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該……不該是這樣的!”
暴雨一滴一滴砸在古青云略顯肥胖的臉上,那些肥肉在輕微顫抖,歇斯底里地吼著,可卻又只敢在心底喊出來,因為他怕被人找到。
以前怎么沒發(fā)覺今天的雨有這么冰,冰得他身子半點力氣都提不起來。
好像有什么東西在拖著自己的身體,越來越沉、越來越沉,快要從堅硬的柏油路上拖到另外一個世界里一樣。
只剩下一條腿的古青云,連向前爬行都顯得無比艱難,只能咬著牙用下巴墊在路面,半個身子像蟲子一樣向前蠕動。
冰冷的雨水將其完全泡透,身子上背著令他窒息的重量,即將把他徹底壓倒在地。
到了這個份上,好像活著的意義不大了,畢竟他得說自己已完成了最初的目標(biāo)。
可……可是,為什么偏偏還這么恐懼死亡?
古青云自己都想不明白,他明明是愿意將自己的命都獻(xiàn)祭給圓環(huán)稻草,死亡的結(jié)局本來就是自愿的。
現(xiàn)在,無非只是換了一種死法,怎么就無法接受了呢。
“不……這不是我想要的結(jié)局,不是我的!”
古青云,很恨。
他抬起不甘的眼睛,里面倒映著熟悉的那三條岔路口,充斥著死透了的灰暗。
所有的事,都是早早設(shè)計好的。
第十監(jiān)管事件,脫逃的鬼物,天寶修理廠,回歸主線任務(wù)埋下的內(nèi)鬼,潼關(guān)和李觀棋……
一環(huán)扣一環(huán),是理論上的無解事件。
如果能夠選擇,古青云最想殺的人,當(dāng)然是季禮,可沒辦法,做不到。
季禮無情無義,根本不會為了什么事件的終結(jié),不會為了店員的懲戒去拼,哪怕不需要付出多大代價。
只能是潼關(guān)了。
古青云不禁回想起了幾個小時前,當(dāng)他匿在天寶修理廠的陰影中,看到潼關(guān)帶著五位店員拉開卷簾門的時候,他笑了。
他笑這個在天海還會如此迂腐的男人,竟真的會為了某個承諾、某個心債來了。
他也在笑,這個男人在臨死前跪倒在自己面前,口中念念不休的一個名字。
人情、心債,在古青云看來是最無用之物,他也認(rèn)為自己永遠(yuǎn)不會為這些東西所累。
但此時此刻,他忽然明白,他自己與那些被他看不起的人,也沒有什么區(qū)別。
真到了死到臨頭那一刻,他反倒還不如,因為他連可念叨的那個人都沒有。
只有恐懼、恐懼、恐懼!
一陣陣虛無的恐懼,無所寄托的恐懼,沒有根的恐懼,讓他早祭祀被中斷的那一刻,就丟失了全部的力量和心氣。
現(xiàn)在,只剩下一條腿,在地上如蟲子似的爬。
那個曾經(jīng)被他視作隨用隨棄工具的洪福,沒想到在最后刺了他狠狠一刀,但即便到現(xiàn)在,他都不明白洪福為什么要這么做?
明明如此做法,季禮也不會放過他;明明到了最后,他跟自己都是統(tǒng)一戰(zhàn)線……
古青云想不通的事太多了,他想到的,只有是自己的結(jié)局,是如此的空虛,只剩下對死亡最本能的掙扎與拖延。
“逃吧,三條路,你自己選。”
侯貴生如夢魘、如惡魔般的聲音,在身旁悄然響起。
他的腳步聲就慢悠悠的在自己的右手邊,跟隨著自己爬行的節(jié)奏,仿佛在欣賞一場有關(guān)最恐懼死亡的表演。
古青云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不敢偏頭看,積水的路面,倒映著一雙冷漠注視著他的眼睛,像是一只禿鷲,在等待著他的死亡,而后啄爛他的尸體和靈魂。
爬……
“古,青云……”
李觀棋在牙縫中擠出來的三個字,聽得讓人心底發(fā)寒。
從來沒有聽到這個君子般淡雅的人,口中念出某人名字會是如此的咬牙切齒,仿佛恨不得一口口將其撕碎一樣。
古青云還是不敢回頭,他的額上擠出一層層的皮膚褶皺,灰暗的眼睛閃著掙扎到底的光。
接著爬……
猛地,僅剩的一條右腿,被什么東西陡然抽了一下,劇烈的痛還有放出來的血,讓他不自然痙攣起來。
充血的腦子,一根根青筋在太陽穴鼓起,加速了他心跳的頻率,一抽一抽的疼。
季禮也來了,他連影子都沒有露出來,但卻將古青云最后一條腿打斷。
或許,這是源自某一個只有他能看到的人,所提出的還債要求。
只能爬,除了爬還能做什么……
古青云這么一個人,是絕不肯化鬼的,他沒這個膽量。
也許,還會有期待?
侯貴生、李觀棋還有季禮,都來了卻都沒要他的命,還給了他選擇。
再回到那個三岔口,如果真能選一條路出去的話,也許的話……
今夜真冷,可古青云開始冒汗了,他艱難地朝前方蠕動,用自己能用的最快速度。
所有人都在看著他。
蘇城河也來了,他的剔骨尖刀已經(jīng)亮出來了,可卻并沒有下刀,而是也加入了這場注目的儀式。
沒有人催促他,也沒有逼迫他。
古青云最終選擇了一條向左的岔路,也許在他的心中,這條路會給他帶來不同的結(jié)局,一個在最無法接受的可能性中最能接受的一個。
向左的路,也是一條幽暗的巷子,黑得模樣,讓他想起曾經(jīng)埋伏潼關(guān)時藏著的那個倉庫。
又像是薛聽濤與衛(wèi)光一槍未中時的那條窄巷子,那是他離死亡最近的一次。
“這一次,會有不同嗎?”
古青云的心底升起一種不該有的希冀,因為這里很安靜,就連季禮他們都沒跟進(jìn)來,仿佛只有他一人。
整個世界,似乎都放空了,連雨聲都沒了。
只有他干巴巴的軀體,在濕漉漉的地面上,不斷爬行所留下的摩擦聲,那是血肉在發(fā)出抗議的呻吟。
什么才會到盡頭,曾經(jīng)半分鐘就能走完的路,此刻對于古青云而言卻是遙不可及的噩夢。
直到,他看到了一縷光從黑漆漆的巷子口,終于亮了起來。
可卻不代表希望,也不是出路,那光惡狠狠的、紅燦燦的,好像是某種瘋狂的東西在野蠻生長,且對準(zhǔn)的就是他這副殘破的軀體。
而這樣的光,不止一個,從第一個開始、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那是一雙雙早就在盡頭蹲守許久的眼睛,里面充斥著各種壓抑到極限的憎恨與怒意。
那是一頭頭等待獵物自己上鉤的惡狼群,他們身上流下來的雨水全都是惡狼牙縫中滲出的兇狠。
“不……不能這樣,不是我……”
巷子太黑了,黑得像是古青云第一次在深夜中,將親哥哥推向鐵軌上的那個夜晚。
四周可真冷,雨聲又落下來了,這一次聲音極重極大,要把他的反抗都吞沒掉。
一雙雙手,從四面八方伸了出來,一張張臉,在巷子內(nèi)外露出形狀,第四、第六、第七、第八……四個分店,也是基本上此時天海的大半店員都撲來了。
古青云的身子,蠕動和掙扎都是無用,他就像是自己創(chuàng)造出來的一個稻草人,只能任由那些人把自己撕碎。
皮開肉綻的喉嚨,被撕碎的喉管,吐出的是含糊不清的遺言,也是古青云在天海酒店發(fā)出的最后一道聲音。
“不能!你們不能……
我?guī)湍銈兦宄说缆罚矣妹o你們創(chuàng)造了新的未來!
我是圣人,我本該是你們的恩人,我怎么會被你們這些蟲子殺死,我怎么是這樣的結(jié)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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