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風卷著一股子陳年老醋般的酸腐氣，直往人鼻孔里鉆。

那味道里還夾雜著墨汁發(fā)酵后的臭味，聞一口，舌根都在發(fā)苦。

王騰站在門檻內(nèi)，手里的掃帚把被捏得有些發(fā)熱。

他眼皮微垂，看著那輛停在爛泥地里的板車。

車上沒有黑布遮蓋。

只有一堆堆早已受潮發(fā)霉、粘連在一起的破爛書卷。

書頁泛黃發(fā)黑，上面爬滿了指甲蓋大小的蛀蟲。

這些蟲子通體銀白，名為“食文蠹”，專吃靈紙上的靈氣和字跡。

負責押送的，是個穿著“藏經(jīng)閣”青衫的老書生。

他頭發(fā)花白，眼窩深陷，兩只手全是墨跡，洗都洗不掉。

他并沒有像其他堂口的人那樣嫌棄或恐懼，反而一臉的麻木，眼神空洞得像是一口枯井。

“韓管事，收貨?！?/p>

老書生聲音沙啞，像是喉嚨里卡了塊干墨錠。

他機械地從懷里掏出一塊木牌，丟在王騰腳邊。

“這是藏經(jīng)閣‘禁書庫’清理出來的‘瘋魔手抄本’。”

“上個月，有一批內(nèi)門弟子為了換取貢獻點，接了抄寫《大衍神算》殘卷的任務。結(jié)果這經(jīng)書太邪，字里行間藏著心魔。抄到一半，這三十個弟子全都瘋了。”

“他們一邊吐血，一邊用手指蘸著血墨狂寫。寫出來的字不是經(jīng)文，全是詛咒。這批書卷吸飽了他們的精血和怨氣，成了‘書魔’的巢穴?！?/p>

“閣主說了，這東西燒不掉，字跡遇火則活，還會鉆進人的腦子里念經(jīng)。讓你找個化糞池，把它們?nèi)舆M去，用污穢之氣鎮(zhèn)壓，泡爛了為止?！?/p>

瘋魔手抄本？

王騰縮著脖子，看著那車還在微微蠕動的爛書。

輪回之眼開啟。

視線穿透那層發(fā)霉的紙漿和密密麻麻的蠹蟲。

在這些書卷的夾層里，并沒有什么驚天動地的功法。

只有一個個扭曲的、黑紅色的文字，正在紙面上游走、廝殺。

那是“言靈”。

是修士在精神崩潰的邊緣，將一身的精氣神強行注入筆端，凝聚出來的“活字”。

藏經(jīng)閣的人只看到了瘋癲和詛咒。

卻沒看到這些文字里，藏著一股足以撼動神魂的“真言之力”。

“是……是……先生慢走……”

王騰彎著腰，一副唯唯諾諾的模樣。

老書生沒有多看他一眼，轉(zhuǎn)身離去。

他的背影佝僂，仿佛背上壓著一座看不見的大山。

等那道青衫消失在迷霧中。

王騰直起腰，臉上的卑微瞬間斂去。

他并沒有去化糞池。

而是單手扣住板車的邊緣。

“起?！?/p>

車軸發(fā)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王騰拖著這一車“瘋書”，進了石屋。

關(guān)門，落鎖。

石屋內(nèi)，光線昏暗。

王騰將那些爛書倒在地上。

“嘩啦——”

書卷落地，那股子酸腐味更濃了。

無數(shù)只銀白色的“食文蠹”受到驚嚇，從書頁里鉆出來，想要四散逃竄。

“太白，清場。”

王騰一拍腰間的黑葫蘆。

太白精金劍化作一道烏光，貼著地面橫掃而過。

“滋滋滋――”

劍氣如網(wǎng)。

那些食文蠹瞬間被切成粉末。

這些蟲子吃了靈墨和怨氣，體內(nèi)全是精華。

王騰并沒有浪費。

他將蟲尸粉末收集起來，這可是煉制“迷神香”的極品材料。

清理完蟲子，剩下的就是那些還在蠕動的黑紅文字了。

王騰從懷里掏出那瓶之前沒用完的“魔魂墨”。

又拿出了那張從“紅塵峰”廢料里得來的“人皮面具”——雖然已經(jīng)被煉成了千幻面具，但其材質(zhì)依舊是頂級的承載物。

“以皮為紙，以血字為墨，以怨為筆?！?/p>

“煉?！?/p>

王騰指尖南明離火一吐。

吞魔罐內(nèi)，那些爛書在高溫下迅速分解。

紙漿化作飛灰，只剩下一個個扭曲的文字，在火焰中尖叫、掙扎。

那是三十個瘋癲弟子的殘魂在哀嚎。

王騰面無表情。

他伸出那只烏金色的手掌，直接探入火焰之中，將那些文字強行捏合在一起。

半個時辰后。

火焰熄滅。

吞魔罐底，靜靜地躺著一本只有巴掌大小、通體漆黑、散發(fā)著淡淡血腥味的小冊子。

冊子沒有名字。

翻開第一頁，里面是空白的。

但當你盯著看時，那空白處會浮現(xiàn)出一個個血紅色的字跡，仿佛有人正在你的視網(wǎng)膜上書寫。

“詛咒之書?！?/p>

王騰捏起這本冊子。

這東西不需要靈力催動。

只需要寫下敵人的名字，或者貼上對方的貼身之物，再以自身的鮮血為引。

書里的那些“瘋魔言靈”，就會順著因果線，爬過去，鉆進對方的腦子，把對方變成一個只會念經(jīng)的瘋子。

“正好?！?/p>

“今晚的交易，若是對方不老實……”

“這書里，正缺幾個新鮮的名字?！?/p>

王騰將小冊子收進懷里。

天色漸晚。

外面的風停了。

黑竹峰的霧氣里，多了一股子肅殺之氣。

王騰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

懷里的那塊“鐵劍門”令牌，震動得越來越劇烈。

就像是一顆即將爆炸的心臟。

【子時已到?！?/p>

【如果不來，后果自負?！?/p>

王騰冷笑一聲。

他換上那身灰白色的鬼面蠶皮衣，戴上青銅面具。

并沒有直接出門。

而是先拉開了通往地下的暗門。

“阿七。”

“帶上十個兄弟，披上影衣，拿上所有的‘破罡針’?！?/p>

“今晚，咱們?nèi)y石林。”

“去看看是哪個不長眼的，敢在太歲頭上動土?！?/p>

地下傳來一聲低沉的獸吼。

十一個黑影，如同鬼魅般鉆出地面，瞬間融入了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