)眉頭一皺:“慌慌張張,成何體統(tǒng)!”
“是……是老家來電話了!”那隨從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哭喊道,“您的小孫子……您的小孫孫也得了怪病,跟……跟您之前在醫(yī)案上提過的一種邪癥很像,也是高燒不退,渾身發(fā)燙,說胡話,眼看就要不行了?。 ?/p>
什么?!
鐘白術(shù)的臉色瞬間變了,那份從容淡定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一把抓住隨從的衣領(lǐng):“什么時候的事?具體什么癥狀!”
就在這一片混亂中,林晚檸的聲音再次響了起來。
她就像一個嗅到了血腥味的鯊魚,精準地抓住了這個轉(zhuǎn)瞬即逝的機會。
“鐘神醫(yī)?!?/p>
她的聲音不大,卻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令孫的病,和我弟弟的病,癥狀幾乎一模一樣?!?/p>
“這很有可能,是某種我們從未見過的新型的、具有家族遺傳性或者區(qū)域傳染性的病癥。”
她往前走了一步,視線緊緊鎖住鐘白術(shù)那雙已經(jīng)寫滿震驚和焦急的眼睛。
“我弟弟,是您能接觸到的,第一例發(fā)病樣本?!?/p>
“現(xiàn)在,我免費提供給您研究。如果您能從他身上找到病因,或許就能救您的孫子?!?/p>
她的聲音冷靜而充滿了蠱惑力。
“機不可失,時不再來。鐘神經(jīng),您沒時間猶豫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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