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4章 朱雀帳

聽聞陳跡答應(yīng)下來，洪祖二竟似松了口氣：“那便是咱們五人前往白達旦城，我、陳家公子、張擺失、阿笙、星星。星星，你師父得留在我這，你去收拾東西，申時前回來。若申時前沒見你，你知道後果。”

星星忙不疊應(yīng)下來，轉(zhuǎn)身出了門。

洪祖二又對阿笙叮囑道：“你去尋商隊時客氣些，這群人門路廣得很，到了景朝地界還得依仗他們。他們?nèi)粲邢胍臇|西，別急著拒絕，我來想辦法?！?/p>

阿笙應(yīng)下：“曉得的。”

洪祖二揮揮手：“去吧……陳家公子若想去軍市看看，可一同前往，你辦事比阿笙更穩(wěn)妥些。”

“慢著，”張擺失看了陳跡一眼：“二哥你信得過他？他方才還說去了白達旦城有去無回，結(jié)果就這麼答應(yīng)下來了，我覺得他有詐。”

洪祖二沉默片刻緩聲道：“他比你還可信些，莫再多言，去吧?！?/p>

張擺失聞言一怔。

陳跡與阿笙出了門，往城外軍市去。

一路上總有人笑著與阿笙打招呼，阿笙也總不厭其煩的回應(yīng)，也能叫得出對方的名字。

十三四歲的少年就像是崇禮關(guān)磚石路上的青苔，他生下來就屬於崇禮關(guān)，崇禮關(guān)也屬於他。

陳跡好奇問道：“爲何記得這麼多人？”

阿笙笑著回答道：“因爲洪爺說，想當夜不收就得懂的多一些。需要扮山州人的時候就得像山州人，需要扮魯州人的時候就得像魯州人，所以我就常找天南地北的人聊天，聊他們家鄉(xiāng)的事，久而久之也就熟絡(luò)了?！?/p>

“洪爺還說，景朝軍情司的諜探總想混進崇禮關(guān)，夜不收懂得多了，才有辨別他們的本事。”

陳跡不動聲色：“那你能分辨出景朝諜探嗎？”

阿笙搖搖頭：“我不行，洪爺可以。前年軍市來了一隊行商，說自己從山州來的，結(jié)果洪爺發(fā)現(xiàn)他們不睡午覺，當場就把他們抓進關(guān)裏去審，果然都是景朝諜探?！?/p>

陳跡漫不經(jīng)心道：“那你看我像哪裏人？”

阿笙哈哈一笑：“公子雖然是從京城來的，卻不像京城人。沒有京爺?shù)募茏樱矝]有京爺愛嘮嗑，京爺愛說‘您’字，高興的時候笑著說，不高興的時候咬著牙說，您從沒這樣過?！?/p>

陳跡挑挑眉毛：“那你覺得我是哪裏的？”

阿笙想了想：“您沒有南方人的細膩與講究，亦不像北方那般粗獷與豪放，想來是中原那幾個州的，山州、魯州、陝州、豫州。但您身上沒有山州人的精明，沒有魯州人身上的聖人書卷氣，沒有陝州的彪悍習性，想來是豫州人?！?/p>

陳跡挑挑眉毛：“我是魯州人?！?/p>

阿笙撓了撓頭：“哈，我就說我看不準吧，洪爺也說過，什麼地方都有百種人，有些人心裏背著事、亦或者城府極深，是瞧不出什麼的。”

陳跡心中一動。

雖說原身是魯州人，可他實打?qū)嵲诼宄峭辽灵L，阿笙並未猜錯。

可阿笙都能瞧出一些端倪，那洪爺呢？洪祖二又爲何放心帶上自己？是真的缺了人手，還是另有打算？

陳跡隨口說道：“我倒是發(fā)現(xiàn)了，你說什麼話都得先加一句‘洪爺說’。對了，白達旦城裏駐紮兵馬有多少？”

阿笙領(lǐng)著陳跡經(jīng)過崇禮關(guān)官署：“這個我們早先摸過了，常駐兵馬和崇禮關(guān)差不多，有八千餘人……您看這個就是官署，不過總兵平日都不在官署的，他喜歡在平安門上的關(guān)樓裏，那有個很大的沙盤，看著很氣派的?！?/p>

陳跡沒去看官署，而是若有所思：“混進白達旦城容易麼？”

阿笙解釋道：“並不容易。咱們得跟著行商隊伍混進去，他們倒是有門路搞路引，可路引也得能對上號?！?/p>

陳跡不解：“什麼意思？”

阿笙耐心道：“景朝路引寫得極詳細，一個人的年齡、籍貫、親眷關(guān)系，從哪來、到哪去、做什麼，同行者是誰、什麼關(guān)系，都寫得明明白白?；爝M去之前，咱得準備的滴水不漏，不然一盤查就露餡了?！?/p>

陳跡問道：“若是露餡了怎麼辦？”

阿笙肅然：“自然是抓走，審到死爲止?！?/p>

……

……

兩人來到崇禮關(guān)南門前，阿笙笑著與守城將士打了個招呼，守城將士便放行了。

陳跡好奇道：“崇禮關(guān)步卒可以隨意出來嗎？”

阿笙笑著說道：“自然不是，尋常步卒想出來，得去官署批了條子，一個月才能出來一次，唯有夜不收才能隨意進出?！?/p>

陳跡回頭望向城門洞上方。

南門有個正式的名字，叫做“肅慎門”。

可因爲步卒多不認識字，又覺得拗口，所以幹脆隻叫它南門，肅慎二字被拋諸腦後。

城外營帳林立，商賈們見阿笙，立馬圍了上來，反倒將陳跡擠到一旁去。

一名商賈低聲問道：“阿笙，可有鷹爪的物件？”

阿笙搖頭：“沒有?！?/p>

又一名商賈低聲問道：“可有門子？”

阿笙被圍在當中，掙紮著喊道：“沒有沒有，你們要的一概沒有……谷子叔，昌平的商隊到了嗎？”

商賈們聽聞阿笙沒東西賣，頓時一哄而散，隻留下被稱作谷子叔的商賈指著遠處回應(yīng)道：“到了到了，昨日傍晚便到了，就在朱雀帳裏呢?！?/p>

阿笙撫了撫身上被扯歪的衣裳，松了松領(lǐng)子：“陳家公子，走吧，咱們?nèi)粫絹淼男猩獭！?/p>

陳跡在一旁好奇道：“剛才說得什麼黑話？”

阿笙深呼吸幾口：“鷹爪的物件便是問，有沒有從景朝賊子身上繳來的戰(zhàn)利品，刀劍都可以賣，尋常步卒身上證明身份的木牌也可以賣，但最好賣的還是捉生將的刀甲?！?/p>

陳跡一怔：“甲也敢買？不怕掉腦袋？”

阿笙領(lǐng)著他往前走去：“敢買這東西的都是皇商，本身就是給朝廷製作甲胄的，買回去也是爲了從景朝甲胄上學東西。他們買了之後也不會整甲帶走，是拆開了桐油麻線，拆成散的帶回關(guān)內(nèi)。一具捉生將的甲，他們能開到三千兩銀子，可總兵和洪爺都不許賣甲，發(fā)現(xiàn)誰賣甲一律押入大牢，準備吃一輩子牢飯?！?/p>

陳跡笑了笑：“你沒說實話。若真是完全不許賣，他們也不會問你了?！?/p>

阿笙見瞞不住，小聲道：“其實可以拆些甲片偷偷賣他們了，一片甲一百兩，但他們也不會買太多，一次也就買幾片。”

陳跡好奇問道：“門子又是什麼意思？”

阿笙解釋道：“門子就是消息。夜不收永遠是最先知道消息的，若是發(fā)現(xiàn)景朝在調(diào)動糧草兵馬，告訴軍市的商賈，他們能提前運來打仗時所需的貨物，還能提前籌措銀錢，準備打完仗從將士們手裏買戰(zhàn)利品?！?/p>

陳跡想了想：“什麼東西賣去景朝最值錢？”

阿笙壓低了聲音神秘道：“自然是火器。白達旦城裏有商賈叫價一千兩銀子，買甯軍一兩火藥。若能帶去一支火銃，給一萬兩。但所有行商出關(guān)前都要被搜個底兒掉，誰也不許帶火器去景朝，若被搜出來，格殺勿論……到了?！?/p>

陳跡擡頭看去，這所謂朱雀帳，竟是軍市裏最大的那一頂，碩大的像是一棟房子。

帳篷上繡著紅色朱雀，尾翼拖曳著長長的火焰。

帳篷前插著一面幡，幡上繡著一個‘慶’字。

營帳旁有數(shù)十名漢子收攏著貨物，目光有意無意打量兩人，手都按在了腰間刀柄上，戒備森嚴，不像是商賈。

阿笙立於帳前，整理著裝束叮囑陳跡：“公子，這朱雀帳是咱們崇禮關(guān)搭的，供行商落腳用，只有大行商才租得起，也是行商們的臉面。每年都會有行商爲了搶這頂帳篷大打出手，只有這打著慶字幡的行商出現(xiàn)，大家才會默契的把朱雀帳讓出來。”

陳跡看著阿笙整理衣物，少年臉上多了幾分鄭重：“他們背後是誰？爲何如此豪橫？”

阿笙繼續(xù)叮囑道：“倒也不是豪橫。他們在甯朝並不起眼，但他們在景朝人脈最廣，其他行商若是在景朝出了事，還得托他們擺平。而且他們重信譽，答應(yīng)你的事從不落空，所以他們在崇禮關(guān)也頗受敬重?！?/p>

阿笙小聲道：“待會兒進去了公子別說話，我來應(yīng)付。他們對夜不收很客氣，但性子謹慎得很，稍微說錯幾句話便不會接咱的生意了?！?/p>

陳跡嗯了一聲。

下一刻，阿笙在帳篷外高聲道：“崇禮關(guān)阿笙前來拜謁?！?/p>

朱雀帳的簾子被人從裏面掀開，一名魁梧漢子上下打量阿笙與陳跡：“帶兵刃沒有？”

阿笙客氣道：“沒有，在下知道貴商會的規(guī)矩。”

“知道就行，”漢子也沒搜身，幹脆讓開身形：“夜不收的朋友裏面請，我家掌櫃在裏面?！?/p>

阿笙抱拳行了個禮，這才低頭從簾子的縫隙鑽進大帳。

帳內(nèi)用石頭圍起一塊塘火，火上燒著一鍋羊湯，咕嘟咕嘟冒著香味，但鍋裏沒幾塊肉。

幾名漢子圍坐在塘火周圍吃著烤餅子，一口羊湯一口餅子，慢吞吞吃著。

還有幾人在大帳邊緣收拾著東西。

塘火旁，坐著個最顯眼的漢子，上身穿著皮襖，一身古銅色皮膚彪悍異常。

阿笙隔著十步抱拳道：“三爺，洪爺遣我來有事相商?！?/p>

只見那漢子擡起頭看來，漢子瞎了一隻眼，眼裏隻餘眼白。

陳跡微微一怔，漢子也微微一怔。

竟是胡三爺。

(本章完)