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從黑暗中伸出來的手，葉辰渾身一震，反手就要斬。

那只手極其瘦小。

冰冷得像一塊石頭。

沒有任何殺氣。

更要緊的是，那只手的主人用極快的速度，在他掌心劃下一個粗糙的字。

“藏”。

緊接著，一團黏稠的汁液抹上他的臉頰、脖頸。

刺鼻。

像漚爛的苦艾草。

奇跡發(fā)生了。

四周瘋狂涌動的氣流，猛的停滯。

看不見的獵手們失去了目標，在原地盤旋片刻，那股令人窒息的流動，漸漸遠去。

危機，解除。

小手沒有松開。

用力拽了拽他的衣袖，牽著他，向黑暗深處走去。

葉辰放棄了掙扎。

閉上眼，任由她牽著。

腳下的觸感不斷變化。

血泥、青苔。

然后是一段齊腰深的冰冷暗河。

水流湍急。

葉辰能察覺到水下的漩渦。

而那只小手，總能在他即將踩空的邊緣，精準的繞開暗礁。

她沒有神識。

她看不見。

靠的是純粹的觸覺，和對水流的本能。

不知走了多久。

水淺了。

血腥味淡了。

苦艾草的氣味，越來越濃。

小手停下。

拉著他，鉆進一條極窄的縫隙。

觸感像是干枯巨樹的根部內(nèi)里。

剛一鉆入，葉辰便察覺到變化。

腳下的土，是干的。

還有——溫度。

黑暗里，除了他和小女孩，還有幾十道微弱的體溫。

聚在一起，呼吸均勻。

無聲無息。

連腳步都輕得像幽靈。

葉辰被按著坐下。

身下是干草編的墊子。

那只冰冷的小手抓起他的右手，攤開掌心。

一根枯瘦的手指，一劃，一劃。

很慢。

很生疏。

“安?！?/p>

“安全。”

葉辰反手握住她，在她掌心寫：“多謝。這是哪？”

小手顫了一下。

似乎沒料到，這個外來者這么快就學會了。

她繼續(xù)寫：“聽風村?！?/p>

又指了指自己，畫了個“啞”字。

啞巴？

不對。

葉辰敏銳的察覺——這樹洞里幾十口人，全都又瞎又聾。

世世代代，被困在盲林的剝奪法則之下。

眼睛和耳朵，早就退化了。

為了活命，他們進化出恐怖的嗅覺，和對震動的極致感知。

他們聽不見風。

他們用皮膚，去感受風。

葉辰寫：“引魂草？”

小啞巴在他掌心重重一點。

是了。

涂滿引魂草的汁液，掩蓋活人氣血——這是他們在這無聲無光的地獄里，茍活的唯一方式。

葉辰正想問出路。

左手撐在草墊邊緣，指尖無意間碰到一塊石頭。

轟！

腦海中驚雷炸響。

石頭上，殘留著一絲微弱到極點、卻純粹到極致的寒氣！

太陰？

不。

是極寒本源！

冰帝的氣息！

氣息已被引魂草掩蓋許久，但大成混沌體對戰(zhàn)友的本源，再熟悉不過。

葉辰猛的抓住小啞巴的肩膀。

小女孩渾身一縮。

他驚覺失態(tài)，連忙松手，在她掌心飛快寫下：

“這石頭哪來的？白發(fā)女子？”

小啞巴的手指，僵住了。

像是想起了某種極可怕的東西。

很久。

她才顫抖著，一筆一劃的寫：

“白發(fā)仙女，半月前，救了我們?！?/p>

“被黑大人抓走?！?/p>

“獻給，樹母?！?/p>

葉辰心頭巨震。

黑大人？樹母？

冰帝是天神境巔峰！哪怕感官盡失，也不至于被輕易抓走！

這盲林深處，究竟藏著什么？

他手指飛舞，剛要追問——

“咚！咚！咚！”

樹洞外，沉重的腳步聲。

在這靠震動感知的世界里，這幾步，走得極其囂張。

震動順著樹根內(nèi)壁傳來，樹洞里的盲人們，瑟瑟發(fā)抖。

不是聽風村的人。

葉辰的嗅覺立刻捕捉到了。

引魂草味之下，一股極淡、極陰毒的血腥。

血煞之氣！

這盲林里，竟有被血煞魔君污染的修士！

小啞巴猛的站起。

小手死命的把葉辰往干草堆深處按。

別動。

千萬別動。

幾個強壯的男人闖了進來。

他們不用摸索。

他們似乎能在黑暗中，看清一切！

腳步直奔角落的幾個盲童。

粗暴的拉扯。

小啞巴發(fā)瘋似的撲上去，張開雙臂，擋在前面。

“砰！”

一聲悶響。

肉體被重重踹飛。

瘦弱的身軀像破麻袋一樣砸在葉辰腳邊的巖壁上，噴出一口鮮血。

沒有憐憫。

那些人拽著盲童的頭發(fā)，像拖著待宰的牲口，轉(zhuǎn)身往外走。

黑暗中。

葉辰靜靜的坐著。

他看不見。

他聽不見。

但他摸到了，濺在手背上的那一滴血。

溫熱的。

小啞巴的血。

“黑大人，是么。”

葉辰緩緩起身。

握住了斬龍劍。

劍，沒有出鞘。

但一股壓抑到極點的殺意，順著腳下的樹根，無聲無息——

鎖定了那幾個即將走出樹洞的暴徒。

但最終，葉辰松開了劍柄。

龍劍不能出鞘，金屬摩擦的那一絲震動，在這片死寂的盲林里，就是喪鐘。

他斂去最后一縷混沌氣。

閉眼，赤足，踩上干枯的樹根。

整個人，化作一道沒有重量的影子。

前方，幾道腳步正走向洞外。

這時，葉辰貼了上去。

雙手在絕對黑暗中探出，摸到最后那名暴徒的后頸。

不用靈力，純粹的肉身之力，驟然收攏。

咔。

清脆的碎裂感從掌心傳來。

暴徒癱軟。

葉辰一手托住下墜的尸體，另一只手指尖輕挑，將他腋下夾著的盲童穩(wěn)穩(wěn)接進懷里。

行云流水。

連氣流都沒亂一絲。

放下盲童。

再度融入黑暗。

第二個。

第三個。

尸體被無聲的擺上干草堆。

只剩領(lǐng)頭的了。

葉辰五指鎖喉，正欲發(fā)力——

一股腥臭，在極近處炸開！

不是普通的血腥味。

濃郁得令人作嘔，仿佛能腐蝕嗅覺。

血煞之氣。

領(lǐng)頭暴徒在喉骨碎裂前的最后一息，捏碎了掌心的血煞符文。

氣味順著潮濕的地脈，瘋狂向林中深處蔓延。

暴露，只是時間問題。

葉辰?jīng)]殺他。

并指如刀，挑斷手腳筋。

熱血噴濺，暴徒劇痛痙攣。

葉辰把小啞巴拉過來，抓起她的手，按在暴徒起伏的胸口。

黑暗中，無聲的拷問開始了。

他在小啞巴掌心飛快寫字：“問他。黑大人是誰？冰帝在哪？”

小啞巴在發(fā)抖。

但她的觸覺，是最好的測謊儀。

心跳的頻率、肌肉的緊繃、血流的快慢。

她用畫圈、打叉、簡單的盲文，一點點拼出真相——

所謂“黑大人”，是把靈魂賣給血煞魔君的墮落修士。

他們換來“血眼”，得以在盲林中視物，淪為怪物“樹母”的獵犬。

半個月前，那位白發(fā)仙女為護聽風村，被圍攻。

靈力被剝奪前，她以極寒本源，將自己凍成一塊萬載玄冰。

如今，玄冰就供在盲林中心，淵厄地母的根部。

日夜遭地火熔煉。

最多三天。

冰封瓦解，冰帝將被樹母吞噬。

樹洞里，恐慌炸開了。

血腥味太濃了。

盲人們渾身發(fā)抖。

一位皮膚如枯樹皮的老者摸索著爬到葉辰腳邊，干枯的手指在他手背上瘋狂刻畫：“禍事……逃……必須逃！”

樹洞最深處，連著一條上古地脈，可以出林。

但地脈里盤踞著變異夜梟。

要讓幾十個凡人活命，必須去東邊的瘴氣沼，采一株千年份的引魂草母株，以其汁液掩蓋全村氣息。

葉辰反手握住老者的手。

力道沉穩(wěn)如山。

一字一頓，在他掌心寫下誓言：

“我去取母株，護你們出林，作為交換——告訴我，樹母的方位?！?/p>

離開樹洞，瘴氣越發(fā)濃烈。

葉辰循著方位摸向瘴氣沼。

就在此時——

一股令靈魂戰(zhàn)栗的威壓，自蒼穹之上，轟然降臨！

沒有視覺。

沒有聽覺。

可葉辰依然感覺到，周圍的空氣凝成了鉛塊。

災厄神使。

半步真神境。

血煞魔君的爪牙，循著那道符文，巡到了盲林外圍。

它同樣被剝奪法則壓制。

于是它釋放出一種恐怖的高維探測——

血腥聲吶。

葉辰的皮膚驟然刺痛。

像無數(shù)根燒紅的鋼針掃過空氣。

不遠處，一頭變異野獸碰上那無形聲吶。

下一瞬，血液沸騰，炸裂。

血腥味撲面而來。

絕不能被掃中。

葉辰背著九幽葬天棺，一頭扎進無邊的沼澤。

刺痛感每一次逼近，他就強行逆轉(zhuǎn)經(jīng)脈。

心臟停跳、血液冰封，他讓自己成為沼澤底部一具真正的死尸。

痛楚、窒息，毒物在皮膚上爬行。

他在死亡邊緣，反復徘徊。

不知多久。

他終于在沼澤中心，摸到了一株根莖如虬龍的植物。

苦澀的氣味，直沖天靈。

引魂草母株。

汁液分發(fā)下去，無聲的遷徙開始了。

地脈入口前，小啞巴死死拽住葉辰的手指。

她咬破指尖，在他寬大的掌心里，重重按下血印。

一個盲文符號。

——平安。

盲人們順著地脈遠去。

黑暗中，只剩葉辰一人。

身后，九幽葬天棺微微震動。

劍狂殘魂的推演，直接映入識海：

“主上！那頭樹母，就是蒼穹神胎扎在第八重天的最后一根主神臍帶！最后一塊太古界碑——人之碑，就鎮(zhèn)壓在它根部！”

救冰帝。

奪人之碑。

斬斷神胎最后一根臍帶。

三大終極目標，此刻全部指向盲林最深處——那片連光都能吞噬的淵厄地母。

葉辰抬手，將眼前的黑布，死死系緊。

轉(zhuǎn)身。

迎著災厄神使威壓肆虐的方向，孤身一人，走向黑暗的中心。

一場沒有光、沒有聲音的盲眼弒神之戰(zhàn)——

即將在深淵底部，徹底打響。

絕對的黑暗里，時間沒有意義。

只剩腳下腐朽的觸感。

還有空氣中，越來越濃的血煞瘴氣。

燒紅鋼針般的刺痛，掃過皮膚的頻率越來越高。

半步真神的威壓，在頭頂?shù)拿ち稚峡諄砘啬雺骸?/p>

葉辰?jīng)]有躲。

他不僅沒有裝死，反而放開了對混沌體的壓制。

胸腔內(nèi)，心臟重重一搏。

咚。

沒有聲音。

但強悍的氣血隨心跳泵出，在死寂的空氣里，蕩開一圈極微弱的震動。

在瞎子和聾子的世界里，這無異于黑夜中點起一把火炬。

頭頂?shù)耐海E石般墜落——死死鎖定了他！

狂暴的氣流撕碎樹冠，裹著窒息的血腥味，當頭砸下。

葉辰早有準備。

他猛的將剝自暴徒、浸滿鮮血的外衣，朝右側(cè)一處極深的地窟狠狠擲去！

那里，是他用嗅覺探明的死角。

夜梟氣味，最濃的地方。

轟——！

神使的撲擊落空，砸向血衣。

為確認獵物，它在墜地瞬間，爆發(fā)出最大功率的血腥聲吶！

實質(zhì)化的音波，在深淵底端轟然蕩開。

下一瞬。

整個地窟，炸了。

數(shù)以萬計的變異夜梟被聲吶刺得血液沸騰，徹底癲狂。

它們嗅著神使身上龐大如海的血氣，如一片倒卷的黑色剃刀風暴，發(fā)起了自殺式的反撲！

氣流被切割得支離破碎。

血腥與腥臭，在葉辰鼻腔里炸開。

他能感覺到——哪怕是半步真神，在這無窮無盡的瘋狂圍剿下，氣機也亂了一絲。

就是現(xiàn)在。

聲吶，出現(xiàn)了盲區(qū)。

葉辰如一片沒有重量的枯葉，順著亂流，貼著深淵邊緣無聲滑下。

他沒有拔劍。

只握著連鞘的斬龍劍，憑對氣流鋒芒的極致感知，在億萬夜梟的亂流中，找到了一道空隙。

貼近。

抬手。

連鞘帶劍，以純粹的混沌巨力，狠狠一送！

咔嚓。

極堅硬的晶體被捅碎的觸感，順著劍柄傳入掌心。

沒有慘叫。

沒有反抗。

那股不可一世的半神威壓，如被戳破的氣球，瞬間潰散。

夜梟群瘋狂撕咬。

神使龐大的身軀，化作碎片。

葉辰抽身而退。

借刀殺人。

一擊斃命。

他沒有停留，順著地脈，繼續(xù)向更深處潛行。

……

越往深處，越熱。

腳下的觸感，從濕滑的爛泥，變成滾燙的巖石。

盲林的地火核心，到了。

突然。

葉辰渾身汗毛，齊齊倒豎。

后背，傳來一陣被利刃刮過般的陰冷。

那是——視線。

在這剝奪一切視覺的盲林最深處，有東西，在看著他！

黑大人。

那些出賣靈魂、換取血眼的墮落修士，就在前方。

他們占據(jù)著供奉樹母的要塞。

在這方天地，他們看得見。葉辰看不見。

絕對的感官碾壓。

葉辰瞬間貼上一塊滾燙的巨石。

他沒有硬闖。

手掌貼地。

敏銳的觸覺捕捉到——巖層下方，有極微弱的暗河在流動。

暗河被地火加熱，水汽正順著巖縫，源源不斷的向要塞蒸騰。

葉辰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指尖一彈。

一縷至純至白的太初凈世火，無聲無息，鉆入暗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