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

蒼穹之上，那顆巨大的神明之胎似乎感應(yīng)到了什么。

連接著東荒大地的那根粗壯臍帶，閃爍出一道紫紅色光芒，瞬間籠罩了那名落淚的農(nóng)婦。

“啊啊啊啊——！”

農(nóng)婦發(fā)出了凄厲到極點的慘叫。

在葉辰震怒的目光中，她的皮肉轟然炸裂。

兩只潔白無瑕、卻沾滿自身鮮血的羽翼，從她的后背硬生生撕裂而出。

短短一息之間，原本慈愛的農(nóng)婦，變成了一個面無表情、雙眼空洞純白、渾身散發(fā)著神圣卻又冰冷氣息的裁決天使。

極樂法則的，禁止一切負(fù)面情緒。

違者，不僅會被抹殺，更會被強(qiáng)制同化為神明的傀儡，親手?jǐn)財嘧约旱娜诵浴?/p>

變成裁決天使的農(nóng)婦，緩緩低頭，看向腳下早已嚇傻的親生骨肉。

她的手中凝聚出一把由高維法則構(gòu)成的光劍。

沒有絲毫猶豫，對著孩童的頭顱，狠狠斬下。

“畜生！”

葉辰怒目圓睜，身形猶如一道暗金色的閃電，瞬間橫跨虛空。

“鐺——！”

葉辰赤手空拳，一把死死捏住了那柄斬向孩童的光劍。

狂暴的大成混沌氣順著手臂轟然爆發(fā)，直接將那尊剛剛同化的裁決天使震退了數(shù)十丈。

“嗚哇——”

孩童死里逃生，哭得更大聲了。

然而，葉辰的出手，并沒有換來村民們的感恩。

“你干關(guān)系干什么？！你惹怒神明了！”

“快放開她！你這個帶來災(zāi)厄的惡魔，你想害死我們?nèi)鍐?？！?/p>

周圍的村民不僅沒有上前幫忙，反而一邊掛著扭曲的微笑，一邊撿起地上的石塊、農(nóng)具，瘋狂地砸向葉辰。

他們不是不想救人。

而是已經(jīng)被這扭曲的法則徹底嚇破了膽。

在絕對的高壓面前，反抗就意味著整個村子都要陪葬。

石塊砸在葉辰殘破的混沌戰(zhàn)甲上，碎成粉末。

葉辰的心中，卻泛起了一陣難以名狀的悲涼。

那雙面怪物的惡毒，不在于殺人。

而在于誅心。

它在用這畸形的法則，一點點磨滅人族反抗的骨氣，將他們徹底馴化成沒有感情的家畜。

“嗡嗡嗡——”

隨著村民們內(nèi)心的恐懼不斷放大，蒼穹上的臍帶跳動得越來越頻繁。

半空中，空間不斷撕裂，竟然又憑空浮現(xiàn)出了十幾個早已被同化的裁決天使。

它們面無表情地舉起光劍，鎖定了葉辰和那個哭泣的孩童。

葉辰眼神一凜，正欲拔出斬龍劍大開殺戒。

“等一下！”

就在這時，一道清脆卻略顯焦急的女聲，從村落深處傳來。

伴隨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名身穿素雅青衣、背著藥簍的女子，快步跑入了場中。

她一把將那名哭泣的孩童護(hù)在懷里，熟練地用一根銀針刺入了孩童的睡穴。

孩童昏睡過去。

哭聲，戛然而止。

半空中的裁決天使失去了負(fù)面情緒的目標(biāo)，機(jī)械地扭動了一下脖子，最終又緩緩隱入了虛空。

看到這一幕，葉辰整個人猶如被雷擊中一般，呆立當(dāng)場。

他死死盯著那名青衣女子。

哪怕對方刻意用泥土抹花了臉頰，哪怕對方身上感受不到一絲一毫的靈力波動，但那熟悉的身形，那獨有的藥香……

“煙兒？！”

葉辰聲音顫抖，猛地踏前一步。

在那場時空坍塌中，柳煙兒竟然也被傳送到了這里。

聽到葉辰的呼喚，青衣女子身體微微一僵。

她轉(zhuǎn)過頭，看向葉辰。

然而，那張葉辰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絕美臉龐上，此刻卻掛著和周圍村民一模一樣的微笑。

麻木的。

空洞的。

她的眼眸中沒有了太初仙光的靈動，只有一片死寂。

“這位公子，你認(rèn)錯人了，我是這個村子的醫(yī)女，我不叫煙兒。”

柳煙兒微笑著，嘴角扯出僵硬的弧度。

她甚至沒有再多看葉辰一眼，抱起地上的孩童，機(jī)械般地轉(zhuǎn)身向村內(nèi)走去。

“煙兒！”

葉辰一步上前，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一股精純的混沌氣，悄然探入她的體內(nèi).

探查的結(jié)果，讓葉辰的心臟狠狠抽搐了一下。

柳煙兒的體內(nèi)，竟然布下了一道霸道、甚至不可逆的太初封印。

而唯有破開這道太初封印，才能喚醒柳煙兒的記憶，才能解救對方。

“主上，快住手！絕不能強(qiáng)行破陣！”

就在葉辰體內(nèi)的混沌氣即將沖擊那道太初封印的瞬間，劍狂老者的殘魂從玉簡中發(fā)出了一聲凄厲的驚呼。

葉辰手腕一抖，猛地收回混沌氣，在腦海中急切地問道：“怎么回事？這封印雖然霸道，但我若拼盡全力，足以將其強(qiáng)行震碎！”

“震碎封印容易，但你想過后果嗎？！”

劍狂老者語氣中透著深深的忌憚。

“這位柳姑娘并非被神明洗腦，而是她太善良了，而是為了在這極樂法則下保護(hù)這群凡人，她主動用太初仙光將自己的記憶和情感徹底封死，把自己變成了一具只有醫(yī)者本能的空殼，以此來逃避天罰的感應(yīng)！”

“你若現(xiàn)在強(qiáng)行破開封印，她腦海中積壓的悲憤、痛苦以及對那百萬英靈的慘烈記憶，會在瞬間爆發(fā)?！?/p>

“在這極樂法則的籠罩下，只要她流下第一滴眼淚，就會觸發(fā)最高級別的神罰！”

“她不僅會被瞬間強(qiáng)制同化為裁決天使，這方圓百里內(nèi)的所有村落，也會在天譴之下灰飛煙滅！”

聽到這番話，葉辰的心臟猶如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死死攥緊。

痛得無法呼吸。

他看著眼前這個明明擁有著絕世容顏和通天修為的女子。

此刻，她卻甘愿將自己涂滿泥巴，掛著那僵硬的微笑，像最卑微的凡俗醫(yī)女一樣活著。

她究竟是以何等決絕的心態(tài)，親手抹去了與自己、與逆天大軍的一切羈絆——

只為了在這片絕望的土地上，多救幾個互不相識的可憐人？

“滾出去！快滾出去！”

就在葉辰失神之際，周圍的村民們終于從極度的恐懼中回過神來。

他們看著葉辰死死抓著醫(yī)女的手腕，以為這個惡魔又要激怒神明。

為了自保，這群剛剛還受過柳煙兒恩惠的村民，此刻全都舉起了手中的火把、鋤頭和石塊。

“不許你碰醫(yī)女大人！”

“惡魔，你想把裁決天使引來害死我們?nèi)鍐?？！打死他！把它趕出去！”

整齊劃一的狂笑聲，令人毛骨悚然。

無數(shù)石塊和爛菜葉猶如雨點般砸向葉辰。

葉辰?jīng)]有躲閃。

任憑那些污物砸在自己身上。

他的目光，始終死死地盯著柳煙兒。

“大家別動手！”

柳煙兒突然上前一步，張開雙臂，擋在了葉辰的身前。

她轉(zhuǎn)過身，看著葉辰。

那張被泥土弄臟的小臉上，依然掛著那種被法則固化的、虛假的溫柔微笑。

“這位公子，不管你認(rèn)錯了誰，都請你不要傷害這里的鄉(xiāng)親?！?/p>

她微微欠身，聲音平淡得沒有任何起伏。

“大家只是想活下去而已，公子若真的心存憐憫，就請離開這里吧，不要打破村子里的平靜了?！?/p>

看著柳煙兒那雙空洞的眼眸，葉辰深吸了一口氣。

將滿腔的悲憤與殺意，死死壓入心底。

“好，我走?！?/p>

葉辰緩緩松開了手，向后退了兩步。

他深深地看了柳煙兒一眼，聲音沙啞，卻無比堅定。

“等我?！?/p>

“我一定會讓你重新?lián)碛辛鳒I的權(quán)利。”

說罷，葉辰不再理會那些狂笑的村民，轉(zhuǎn)身化作一道殘影，消失在了村落的盡頭。

……

離開村落后，葉辰在一處荒山之巔停下。

“前輩，既然不能強(qiáng)破，那究竟該如何解開煙兒的封?。俊?/p>

他在腦海中沉聲問道。

“想要安全解開太初封印，唯有一個辦法——屏蔽天機(jī)?！?/p>

劍狂老者嘆了口氣，緩緩道出破局之法。

“在東荒迷州的極西之地，有一處名為泣鬼淵的絕對禁區(qū)，那里是蒼穹上那顆神明之胎用來排放整個大州負(fù)面情緒的垃圾場?！?/p>

“東荒百億生靈，無數(shù)個日夜里那些被強(qiáng)行剝奪的悲傷、痛苦和真實的眼淚，全都匯聚在淵底，最終凝結(jié)成了一滴地脈靈髓。”

“大地之淚?！?/p>

“只要你能拿到它，就能在極短的時間內(nèi)，撐開一個絕對隔絕極樂法則的高維結(jié)界，屆時再破封印，柳姑娘便能安然無恙！”

“泣鬼淵……”

葉辰目光一凜。

“我這就去！”

“主上，千萬小心！”

劍狂老者急忙叮囑。

“為了不驚動蒼穹上的神明之胎，你絕不能動用大成混沌體的氣息，只能將修為壓制在凡人境潛入！而且，淵底充斥著百億生靈的怨毒與絕望，一旦道心失守，就會被萬古同悲的怨氣徹底同化成怪物！”

“這世間，還沒有什么能同化我葉辰的道心?！?/p>

……

半日后。

東荒迷州極西之地，泣鬼淵。

這是一條橫亙在大地之上、深不見底的巨大裂谷。

裂谷中沒有風(fēng)。

只有極其濃郁的黑色瘴氣。

站在這深淵的邊緣，哪怕封閉了聽覺，腦海中依然會不斷回蕩起億萬生靈那痛不欲生的凄厲哀嚎。

葉辰封印了周身所有的靈力波動，猶如一片沒有重量的枯葉，縱身躍入了這片被神明遺棄的深淵。

剛一進(jìn)入淵底，一股足以腐蝕靈魂的極寒怨氣，便瘋狂地向他體內(nèi)鉆去。

“嘶——”

沒有了混沌戰(zhàn)甲的保護(hù)，葉辰的血肉瞬間被腐蝕得滋滋作響。

更可怕的，是那無孔不入的精神沖擊。

“為什么要殺我的孩子……”

“我好痛……我明明好痛，為什么還要我笑……”

“賊老天！憑什么?。?！”

億萬道凡人絕望的質(zhì)問，猶如無數(shù)柄生銹的鋼鋸，在葉辰的識海中瘋狂拉扯。

黑暗中，那些由純粹悲傷凝聚而成的悲魔，張牙舞爪地朝著他撲來，仿佛要將他撕成碎片。

面對這萬古同悲的侵蝕，葉辰?jīng)]有拔劍，也沒有退縮。

他在深淵的泥濘中艱難跋涉，雙眼雖然布滿血絲，卻亮得驚人。

“你們的痛苦，我聽到了……”

葉辰在心底發(fā)出無聲的低吼。

“這扭曲的天道，我替你們斬！這失去的眼淚，我替你們奪回來！”

他以無上意志，硬生生地扛住了百億生靈的精神沖擊。

在泣鬼淵的最深處，他終于找到了它。

一顆懸浮在黑色淤泥上方、散發(fā)著瑩瑩微光的水滴。

東荒大地凝結(jié)的真實悲傷。

“大地之淚?！?/p>

葉辰一把將其攥入掌心。

鮮血淋漓的臉上，終于浮現(xiàn)出了一抹凌厲到極點的殺意。

“煙兒，我回來?！?/p>

“轟隆——！”

泣鬼淵的萬古怨氣炸開了。

黑色的汪洋倒卷而上，鋪天蓋地，要將葉辰永遠(yuǎn)封葬在這道萬古深淵之中。

他不躲。

封印，解了。

大成混沌體于須臾間火力全開，暗金色的神輝猛地迸發(fā)，猶如一柄滾燙的利劍，硬生生撕裂了厚達(dá)萬丈的極寒瘴氣。億萬怨靈的恨意鋪天蓋地砸在他身上，他渾然不顧，眼中只剩一個念頭——

“向上?！?/p>

沖破深淵，直上云霄。

右手死死護(hù)著那滴瑩瑩微光的大地之淚，分毫未松。

“煙兒，等我。”

……

而就在這一刻，那座偏僻的小村莊，已然陷入了真正的絕望。

天，紅了。

是令人窒息的猩紅。

一艘飛舟懸停在村莊上空——骨骼與神金拼湊而成，蒼白而華麗，像一具穿著禮服的巨大尸體。

十?dāng)?shù)名裁決天使侍立兩側(cè)，雙目純白，不言不語，宛如等待收割靈魂的雕塑。

飛舟甲板上，站著一個中年男子，一身華麗紫袍。

他是東荒迷州的主宰——神眷城主。

他獻(xiàn)祭了七情六欲，換來了神明之胎賜予的半步神王之力。

從那一天起，他便再不是人，只是一具行走的法則容器。

“本座感應(yīng)到了?！?/p>

他緩緩飄落，聲音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道賬目。

“半日之前，此地出現(xiàn)過強(qiáng)烈的異端情緒波動?！?/p>

廣場上，全村人被驅(qū)趕到了一起。

每個人的臉都在抽搐。每個人的嘴角都被死死咧開，發(fā)出那種他們自己都覺得陌生的、詭異的笑聲——那不是笑，是恐懼被強(qiáng)行扭曲成的另一張面具。

“交出罪人?！?/p>

神眷城主居高臨下，俯視著這一切，“否則，全村賜死，同化為神明養(yǎng)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