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無牽無掛不會死

阿笙看見陳跡拖一條死狗似的，拖著捉生將穿過樹林。捉生將雙手無力的拖曳在地上，甲胄與地面摩擦發(fā)出沙沙聲。

剎那間，阿笙看著渾身被濺了血的陳跡，下意識擡起了手中的弓和箭，等他想起這是自己人，麻利的收起箭矢，將弓掛在背上。

他低頭看了看腳邊的捉生將，又看了看陳跡拖著的那個。兩人頭盔上插著一支長長的黑雉尾，這是兩名百夫長，皆是捉生將裏的好手。

阿笙試探道：“公子，這都您殺的？”

陳跡嗯了一聲：“僥幸?！?/p>

阿笙看著陳跡平靜的面容，忽然想起來，先前他從挎包掏出耳朵給陳跡看的時候，其他官貴子弟都會閃躲，甚至驚駭尖叫，但陳跡沒有。

他一改先前態(tài)度，機靈的摘下腰間水囊遞給陳跡：“公子喝水?！?/p>

陳跡詫異看他一眼：“不渴?！?/p>

阿笙眼珠子一轉(zhuǎn)，又從兜裏掏出兩個溫?zé)岬碾u蛋：“公子吃雞蛋，本來是給洪爺備的，他現(xiàn)在也吃不上了?！?/p>

陳跡沒吃早飯，倒是接過手中，剝起雞蛋皮。

阿笙贊歎道：“公子好身手，夜不收裏，能一口氣殺兩個捉生將的人也不多?！?/p>

陳跡一邊剝雞蛋一邊問道：“都有誰？”

阿笙笑著回答道：“五軍營的周曠，不過周曠哥升千戶之後就回了京城。還有萬歲軍的高原、高野，神機營的張梁、李讓，崇禮關(guān)的洪祖二、張擺失。”

陳跡問道：“要拿捉生將的戰(zhàn)功，該割哪裏？”

“哪能您親自動手做這種髒活，我來幫您，平日裏都是洪爺殺敵，我來歸攏戰(zhàn)利品的，”阿笙蹲下身子，在捉生將身上摸索起來：“要驗明捉生將的軍功比較複雜，哪怕您是京城來的，紀(jì)功官也會仔細(xì)些。首先要找捉生將的腰牌，腰牌上面記著他們是哪支軍隊的，出入景朝軍營用來驗明正身。不過捉生將陰險狡詐，喜歡故意將腰牌藏在別處，就是爲(wèi)了死後不讓夜不收驗明軍功。”

果然，這兩名捉生將也沒將腰牌帶在身上。

阿笙又說道：“如果沒找到腰牌，就需要更多東西來佐證。捉生將的弓與刀都比尋常步卒好，這個得帶回去，驗明軍功後紀(jì)功官會還給你，自用也行，拿去軍市賣了也行，值不少銀子?！?/p>

“然後是他們的首級。捉生將都是行官，牙齒、頭髮比尋常步卒好許多，這也是驗身的憑據(jù)?！?/p>

“最後是他們身上的甲胄。捉生將的皮甲都是生牛皮以桐油浸泡後再陰幹，之後再反覆塗抹大漆陰幹。一身皮甲做下來要三年，價錢比一身鐵甲還貴，也要比鐵甲輕便的多。得是景朝軍隊裏最精銳的行官才能穿戴，尋常刀兵斧刃都砍不破的，適合長途奔襲?！?/p>

阿笙用刀身敲了敲捉生將身上的黑皮甲，發(fā)出敲擊類似樹脂的聲音，他又上手掰了掰甲片，竟硬得難以掰動。

他悄悄瞥了一眼陳跡拖來的那具屍體，那名捉生將身上三處貫穿傷，有兩處都刺穿了皮甲，視皮甲如無物。

阿笙不解，陳跡手無寸鐵，這得是什麼行官手段才能穿透皮甲後，又洞穿了捉生將的身子？

陳跡吃下一個雞蛋，不動聲色道：“皮甲也會還回來嗎？”

“不，”阿笙繼續(xù)解釋道：“這些皮甲交上去，紀(jì)功官就不會還回來了。完好無損的運去京城給朝廷保管，偶爾用做賞賜，非賞賜不得私藏；輕微破損的交由工匠修補，直接發(fā)給禦前三大營的精銳；破損嚴(yán)重的會簡單修複後發(fā)給邊軍……所以夜不收的大爺們繳獲皮甲，都會刻意破壞的多一些，然後求總兵截留下來?！?/p>

說話間，阿笙已經(jīng)熟練的將捉生將扒個幹淨(jìng)，又若無其事的砍斷其頭顱，掏出挎包裏的石灰塗抹：“這兩個捉生將的戰(zhàn)功，足夠您升到百戶，至於能不能到千戶，得看您背景夠不夠硬。”

陳跡疑惑：“先前那位百戶給我說，兩個捉生將夠升千戶了?！?/p>

阿笙搖搖頭，耐心解釋道：“那可是千戶，總兵張瀾津張將軍說了不算，得上報兵部。若升了千戶，便是正五品的武將，換熊羆補子?；氐疥P(guān)內(nèi)立刻可任一地守備，也可以任漕運上的領(lǐng)運千戶，都是肥缺……有了兩個捉生將的軍功，隻意味著您有了運作此事的前提，但能不能成，還得看您自己?！?/p>

陳跡不動聲色道：“那爲(wèi)何百戶會那麼說？”

阿笙咧嘴笑道：“那都是我們忽悠官貴子弟的說辭，那些個官貴子弟人傻錢多，每月家裏寄來的銀子都上千兩，一個捉生將賣他們兩千兩銀子，我們能富裕好幾年……但您是行家，我就不能騙您了。”

阿笙將首級、皮甲、刀弓一並藏在一堆石頭下面：“得用石頭壓好，不然首級會被野獸叼走?！?/p>

陳跡靠在樹幹上吃下最後一枚雞蛋，他看著少年阿笙做完這一切，意味深長道：“直接帶回崇禮關(guān)不就好了，藏什麼？”

阿笙眼珠子轉(zhuǎn)了轉(zhuǎn)，笑著說道：“公子，咱還要去別的地方呢，先不回崇禮關(guān)。”

陳跡漫不經(jīng)心道：“你先是獻(xiàn)殷勤，把自己不舍得吃的雞蛋給我。而後大費周折幫我處理此事，自作主張將東西全都藏好，說要去別的地方。說吧，想求我什麼事？”

被拆穿心思的阿笙也不尷尬，隻誠懇說道：“公子是聰明人，我也就不繞彎子了。我擺子叔和星星還被困在柳條溝，請您出手接應(yīng)一下他們?！?/p>

陳跡漫不經(jīng)心道：“我有何好處？”

阿笙明眸皓齒，看起來格外無辜：“公子，咱不都是爲(wèi)朝廷做事嗎？”

陳跡站直了身子：“捉生將都到崇禮關(guān)下了，想來柳條溝一路兇險，我只是個小旗官而已，不去?！?/p>

阿笙趕忙道：“您怎麼才肯去？”

“兩件事，”陳跡思索片刻：“第一個，我不打算升官，你幫我將這兩個捉生將賣了，銀子全歸我?！?/p>

阿笙一怔：“公子您真是一點都不想升官啊？”

陳跡笑了笑：“升個百戶用不著捉生將，你手裏不還有景朝步卒的耳朵麼，送我十隻。”

阿笙小聲嘀咕道：“您做生意倒是精明……第二件事呢？”

陳跡若有所思：“有沒有能夠秘密進(jìn)出大馬群山的密道，少有人知的那種?！?/p>

阿笙警惕起來：“您問這個作甚?！?/p>

陳跡看向他：“還要不要救你擺子叔？”

阿笙咬咬牙：“有一條，出崇禮關(guān)後走窯子溝、王麻溝、下山岔……”

陳跡搖搖頭：“到時候你親自領(lǐng)我走?！?/p>

阿笙猶豫再三：“公子不怕我反悔？”

陳跡轉(zhuǎn)身往北走去：“能舍命救人的人，都是一諾千金的人，不怕你反悔。走吧，去柳條溝?！?/p>

……

……

兩人往黃土嘴走，想要順便看一眼陳跡這一旗的同僚是否還活著。

阿笙輕車熟路，仿佛每一棵樹的位置都記得。

陳跡跟在後面穿山越嶺，好奇問道：“你既然是一歲多就被洪爺領(lǐng)養(yǎng)的，爲(wèi)何還叫他洪爺，不換了稱呼？”

阿笙身形一頓，而後若無其事的繼續(xù)往前走：“洪爺不讓?！?/p>

陳跡疑惑：“爲(wèi)何不讓？”

阿笙頭也不回的解釋道：“洪爺說夜不收不能有牽掛，有了牽掛就會怕死，在崇禮關(guān)這鬼地方，怕死就會死，邪乎得很?！?/p>

陳跡沉默。

阿笙感慨道：“洪爺每次出平安門之前，都會先去軍市上賭個精光，他說把銀子花完就沒有牽掛了，肯定能活著回來?！?/p>

陳跡調(diào)侃道：“所以你們拿軍功賺了那麼多銀子，過得還這般拮據(jù)？”

阿笙笑了笑：“可不是麼。經(jīng)我手賣出去的耳朵沒有八十也有一百了，捉生將的首級也賣過兩顆。我每次跟洪爺說，攢夠了銀子就別出去賣命了，去京城過繁華日子吧，或者就去萬歲軍，反正萬歲軍總兵陸無涯也想招攬他?！?/p>

“結(jié)果呢？”

阿笙越過一條小溪，隨口說道：“結(jié)果他每次都把我臭罵一頓。洪爺脾氣不好，經(jīng)常罵人的。剛剛回來策應(yīng)你的時候，他才把我罵了一頓。”

陳跡好奇道：“你不怕死嗎，知道有捉生將還敢回來？”

阿笙低著頭：“沒辦法，洪爺說了，這就是夜不收的命。而且，擺子叔和星星的命得救啊，夜不收要是落在捉生將手裏，是要扒皮抽筋淩遲處死的，我們恨他們，他們也恨我們。星星和我一般大，我倆從小一起玩，總不能就這麼看著他死了……”

話未說完，阿笙緩緩站定，怔怔的望著前方。

陳跡擡頭看去，赫然看見上百顆頭顱在前方堆成一座京觀，死者不瞑目，恐怖異常。

阿笙一步一步朝京觀挪去：“疤子叔，六哥……”

他將露在外面的頭顱一一認(rèn)出，說話時幾乎要把牙咬碎了。

阿笙走到京觀前，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並不嫌棄頭顱上的血汙與恐怖，小心翼翼的捧起一顆顆頭顱放在地上。

陳跡就在不遠(yuǎn)處看著，看著阿笙回過頭對他說道：“你們那一旗人馬都在這裏了，還有其他旗的。但擺子叔和星星不在裏面，他們還活著?！?/p>

他誠懇道：“拜托公子，出手救救他們。”

陳跡沉聲道：“柳條溝在哪個方向？”

阿笙指著東北方：“那邊。”

陳跡轉(zhuǎn)身大步往北跑去：“現(xiàn)在就去?！?/p>

京觀是敵人示威的方式，尋常步卒看見京觀皆會心生畏懼。

捉生將深入大馬群山，是想要將甯朝將士逼回崇禮關(guān)內(nèi)，這樣一來他們才能安心做事……可他們要做何事？

陳跡篤定，捉生將一定是爲(wèi)了景朝使臣而來，他們要截殺使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