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屋內(nèi)的燭火昏黃，照在王騰那張滿是黑灰的臉上，投下一片搖曳的陰影。

錦盒里的碎裂聲還在繼續(xù)。

咔。

咔。

那不是玻璃碎裂的脆響，更像是某種硬殼昆蟲在咀嚼骨頭。

王騰捏起一片指甲蓋大小的鏡片。

鏡片邊緣鋒利，剛上手，指腹就傳來一陣刺痛。

鏡面里倒映出的不是王騰的臉。

而是一張青面獠牙、渾身流淌著膿血的惡鬼面孔。

那是之前那個發(fā)瘋弟子的心魔殘影。

“有點(diǎn)意思?！?/p>

王騰并沒有被嚇到。

他體內(nèi)的汞血流轉(zhuǎn)，一股至陽至剛的血?dú)鉀_入指尖。

“滋――”

鏡片里的惡鬼發(fā)出一聲無聲的慘叫，化作一縷黑煙消散。

鏡面變得清澈，卻深不見底，仿佛通向另一個空間。

“太白，磨鏡。”

王騰一腳踢開地磚。

吞魔罐口大開，一股紅光噴薄而出。

太白精金劍并未出鞘，只是懸浮在罐口，劍身震顫，釋放出一股極其精細(xì)的庚金劍氣。

王騰將那一盒鏡片全部倒入罐中。

又從懷里掏出那瓶之前收集的“食文蠹”粉末——這是煉制迷神香的極品材料。

再加上那張已經(jīng)煉化過的“千幻面具”。

“以鏡為骨，以蟲為肉，以面為皮?！?/p>

“煉?！?/p>

指尖南明離火一吐。

吞魔罐內(nèi)，火焰并非赤紅，而是呈現(xiàn)出一種詭異的半透明色澤。

鏡片在高溫下并未融化成水，而是軟化成了膠質(zhì)。

它們相互融合，吞噬了食文蠹的粉末，最后緩緩覆蓋在那張千幻面具之上。

這一煉，就是整整一個時辰。

石屋內(nèi)的溫度忽冷忽熱。

時而如墜冰窟，那是照心鏡的寒意；時而如處火爐，那是南明離火的威壓。

當(dāng)天邊泛起第一縷魚肚白時。

吞魔罐底，靜靜地躺著一張薄如蟬翼的面具。

它不再是之前的漆黑色。

而是變成了一種無法形容的“無色”。

拿在手里，就像是捧著一團(tuán)空氣。

王騰將面具貼在臉上。

涼。

像是一層水膜瞬間滲入了皮膚。

并沒有改變五官。

他依舊是那個滿臉黑灰、眼神渾濁的瘸腿雜役。

但他走到水缸前，低頭看去。

水里的倒影變了。

不再是他自己。

而是一個穿著執(zhí)法堂黑袍、滿臉威嚴(yán)、眼神卻透著貪婪的執(zhí)法弟子。

那是……剛才送貨那個弟子的心魔投射？

“千幻無相，照心顯影?！?/p>

王騰摸了摸臉。

現(xiàn)在的他，不僅僅是變臉。

只要他愿意，任何看向他的人，看到的都不是王騰。

而是他們心里“認(rèn)為”應(yīng)該看到的人。

如果是蘇家老祖看他，看到的可能就是一個螻蟻般的雜役，身上沒有任何靈力波動，甚至連因果線都是斷的。

如果是阿七看他，看到的可能就是一尊高不可攀、渾身散發(fā)著神光的魔神。

“這才是真正的偽裝?！?/p>

“不是騙過眼睛，而是騙過心。”

王騰滿意地收斂氣息。

面具隱入皮下，他又變回了那個毫不起眼的韓瘸子。

就在這時。

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不是送貨的。

腳步聲很輕，帶著試探，還在門口停頓了許久。

“韓……韓管事？”

一個有些熟悉的聲音響起。

是之前那個送“照心鏡”碎片的年輕弟子。

他又回來了。

手里拿著一塊羅盤，神色慌張，似乎丟了什么東西。

“剛才……剛才走得急，我的身份腰牌好像落在這兒了……”

弟子并沒有直接進(jìn)來，而是隔著籬笆墻往里張望。

他的眼神里充滿了懷疑。

剛才回去的路上，他越想越不對勁。

這黑竹峰是絕地，這韓瘸子一個凡人，怎么可能在那種怨氣沖天的鏡子碎片面前面不改色？

除非……這瘸子有問題。

王騰并沒有慌。

他佝僂著背，推開門，手里拿著那把禿毛掃帚。

“腰牌？”

王騰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看向那個弟子。

嗡——

面具上的“照心”陣法無聲啟動。

在那個弟子的眼中，眼前的景象瞬間變了。

他沒看到什么隱藏的高手。

他看到的是一個渾身長滿尸斑、散發(fā)著惡臭、正抱著掃帚瑟瑟發(fā)抖的可憐蟲。

那股子從骨子里透出來的卑微和恐懼，做不得假。

“真……真是個廢物?！?/p>

弟子眼中的懷疑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厭惡和優(yōu)越感。

他覺得自己剛才的懷疑簡直是侮辱了自己的智商。

“算了，肯定掉在半路了?！?/p>

弟子罵罵咧咧地轉(zhuǎn)身，駕起遁光走了。

王騰站在門口，看著那道遠(yuǎn)去的背影。

嘴角，在陰影里微微上揚(yáng)。

“人心，果然是最好騙的東西。”

他關(guān)上門。

回身看向墻角。

那里的暗門，正在微微震動。

一股濃烈的血腥氣，混合著泥土的芬芳，順著縫隙鉆了上來。

阿七回來了。

帶著那個“要蘇云人頭”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