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記面館里。

老葉關(guān)閉了店門后，很快抬起手聞了聞。

依舊沒味道。

但他知道，臭味肯定還很重。

他忙轉(zhuǎn)到里間拿起花露水，倒了一捧在掌心，朝臉脖子和手臂擦去。

擦著擦著，老葉的手就是一頓。

他狐疑地再度抬起手，就見原本干癟的小臂上，突然冒出了細(xì)長的毛來。

難以置信地伸手捻起一根拔掉，老葉仔細(xì)看了看，很快抓狂地又是一陣瘋抓，似乎要將那些毛發(fā)全部拔除。

就在這時，店門被人敲響。

外頭傳來林景玉的聲音。

“葉叔，你怎么把門關(guān)起來了？開開門呀。”

是阿玉。

老葉迅速調(diào)整好狀態(tài)，僵硬地擠出笑容來。

暗暗嘀咕：“別發(fā)脾氣，別發(fā)脾氣，不能發(fā)脾氣，別嚇到阿玉?！?/p>

等打開店門，看到蘇塵，老葉就是一愣。

“阿玉，你們這是……”

蘇塵下意識動了下鼻子，尸氣更重了。

緊接著細(xì)細(xì)看了眼老葉的臉。

老人斑褶子細(xì)紋遍布，臉色如常。

只是臉上似乎蒙上了一層灰，仔細(xì)看去，才發(fā)現(xiàn)那是一層細(xì)細(xì)的絨毛。

蘇塵心里就是一個咯噔。

林景玉腦子靈光，找了借口：“葉叔，我這哥們算命很準(zhǔn)的，您不是一直等阿旺哥回來嗎？我想著，與其這樣盲目地等，還不如讓他算個準(zhǔn)確的日子，這樣葉叔你也有個盼頭不是？”

阿彪也反應(yīng)了過來，忙吹捧起蘇塵來，把昨天算準(zhǔn)孫菲妍出事，還有今天孔愛琴去醫(yī)院遇到老公帶姘頭的事都說了。

老葉眼睛亮起，忙將他們請進(jìn)去，還給倒了三碗熱水來。

蘇塵看了看老葉端碗的手。

上面也是一層絨毛。

能燒熱水，不懼水火，行動敏捷，而且臉上手上都開始長毛，是毛僵。

只是僵尸幾乎都陰狠兇厲，怎么這個世界的僵尸異乎尋常呢？

蘇塵垂眸，掩飾住眼神，等喝了口熱水后，這才道：“彪哥，麻煩你關(guān)一下店門。”

阿彪愣了下，忙起身將店門關(guān)上。

老葉雖然疑惑，但很快了然。

這怕是不想讓外頭的人聽到自家阿旺的八字吧？后生仔還挺貼心的。

他拉了椅子過來坐下，這才開口。

“后生仔，我家阿旺是52年9月13日生下午三點(diǎn)生的，你快幫我算算，我家阿旺什么時候回家來？”

花露水的味道很沖，林景玉和阿彪下意識地捏了捏比起，前者聞言沖蘇塵干笑了下，縮了縮脖子。

算命就是他找的借口，沒想到葉叔真要算啊，居然不反對。

蘇塵老神在在，捻起手指開始推算。

老葉雙眼死死地盯著蘇塵，仿佛要將他身上盯出個窟窿來。

阿彪察覺不對勁，忙嘮嗑起來：“葉叔，怎么這段時間好些人都說你做的鹵面咸的很？是不是生病還沒康復(fù)?。俊?/p>

林景玉忙附和：“對啊對啊葉叔，你身子不好就多休息休息，別把身子累壞了，回頭阿旺哥帶著老婆孩子回來，你還得看顧孫子哩?！?/p>

老葉聞言就樂呵。

“是啊是啊，我得好好的，我得等著阿旺回來，等著抱孫子啊?！?/p>

話才說完，他的臉就是一沉，不仔細(xì)看的時候，著實(shí)有些陰翳。

林景玉心里直打嘀咕：葉叔這樣子，不太對勁啊。

他跟阿彪對了下眼色，倆人齊齊警惕了起來。

他們都如此，更別說蘇塵了。

以他現(xiàn)在才剛?cè)腴T的道行，對付一個剛尸變的紫僵勉勉強(qiáng)強(qiáng)，紫僵之上還有白僵黑僵綠僵，這才到毛僵，讓他現(xiàn)在對付毛僵，簡直跟以卵擊石沒差別。

不過，這個世界的僵尸似乎跟原先世界不一樣，至少這具僵尸還挺有理智的，只要不激怒他，或許能感化。

只是，感化的幾率也不大。

蘇塵想著伸腳踢了林景玉一下，眼神暗示他跟阿彪趕緊找借口離開，卻不想，林景玉被踢了一腳，當(dāng)下就抱著對阿彪瞪眼。

“不是彪哥，好好的你踢我干嘛？”

阿彪皺眉：“胡說八道，我腿就沒動過。”

“不是你踢的，難道是鬼踢的??？”

……

眼見二人要吵起來，蘇塵頗覺頭痛。

豬隊友??！

他深吸了口氣：“好了，別吵了?！?/p>

說著看向老葉：“葉叔，我算好了?！?/p>

聞言林景玉和阿彪立馬住了嘴，目光灼灼地盯著他。

“葉叔，你兒子自小體弱，三歲時還有一大劫，僥幸度過后，生活依舊困苦，動則被打罵。”

提起這個，老葉就滿心酸澀。

可是，他眨了眨眼，眼睛一點(diǎn)都沒紅，更別說流眼淚了。

許久，老葉才嘆了口氣點(diǎn)點(diǎn)頭：“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啊！”

“阿旺不是足月生下來的，出生的時候就小貓兒一樣，小小的一團(tuán)，可，可他是男娃啊，我那時候就放了心，去了部隊，誰知道他們娘倆在老家被欺負(fù)了啊，明明，明明我回家他們態(tài)度都那么好的?！?/p>

老葉的聲音生硬而干啞，足以讓林景玉和阿彪聽出里面的不甘和辛酸。

而這些，他們根本不知。

“阿旺三歲的時候，他媽媽為了保護(hù)他，不小心落了水丟了命，阿旺也掉下水，連續(xù)發(fā)了一星期的高燒，他們根本不管，一個遠(yuǎn)房媳婦托人給我?guī)г?，我從部隊趕回家，急急把他送醫(yī)院，才險險撿回一條命?！?/p>

老葉說著吐出一口氣來。

林景玉驀地瞪大眼睛，然后默默扭過頭，捏住鼻子。

好臭好臭，快臭死了！

這臭味哪里是死老鼠的味道？分明是，分明是……

林景玉驀地想起來了。

去年夏天翠城城郊的棚戶里有人死了一個月才被發(fā)現(xiàn)，他去看熱鬧，憑著跟派出所人的關(guān)系看了個近乎，結(jié)果一進(jìn)棚屋里，鼻尖就全是臭味。

就是這種臭味！

所以，真就是尸氣。

可怎么會從也是的嘴里出來的？

林景玉眼中露出驚駭，緩了緩，這才穩(wěn)住，繼續(xù)聽老葉說話。

“后來，我就退伍了，帶著阿旺來翠城工作，就在附近的紡織廠，有人給我介紹了對象，阿旺就有了那個惡毒的后媽，整天對他不是打就是罵，我說了幾次，也被打罵，我，我……是我的錯，我想著，我在部隊學(xué)的都該對付敵人，不該對付女人，所以……”

阿彪嘆氣：“葉叔，當(dāng)初阿旺哥被欺負(fù)得太狠了，后頭跟我們玩膽子都好小。”

林景玉回憶起往事，跟著一陣點(diǎn)頭：“就是，也得虧彪哥護(hù)著，不然阿旺哥在外頭還得被欺負(fù)?！?/p>

“是啊，所以阿旺說要去南洋的時候，我就反對，可他說，他不想在這個家了，他不想見到那個女人……”老葉說著說著又想哭，還是哭不出來。

未免在他們面前顯得古怪，他才又看向蘇塵：“后生仔，你算得準(zhǔn)嘞，我來翠城后，以前的那些事丁點(diǎn)兒都沒跟人說，阿旺那會兒也不知事，估摸著也不清楚?！?/p>

“后生仔，我活到這個歲數(shù)了，知道你說這個是為了讓我相信你，我信，我老頭信了，”說著他急切問，“你快說說，我家阿旺到底什么時候回家？”

說完他在心底念著：可千萬要快啊，不然，怕等不到了。

蘇塵聞言深吸了口氣。

“葉叔，你得做好心理準(zhǔn)備?！?/p>

老葉臉色瞬間變了。

那原本覆蓋在臉上手上的絨毛開始飛速生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